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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岳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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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岳母來了

大雪封門,榻上為丈夫整理官服的相國夫人想起午後多方試探的禦史夫人,惱意未去,又覺悲從中來。

白日那母女一走,她便差人去查了那二小姐的出身,未想到竟是個庶出,不久前才記在嫡母名下。

更可恨的是,那般溫柔賢淑竟全是裝模作樣,方一回府便大吵大鬧,怨母親將她往火坑裏推。

合著世人眼中,她的三兒便是火坑一個麽!

案前攬卷夜讀的丞相望見暗自垂淚的夫人,不聲不響走上前去,扯下肩頭的棉袍給人披上,“好端端的,這又是怎麽了?”

孫氏擦擦眼角,她是個明事理的女人,不欲後院之事,幹涉丈夫選官用人,只搖頭嘆息,“轉眼又是一年,景熙的病時好時壞,還是沒有根治的眉目,著急罷了。”

裴正寰盡管心中同樣憂慮,但面上卻分毫不顯,“夫人莫要憂心,伏老不是提了法子,老大已經著手去辦,定能招來高人為我兒治病。”

孫氏聽了依舊愁眉不展,“我自己的兒子,我還不知道麽,連我這個做娘的都近不得身,他能叫一個認都不認識的山野粗漢寬衣瞧病麽?”

裴正寰笑說,“夫人這次可猜錯了,老大已與熙兒說了此事,三郎當場滿口答應,並無勉強。”

“什麽?竟是如此麽?”

“確是如此,我瞞你做什麽。”

孫氏念兒日日愁,一事未了,一事又來,“治病的事不是一天兩天,如今三兒的婚事才是頭等大事,可憐見,老四媳婦都要臨盆了。”

“夫人勿擾,我裴家的門楣,多少人想高攀,景熙還怕擇不到賢妻?夫人今日不還替我兒相了一樁親?”

孫氏氣悶,“有人高攀是不假,可我家三郎也不是隨便就能打發的,那些庸脂俗粉,庶女丫鬟,便是熙兒看上了,我還看不上呢!”

“景熙是我的嫡子,無論如何不會叫他屈就,前些日子皇上還問起景熙的婚事,怕是有意要給三郎指婚,況且夫人吃齋念佛,樂善好施,這般誠心,上蒼定會憐惜我兒,賜他良人。”

孫氏搖首嘆息,“但願如此啊……”

她想起什麽,忽又問道,“上次與你交代的事情,你敲打過孩子們沒有?可莫與那個六皇子往來。”

裴正寰信誓旦旦,“夫人放心,家中子弟無人與他往來,此子性情乖張,行事荒唐,又忤逆不孝,今日竟將陛下也氣病了,孩子們豈會這般沒有分寸。”

“三哥,你還好麽?”

慕容胤有點擔心,起先那人喘不過氣還曉得掐他後背,拽他衣裳,到後來幾乎在他懷裏化成了一捧水,軟成了一灘泥,嚇得他差點以為自己將人親壞了,抱回床上連渡了幾口“仙氣”,才替這人續上魂來。

“還好。”

面前人睜開那雙旬日裏晦暗無光,混沌一片的眼睛,這雙眼並不好看,甚至嚴厲而且駭人,但此時他眼中氳著朦朧的霧氣,正像一片被烏雲遮擋的璀璨星空,只要將那片懸雲吹散,就能看見他悄悄蓄藏在眼中的一池星光。

“你真是……怎連吸氣也不曉得?”

“忘了。”

慕容胤聽了只覺氣也不是,笑也不是。

夜深人靜,兩人合衣而臥,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天,他對這人方才那句“並無滋味”仍然耿耿於懷。

“依舊毫無滋味麽?”

“有。”

“何種滋味?”

那人擡手摸了摸他的頭,“不可說。”

“不可說?”

面前人將額頭抵上他的眉心,“不可說。”

“今夜聽我說這些,你竟半點也不意外?”

裴景熙也不瞞他,“你說的那些,茂竹今早已說與我聽了,你便是不說,我也是要問的。”

“呵,這嘴快的奴兒。”慕容胤好奇追問,“若我不提,你當如何問來?”

