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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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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去留

小安子特別想誇誇他主子,前兩天他還嫌他嬌氣懶散,可現在才發現,他主子在環境的逼迫下,已經偷偷摸摸自學成才。

不單修瓦補窗,壘竈砌墻,樣樣手到擒來,更是三下五除二就把顧斐那屋的廢炕給修好了。

但他每次興沖沖跑上去想誇獎他的時候,他主子總是神情覆雜,欲言又止地瞧著他,好像有很多話想跟他講,又唯恐講了他也不明白,反正那眼神甚是古怪,瞧得他莫名其妙,一頭霧水。

傍晚時,他主子不曉得在想什麽,好好的一塊磚叫他敲成了八瓣,敲完他又對著碎磚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忽然就撂下手裏的活計沖他招手,“小安子,你過來。”

他依言跑過去,“啥事啊,主子?”

主子拿掌根蹭了蹭額角的泥汗,特別惆悵地吩咐了他一句,“你跟著我,去一趟內務府。”

他聽了特別不情願,主子昨日才鬧了一出,惹得陛下大發脾氣,內務府的人上上下下都因此挨了責罰,現在怕是已經恨死他們了,而且眼下什麽也不缺,好像……用不著上那兒去。

“好好的,去內務府做什麽?”

主子拍拍屁股從地下站起來,“沒事,轉轉。”

他不大確定地問了一遍,“轉轉?”

主子好似在決斷什麽軍國大事一般,特別肯定地沖他點了點頭,“嗯,轉轉。”

他本來想說,他突然有點瞌睡,今天不想出去轉悠了,可沒等他抗議,他主子就拎著他的後衣領子,抓小雞一般,將他掂出了院子。

去了內務府,他才曉得,他主子壓根不是想去轉轉,是今天吃錯了藥,特意找茬兒去的,而且逮誰收拾誰,他瞧著都怕。

“殿下,饒命啊,奴才們知錯了,這這這……這新鮮的木材它……它燒不著啊!”

“燒不著,那你們就準備好當肉炭吧。”

“啊呀……殿下饒命,小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饒命啊殿下!”

小安子偷眼瞧了瞧主子的冷臉,雖然眼見昨日還對著他耀武揚威的太監們,今日一個個跪在面前哭爹喊娘,是挺痛快,但是瞧著也怪可憐的。

再說了,昨日他們也只是叫他排隊多排了些時候,既沒嚇他,也沒動手打他呀。

這麽一想,竟倏覺主子是惡人了。

再聽那群跪在地下的大小奴才自打耳光,打得劈啪作響,聽著都疼,他忍不住又在心裏追加了一句,簡直惡得狠呢。

“小安子,你說我該饒了他們嗎?”

他正琢磨著怎麽跟主子求情,忽聽對方開口詢問。

他頓時傻了眼,“主……主子,要……要不……饒……饒了?”

他說罷,主子卻皺著眉頭瞧了他半晌,瞧罷就又像抓小雞一樣,把他從內務府拎走了。

只在出門時,賞給他一句不痛不癢的話,“就你這樣,還想坐李琿的位子,老老實實蹲在寒露宮裏看門燒火吧。”

回去的路上,慕容胤回頭看向身後亦步亦趨的小鬼,“你想要什麽盡管提,含光殿的位子就別想了,你也不是那塊兒料。”

少年撓撓頭,咂咂嘴巴,露出一臉饞樣兒 “主子,我想吃城東白記的牛肉燒餅。”

慕容胤點點頭,“這個可以有。”

“主子真好!”

“你說我逮誰杠誰,一身臭毛病的時候,怎不想我好?”

“誒?你都聽到啦?說著玩的嘛,真小氣。”

慕容胤不會跟人講,他養了個福薄的小奴才,上輩子差一點,李琿的位子就是他的了,可這傻東西,偏偏不自量力跑上去替他擋刀,把小命送在了一個無名刺客的手裏。

這輩子……就算了吧,好好活著,比什麽都強。

“父皇到底是什麽意思?就任由這件事這麽過去了!”四皇子慕容琉在廳中焦躁地來回踱著步子。

“我也沒有想到會失手。”說話的不是旁人,正是剛被顧老爺子罷了掌刑之職的顧覃。

“原以為此計一出,能夠一舉解決了慕容胤與慕容臻,照現在的情形來看,恐怕真要不痛不癢地揭過去了。”

“殿下莫急,此番雖不盡如人意,但六皇子已被貶入寒露宮,再想翻身,那是難上加難,至於七皇子,庸碌之輩,有的是法子對付,殿下不須介懷。”

“也只有如此了,阿舅,我好歹是顧家的外孫,為何族中長輩待我卻無半點血脈之情?”

顧覃嘆息,“殿下,不是顧家待殿下無血脈之情,顧氏子孫,永不幹政,這是老祖宗傳下的家法。”

慕容琉心中冷笑,嘴上卻沒再駁問,說來說去,還是不肯幫他就是了。

慕容胤早上溜得實在不地道,盡管他相信,這點小事那人還不至於應付不了,只是沒想到竟把茂竹那小子嚇哭了,膽子竟然這樣小,抽空還是要好生安撫一番。

只不過,他今晚的所有計劃,都被一個不速之客的突然造訪打亂了。

顧桓是帶著老祖宗的吩咐來的,並不介意寒露宮的待客之道,主人沒有客套寒暄的意思,他也正好有話直講,“不知殿下將來作何打算?”