“自然是問你為何胡言亂語,拿我主仆尋開心。”

“天地良心,我怎麽敢。”

裴景熙愛他爽朗利落,快人快語,從小到大,旁人知道他有病,遇事都讓著他,只有這人會明明白白地跟他講——裴景熙,我生氣了,你再這樣,我就不同你好了。

每一次那人都氣沖沖地走掉,又氣沖沖地回來,直到去年春上那一回。

那一回隔了一年多,久到幾乎讓他覺得一日比一世還長。

他嘴上說要問,可若對方不講,待他真想好要問時,恐怕已不知是何年何月了,這之間說不得又是多少寤寐輾轉,日思夜念。

慕容胤撐起上身,“三哥,我再替你按按,晚上睡個好覺。”

裴景熙將人摁回去,“不必,歇著吧。”

“可是……”

“若須你出力,我自當言語。”

“不到忍無可忍之時,你能輕易與我言語?”

“往後還不能麽?”

兩人爭了半晌,裴景熙自來固執,慕容胤爭不過他,最終不再堅持,這法子當年那游醫已說了治標不治本,且尚不知損益如何。

裴景熙並沒告訴他父兄為他張榜尋醫的事,也未說此事他已應允,這人嘆口氣,他心中都舍不得,勞心勞力的事,怎忍叫他多做。

身邊人說他不想睡,慕容胤也覺時辰還早,“那我讀書給你聽?”

裴景熙搖頭,“今日不想聽書。”

“說幾個笑話如何?”

“不好笑。”

“我都還沒講。”他正要再想其他消遣,目光卻忽然落在對方那雙總算叫他咬出幾分血色的紅唇上。

“阿胤,你在想什麽?”

他叫人喚回心神,不甚自在道,“我在想……”

裴景熙哪能沒察覺對方身體的變化,“臭小子,你想什麽亂七八糟的了?”

慕容胤瞪著床幃,將那兩劑尋而未得的良藥在腦子念了幾百遍,總算把那點非非之念給憋了回去,只信手探按著他身上的骨骼筋脈,想試試尋找病竈所在。

裴景熙按住那只搭在他腰上撩來撓去的手,“別鬧了。”

有知覺,說明腰脊沒有問題,他試探著又往下撓了兩下,“癢麽?”

裴景熙的臉青一陣,紅一陣,以為這人存心使壞,咬牙切齒地喊了他一聲,“慕容胤!”

慕容胤發誓,他方才真的已經把邪念憋回去了,可被人這麽指名道姓地一喊,不知為何,心尖忽然劈裏啪啦著起了火星子。

上輩子這人終身未娶,身邊更是連個通房丫頭都沒有,他原以為是這人身子不便,行不得男女之事,現下看來,似乎也並非如此。

“三哥?”

身子死死貼著他的人,啞著嗓子喚了他一聲,連卡在喉嚨裏的尾音都變了腔調,裴景熙心頭一跳,竟不自覺也面紅耳赤起來,“何事?”

慕容胤使力猛得將人摟緊了,“三哥……”

那條橫在他腰上的手臂箍得太用力,裴景熙幾乎喘不過氣來,“你!”

慕容胤沒把他口中的警告當回事,只是巴巴又喊了一句,“三哥……”沙啞低沈的嗓音和欲語還休的腔調,無一處不動情。

裴景熙心中漣漪翻成滔天巨浪,浪頭砸下,又蕩出急壑飛湍,那顆浮沈跌宕的心就仿佛浪尖的小船,隨時都會被漫天的潮水吞沒,“你……”

二十三歲,合該早經人事,卻猶未經人事,裴景熙身在囚籠,一顆心卻如山中蓬草,水上浮萍,也盼望著落地生根,開花結果,這人如此說,他便如此信了,信得心甘情願,信得情真意誠,信得無怨無悔,信得腦子一熱便肯隨他左右。

他看不到對方的神情,只知道那人忽然頓住了手,冷風舔過裸露在外的肌膚,涼氣入骨,叫人遍體生寒。

慕容胤退下對方衣袴的一瞬間,終於再也笑不出來了。

昨夜裏行事匆忙,又隔著厚厚的衣袴,只知他實在瘦得怕人,現下親眼所見,方覺觸目驚心。

這人的下肢瘦得就像兩根被經脈糾纏結的骨頭,著實令人生怖。

裴景熙攬住撲到懷裏哽咽不止的人,“怎麽像個孩子一樣,把燈滅了吧。”

“滅了的。”

“你當我是傻子。”

“哪有?”

……

茂竹昨夜特意給自己泡了一壺濃茶,打算好好聽聽兩位主子的墻角。

起先二人玩鬧說笑,一如少時天真爛漫,兩小無猜,叫他實在欣慰。

可誰想兩人說著說著竟親到了一處去,臊得他一口茶未喝,便捂著眼,面紅耳熱地跑回了臥房,連做了一晚上亂七八糟的怪夢。

夢裏一時六殿下好像陌生人一般,神情冷郁地立在九重禦階上,瞧也不瞧他主子,一時是他主子夜來發病,他急得大哭卻求醫無門,一時又是老爺夫人責怪他明知主子與男子相親,不及時回報不說,還幫著主子誤入歧途,一氣之下竟要將他拉出去杖斃。

他在一樁接一樁的壞夢裏滿頭大汗地睜看眼,只見外頭早已天光大亮,暗惱自己大意貪睡,起得這樣晚,也不知主子是不是等急了。

小奴手忙腳亂洗漱穿戴完畢,正要去主臥伺候公子,卻在這時,忽聽院外傳來叫他心驚肉跳的一聲喊,“茂竹,夫人給三公子送湯來了,還不快來開門!”

昨夜夢裏夫人咬牙切齒,怒發沖冠的神情,茂竹還記憶猶新,誰知道一大早夫人就過來了!

大丫頭夏草瞧見半天才出來開門的小奴,秀眉緊蹙,厲聲斥責,“莫不是在貪睡,來得這樣慢,外間天寒,凍著了夫人,你這奴兒擔待得起麽!”

茂竹老老實實將腦袋埋進胸口,眼睛直勾勾盯著自己的鞋尖,唯唯諾諾滿口自責,“夫人恕罪,草兒姐姐恕罪,是茂竹的不是,方才忙於他事,未曾聽得叫門聲,叫夫人久候,實在該死。”

孫氏曉得三兒不喜人多,這院子雖不大,但大小事務全由這孩子一人操持,實在辛苦,不出紕漏已是不易,哪能強要他事事周全。

“好了,熙兒起了麽?今早我叫廚房燉了湯,早膳我也一並帶來了,叫他起來用。”

茂竹連連點頭,“夫人且在外間稍坐,我這就去伺候公子整衣洗漱。”

他說著忙打好熱水前去給自家主子梳洗,未曾想,轉進內室,目之所見,竟嚇得他險些打翻了手裏盛滿水的盆子。

帷帳緊合,一副主人尚在甜睡的模樣。

床前一片狼藉,衣裳扔了滿地,鞋履橫一只豎一只倒在床下。

那雙姜文履他認得,是他主子的沒錯,另外兩只鹿皮靴,該是誰的,不必想也一清二楚……天爺呀!

茂竹萬萬沒想到那人竟然賴到現在還沒走,夫人就在外間,怕是片刻就會進來,若瞧見這般模樣……

頃刻間,茂竹只覺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他到底年紀小,哪裏經受過這等陣仗,只怕昨夜噩夢便是今日預兆,一想到稍後夫人進來,定會大發雷霆將他拖出去杖斃,他心裏害怕,頓時忍不住站在床前哭了起來。

慕容胤憂心那人的病,急得一宿沒睡,天將明時才堪堪闔眼,這院子旬日裏少有外人,他便也放松了警惕,靠在對方胸前,睡得深沈。

裴景熙倒是早早醒了,只是懷中人昨夜不知在想些甚麽,自己跟自己較勁,折騰了一宿,好容易睡熟,誰想奴兒這時竟好端端在床外低泣。

他正要開口斥責,忽聽小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主子……大……大事不好了……夫人……夫人已到外間了!”

他尚在怔楞,卻是床外半睡半醒的人聞聽此言,立時如臨大敵,嚇得一骨碌爬起來,“我的親娘!怎說來就來!”

裴景熙雖也意外母親今日來得這樣早,但卻並不如何惶恐。

原本扯個借口叫母親稍候片刻,也是無妨,只是尚未來及與這人說明,對方已撲上來抱了他一下,心急火燎道,“我本該與你有難同當,可若叫你娘瞧見,怕是非打死我不可,眼下逃命要緊,你好生應付,若應付不來,我再與你一同擔待!”

茂竹瞪著兩只大眼,只見那人慌慌張張提上褲子,伸手撈起地下的外袍,二話不說就風一樣翻出後窗,沒了影子。

裴景熙出聲吩咐嚇傻的小奴,“還楞著做什麽,快些收拾一下。”

茂竹反應過來,急忙將地下的衣裳團起來藏好,又手忙腳亂上前伺候主子著衣。

孫氏既未聽召喚,也無人前來回報,在外間已等得心急,“怎還未理料妥當?”