慕容胤當著外人的面,自然不會說,沒什麽打算,以後只想攜家帶口,尋個深山老林,不問世事,歡度餘生。

“不知顧大人這話是什麽意思?”

顧桓沈默一瞬,“那麽微臣就換句話說,不知殿下為顧斐的將來作何打算?”

慕容胤沒有答話,他們自小一起長大,不是至親,卻勝似至親,無論以何種身份,他的餘生裏理所當然有顧斐這個人。

“請顧大人有話直說。”

面前人點點頭,“六殿下應該知道,能被選作皇子近身衛侍的,皆是我顧家最有才能的子孫,顧斐一個庶子,他付出了多少才走到今天,難道殿下就打算讓他在這寒露宮裏過一輩子?”

“所以你想帶走他?”

“只看殿下如何打算。”

慕容胤當然明白他的意思,顧家的子孫是要替家族完成使命的,顧家不會白白培養他們,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用途,絕不會隨隨便便放在一個毫無價值的人身邊做擺設。

他強忍著沒有當場變臉將人轟出門去,因為無論如何,在這件事上,還有一半的選擇權應當在顧斐手中。

“你去問他吧,如果他願意跟你走,我絕不阻攔。”

小安子在旁急得團團轉,他怎麽總覺得他主子叫這壞老頭帶溝裏去了呢?

顧桓看向縮成一團躲在主人身後的稚子,這就是那個讓他蒙羞的孩子,原來拾掇一番,竟也有幾分可人。

慕容胤伸手抱起顧元寶,小娃娃下意識摟緊了他的脖子。

顧桓沖他拱手一揖,“我替顧斐,多謝六殿下成全。”

他說罷,正欲提步轉身,卻忽又頓住腳步,若有所思地多問了一句,“敢問六殿下如何得知,城中溝渠能通我顧府密牢?”

“這話是顧老太爺叫你來問我,還是顧大人自己想知道?”

“六殿下別誤會,顧某只是好奇,能這般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顧家禁地,就算是絕世高手也難有這個本事,顧某謹慎,便在府中巡查了一番,真是費了好大的功夫才尋得那處隱蔽通道。”

“與其好奇我如何知曉,不若好生感謝我替你顧家排除隱患。”

顧桓打量著面前的少子,臨行前老祖宗的一番話不覺又在他耳邊響起。

“老大,去吧,好生將顧斐接回顧家,給他一面令牌,崇武門的金吾衛就交由顧斐來掌管。”

“老祖宗,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

“此子庶出,又剛剛犯下彌天大罪……”

“老大,你身為顧氏長孫,怎的目光還如此短淺,不要看輕了皇帝家的六兒,他日顧氏一族的興衰,興許就系在你的那個庶子身上了。”

顧桓沒有老祖宗精深毒辣的眼光,但老人家久經世事,這般肯定,必然有他的道理。

小安子跟著自家主子走進內院,慕容胤回頭問他,“你不去看著顧老頭,跟著我做什麽?”

“不曉得。”

慕容胤臉上平添兩分氣悶,“不曉得你還跟著我?”

小安子瞟了他一眼,“你這麽不放心就不要說大話嘛。”

“開玩笑,我說大話?”

慕容胤放下顧元寶,心煩意亂地在院子裏走來走去,這小子竟然以為他說大話,上輩子那傻子可是在宮門外跪了三天三夜,要死要活也不肯走的,合著這輩子還能真跟人跑了不成?

顧斐自出生起就很少能見到自己的父親,更不必提這樣面對面的長談。

顧桓也從未正眼瞧過這個兒子,這孩子不像他,不像顧家的任何一個人,更不像他那個心機滿腹,欲壑難填的母親。

“是去是留,你自己決斷。”

少子雙唇抿作一線,兩眼目光沈沈,僵硬的五官看不出半分情緒,並且自始至終,一句話也不肯說。

“你總不會甘願留在這冷宮僻院裏,給人當一條毫無意義的看門狗。”

顧斐依然沒吭聲,顧桓的眉頭也不覺皺得越來越深。

他實在想不通老祖宗究竟看中這孩子哪一點,若連句囫圇話都不會講,倒不如生成個啞巴來得幹脆,“你想想清楚,沒有哪個主子會留著叛主的奴才。”

面前人聽了這話,好似才終於有了反應,他肩頭倏然一震,猛得擡起頭來,神情憤怒地吐出三個字,“我沒有。”

顧桓在心中長舒一口大氣,“我當然知道你沒有,燕都之內的任何事情都瞞不過顧家的眼睛,你不單一口回絕了你族叔,還怕他再使其他計策,所以前去獵場查探,果然見到刺客另有其人,也是你,救下了七皇子。”

“可……”

“可你不明白,為什麽七皇子最後反倒會跟刺客一起誣陷你和你的主子?”

顧斐被人猜中的心事,眼中懊悔又難堪。

“這宮中哪來什麽是非善惡,你以為你救了他,他就會感激你?實在太天真了,七皇子不過是將計就計,連這一點都看不明白,你還差得遠。”顧桓望著兒子倔強的神情,“我並非要強人所難,可你要明白,你留在這裏,已不會再有半分用武之地。”

他見這小子的嘴又像上了封條一般沒話了,直氣得連聲嘆息,“好好想想吧,你如何才能有今天,顧家承認你,是因為你有叫顧家承認的價值,如果你繼續留在這裏,耽誤的只會是你自己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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