丫鬟聞言,在旁請示,“夫人,要不要奴婢去幫忙,院中只茂竹一個,想是手腳笨拙,這麽半天也未將公子伺候妥當。”

孫氏深覺此話在理,但丫鬟伺候,她家三兒定是不喜歡的,“你們在外候著,我去瞧瞧。”

孫氏說著甩下隨行的侍女,自顧自步入內室。

目之所見,小奴倒也還算伶俐,忙裏忙外,轉個不停,三兒坐在床沿上,已穿戴整齊,唯獨床榻亂得著實不像樣子。

裴景熙面無異色,率先開口,“兒尚未收拾停當,屋內淩亂,叫母親見笑了。”

孫氏走上前去,搖頭笑說,“亂怕什麽,娘親替你收拾。”

“娘親勿要勞累,有茂竹便可。”

“不勞累,不勞累,替我兒收拾屋子,為娘高興還來不及,說甚麽勞累。”

母親一片慈心,裴景熙也不好再推拒,只得點頭應允。

孫氏撿起扔在床尾的枕頭,拉好皺巴巴的被褥,越發好笑,“我記得你睡覺一貫老實,怎昨夜好似地覆天翻一般?床都滾成這樣。”

“昨夜夢見一只瑞獸自山中來,夜半入我院中,於滿地積雪上撒歡嬉鬧,甚是頑皮,兒與他玩耍,夢中一時高興,連床都滾亂了。”

孫氏聽來也歡喜,“既是瑞獸,定是祥兆,況且能叫我兒高興,必是美夢一樁。”

她說著低頭無意間瞥見腳踏子上那兩只鞋,“咦?一只履,一只靴,三郎你這是何等穿法?”

裴景熙聽了這話,立刻反應過來,定是方才那人走得太急,將鞋履穿錯了。

他雖瞧不見,可一想起那人一腳靴,一腳履,逾窗過墻,落荒而逃的狼狽模樣,盡管強行忍著笑意,但微彎的嘴角還是洩露了幾分異樣的情緒。

孫氏瞧得仔細,“我兒想起什麽了?”

“不瞞母親,方才正在猶豫是該著履,還是該穿靴,故而叫茂竹一樣拿了一只,本想試試哪個更舒適些便穿哪個,恰巧母親過來了。”

孫氏矮下身去,給孩兒將軟履穿上,一時情難自禁,只覺眼眶發熱,鼻尖泛酸,心裏好似針紮一般難受,以她孩兒那副削薄的瘦骨,哪裏穿得起靴,也就只有這軟履勉強合腳,“這履舒適,正合我兒。”

裴景熙原本便是隨口編來的話,母親一說,自然從善如流,“聽娘親的。”

孫氏悄悄拭了一抹淚,伸手正要找另外一只,卻在床前遍尋不見,“茂竹,公子的鞋呢?怎麽拿鞋拿一只,快些將另一只拿來。”

夫人瞧見靴子的時候,茂竹剛剛放下的一顆心頓時又提到了嗓子眼,他嚇得在旁一動也不敢動,只覺背上冷汗嘩嘩往外冒,幸而公子機智,三言兩語將此事揭過,夫人也未曾發覺,那靴子與他主子的軟履既非同一尺碼,鞋底還遍是塵土,怎麽瞧也不可能是他主子的。

聽主母喚他拿鞋,他這才長舒一口大氣,連忙上前將那只紮眼的靴子撿走了,又從櫃中取出一只新履。

幸而他主子的鞋都是一般模樣,叫人穿走一只,還能再配上一只。

慕容胤翻出外墻,已擇了行人最少的巷子,可一路走去,還是惹盡了異樣眼光。

他下身只一條長褲,內裏空空蕩蕩,連底袴也未來及尋找,上身一件外袍,裏衣全無,衣帶都系成了死結,還是難免敞胸露懷。

尤其是腳下一雙鞋,更是人見人笑。

方才跑得太急,鞋都穿錯了樣兒,如今一腳踩靴,一腳蹬履,關鍵是他三哥這履,軟得幾乎沒底,尺碼不對,蹬也蹬不上,只能勉強趿拉著行走。

好在他走時還順了一把簪子,堪堪可將亂發簪綰,否則這般出來,不被當作乞丐,也要被視作瘋子。

“嘻嘻,哥哥,你瞧那人竟不嫌冷!”

“豈止不嫌冷,竟連鞋子也穿錯,不是瘋子便是傻!”

“在哪兒呢,在哪兒呢,快叫我瞧瞧!”

“哎,別過去呀,萬一他打你呢!”

……

慕容胤攆走綴在身後取笑他的小鬼,又來到巷口那家昨日光顧過的早點攤子,狗兒識人,一早便興高采烈奔到他腳下撒歡打滾。

他啟聲請向忙裏忙外的老婦人,“老媽媽,今早出門實在倉促,可否行個方便,借清水一盆,潔具一副,也叫我有臉見人?”

誰想,老婆子聽了這話,不見半點出手相助的意思,只輕蔑地瞥了他一眼,“什麽出門倉促,我瞧你,八成是那逾墻仲子,昨夜偷香竊玉叫人給打出來的!”

慕容胤滿臉窘迫,“老媽媽慧眼。”

老婦人年長心善,看他小小年紀,一雙疏朗俊眉英氣逼人,兩眼幽邃豁亮,皎若寒星,倒也不像個惡人,“可是她父母阻攔你二人相好?”

“還未說與他父母聽,不說還好,說了定當阻攔。”

老婦人不自覺露出鄙夷之色,“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便是阻攔,他若嫌你困窘,你便奮發圖強,謀生置業,若嫌你位卑,你便好生讀書,考取功名,私相授受,實非君子所為。”

慕容胤長嘆一聲,心服口服,一揖到底,“晚輩受教了。”

老婦人見此也不再多說,引他到後院梳洗。

慕容胤大清早得了一頓教訓,外帶一碗香餛飩。

他何嘗不想光明正大進出裴府,可若是發憤圖強,好好讀書,就能叫那人的父母放心將兒子交給他,他大約也不必再為此犯愁。

他伸手撥開拽著他褲腳不松的狗兒,“去,一邊玩鬧。”

誰知,剛將狗子撥開,小東西竟又撲將上來。

似此這般一而再,再而三,他總算有些明白狗兒的意思,“你是……要我跟你走?”

狗兒汪汪叫了兩聲,率先松開他跑出去,跑走幾步又扭頭擔心地瞧了瞧他有沒有跟上。

慕容胤好奇地走上去,小東西領著他從一條巷子拐到另一條巷子,他跟著帶路的狗兒一直走到巷子最裏頭。

狗兒圍著一只倒扣在地下的破竹筐轉了兩圈,發出一陣焦急的狂吠。

他走上前去將竹筐提起來,萬萬想不到,筐底下竟蜷著一個凍僵的小孩兒!

慕容胤不覺大驚失色,趕忙將孩子抱起來捂進懷裏,一面用體溫為他取暖,一面替他活血祛寒。

四五歲的奶娃娃凍得可憐,胳膊腿上還到處是傷,連頭也磕破了,這樣躲在竹筐下,不知是在躲避街上的差役,還是傻傻以為那竹筐能擋風遮雨。

老婦人遠遠瞧見那人懷中抱著個娃娃去而覆返,到得近處才看清那衣不蔽體的小乞兒臟得像個泥人。

她想起近來在巷道裏瞧見的蜀人,禁不住連聲嘆息,“這麽小的娃兒,老天爺作孽呀。”

慕容胤低頭看看叫他暖了一路,臉上終於有些人色的小東西,“老媽媽,勞煩你給這小子弄些吃的,請個大夫瞧瞧。”

他說著拔下頭上的玉簪子,“這個當能換幾兩銀錢,想必夠他的吃穿用度了。”

老婦人急忙推拒,“許公子出手相助,便不許我老婦人行善積德了?”

慕容胤將簪子硬塞進她手裏,“莫要推辭,行善積德更須銀兩。”

老婦人見他態度堅決,只好依言收下,她起早貪黑,所得也堪堪能裹住一家人的吃穿,旁的確實捉襟見肘,“我定言與這娃娃,叫他日後好生報答公子。”

“談什麽報答,老媽媽言重了。”

老婦人上前將孩子接下,只覺又憐又氣,“這些蜀人,放著陳國這樣富庶的近鄰不去投奔,非要千裏迢迢到燕國來!”

慕容胤聽她提起蜀人,忽然一拍腦門,這才想起,他還約了昨日那蜀中少年見面,竟差一點給忘了。

他隨手撿來一枚草繩束起亂發,見那孩子已安排妥當,連忙與攤主拜別,匆匆應約而去。

鎏金夔鬥,香煙裊裊,老皇帝氣場壓得很低,奴仆們心照不宣,無一人敢在此時觸君王的眉頭。

所有懲罰的方式,皇帝都已想到了,可始終沒有一種能真正叫他滿意。

因為他忽然發現,他並不清楚這個兒子究竟想要些什麽,若他想要皇位,那麽懲罰起來再容易不過,老父黑下臉,想必就能將他嚇得屁滾尿流,但事實證明,六兒根本不怕他的黑臉,甚至連他的雷霆之怒也全然不放在眼裏。

他也可以將他像囚犯一樣關起來,叫他吃些苦頭,但那是最低級的懲罰,而且並不好看。

他還可以將他貶為庶民,甚至流放邊疆,但他這會顯得他這個做父親的沒有氣量。

他感到焦灼,感到憤慨,感到帝王的尊嚴受到了蔑視。

許多時候,養兒就像養馬,對於一匹脫韁的野馬,唯有將他馴服,才算取勝,否則,便是將他扒皮拆骨,他也還是匹野馬。

“陛下,太子殿下求見。”李琿得到通傳,小心翼翼上前稟報。

慕容肇張開微闔的雙目,不冷不熱應了一聲,“宣。”

李琿會意,急忙轉到外間宣見。

慕容詹面上帶著一種因關切而顯出的焦急,恭恭敬敬步至榻前,跪拜見禮,“父皇身體無恙否,叫兒臣好生擔憂。”

慕容肇當然曉得,自昨夜至今,這已是二兒第四次在外求見,次數控制得剛剛好,既不過分殷勤,又足見關懷憂慮之心,再看他面上恭順惶恐的神情,瞧,這才是一個臣子該有的表現。

“你們想氣死朕,還差些火候。”

慕容詹滿臉自責,“父皇贖罪,是兒臣沒有教好六弟,他昨日有如此狂悖之舉,當眾忤逆父皇,嘩眾取寵,大失皇家顏面,兒臣身為兄長,實在難辭其咎,請父皇責罰。”

皇帝哪能聽不出這話外之音,請他責罰?口口聲聲自己難辭其咎,可實際請他責罰的是誰,一清二楚,老二到底還是在忌憚六兒嫡子的身份。

這些個孩子呀,跟他年輕時真是一模一樣,半點兄弟之情都不講,不過這樣才好,若他們兄弟齊心,一同來對付他這個老子,他反倒要睡不著覺了。

“起來吧,我兒的孝心,朕知曉了,你旬日隨同朝官習練政事,哪有閑暇再教導那些個小的。”

慕容詹摸不準父皇的意思,這話聽來是在寬慰他,卻不著痕跡將老六的事情撇開了。

他雖覺不甘心,可這個時候說多了只會適得其反,“為國盡忠,為父皇盡孝,是兒臣的本分。”

慕容肇欣慰點頭,這個兒子最叫他滿意的地方就是懂得分寸,知道適可而止,“你近來隨裴卿問政,可有什麽收獲?”

慕容詹打起精神,“裴相理政治民,高瞻遠矚,通權達變,遇事深思熟慮,為人老成持重,兒臣近來獲益匪淺。”

“裴家三子如今尚未婚配,這個兒子的婚事,一直是他夫婦的心病,朕有意給他指一樁婚事,你有何提議?”

此事慕容詹已聽到風聲,心裏早有打算,但父皇的口風還是先要探上一探,“父皇這可難著我了。”

君王微微一笑,“如何作難?”

“裴家乃燕國四大家之一,裴景熙又是嫡子,京中能稱得上門當戶對者,本就不多,可偏偏他又身負惡疾,這些門當戶對的大家,怕是沒有幾個肯將女兒嫁過去,若我慕容家強行牽線搭橋,恐遭人怨恨。”

慕容肇長嘆,“是啊,難哪。”

慕容詹見老父面上並未顯出不悅之色,知曉自己所料不差,便也放心地接著說道,“要安老臣之心,所選的女子一來須得身份高貴,二來要品行端方,宜家宜室,這樣的女子……”

“這樣的女子哪裏去找?”

慕容詹在遲疑中,好似也有諸多無可奈何,“恐怕……只有父皇割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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