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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燕都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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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燕都問雪

裴景熙一覺醒來已是日上三竿,他下意識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床外沿,良久也未分清昨夜究竟是不是一場荒唐的夢。

“主子醒來了,可覺好些麽?伏老已經到前廳了,稍後請他再來與公子診治一番,茂竹先伺候公子梳洗!”

床上的人張張口,又不知該如何發問。

卻是小奴想起來,有意無意,提起話茬,“公子昨夜起來了麽?我明明記得將火盆放在門前了,怎的今天一早竟跑到床邊去了,連帷帳都熏黑了。”

床上的人沒再聽奴兒嘮叨,他在枕下摸到了一塊木牌,木牌上面刻了兩句詩——“還將舊來意,付與眼前人”。

他不著痕跡將木牌揣進袖口,有了這句話,他的病便全好了。

茂竹將房中收拾妥當,正要退出去,忽聽自家主子開口問道,“昨夜,可是你將他叫來的?”

茂竹嚇得一個激靈,昨夜房中來人,他自然知曉,來的是誰,他也一清二楚,人雖不是他叫來的,但昨日方得了警告,那人又出現得好巧不巧。

他生怕主子誤會,急忙跪地喊冤,“主子發了話,便是借我一萬個膽子,茂竹也是不敢的!”

裴景熙臉上瞧不出喜怒,“你心中定然在笑我,我口口聲聲說不許他來,心中卻巴不得你將他叫來。”

經了昨夜所聞所見,茂竹才真正曉得自家主子可憐,他心裏惦記著一個人,那人只要肯來,哪怕心中有氣,他也依舊笑臉相迎,那人只要開口,隨便一句話,都能將他哄得眉開眼笑,那人撒撒嬌,所有壞處,在他眼裏便都成了好,那人認個錯,縱使罪大惡極,也能一筆勾銷。

他知道主子現下已沒了火氣可發,便也由著性子,氣呼呼地說了一句,“他愛來不來,我才不會去叫他。”

裴景熙點頭稱是,“說得是,他來,與我叫他來,總歸是不一樣的。”

茂竹見主子高興,自己心中也歡喜,“如今他又跑來,主子高興麽?”

“高興,我性情古怪,人也急躁,難為你在我身邊伺候,我若說了什麽難聽的話,你莫同一個瞎子殘廢一般見識。”

茂竹當然不能與他一般見識,主仆八年,他還不曉得主子的性子麽。

老太醫前來覆診時,身後浩浩蕩蕩追了一群裴家人。

老爺子一邊把脈,一邊嘖嘖稱奇,“怪也,此番施針,竟比旬日更見療效,照此脈象,一月之內,當無覆發之虞。”

眾人聞言無不欣喜,紛紛盛讚老神醫。

裴景灝謹慎地多問了一句,“伏老,為何偏偏此次有這般療效?”

老太醫捏著白胡子也是滿臉不解,“這老夫也說不清楚,興許此次施針的穴位,正對公子的病癥。”

裴正寰聞聽,頓時面露喜色,“如此,還請伏老仔細研究,令我兒少受挫磨。”

老人擺手,“裴相不必客氣,老夫自當盡力。”

孫氏已坐在床邊垂淚半晌,“我的兒,你還有哪裏受疼,快告訴娘親。”

“娘親未聽伏老說麽,我已無礙了。”

“無礙便好,無礙便好,只要我兒好好的,叫為娘的做什麽都行。”

慕容胤怎麽也想不起當初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他才會說出那句“我再也不來了”,並且說到做到,還真就再也不來了。

時過境遷,倒是多年後和好時的情景歷歷在目,刻骨銘心。

那晚是他的踐行宴,他喝了很多酒,賓客散盡,只有那人還坐在席間。

他穿著新制的蟒袍,搖搖晃晃走上前去問他,“你怎麽來了?”

“來道喜。”

“喜從何來?”

那人不說話,他卻興致高昂,一邊借酒裝醉,一邊胡言亂語,“裴景熙,你不是來道喜的,你跟他們一樣,是來看我笑話的。”

“我看不見。”

他脾氣上來,使性砸了手裏的酒壺,還得寸進尺出言戲笑,“看不見,看不見好,來,我敬你一杯,整個燕都只有你看不見我這副德行。”

那人伸手去摸酒杯,卻被他將手揮了開去,“你不許喝,我敬你,我喝。”

“你敬我什麽。”

他沒再說話了,只一杯接一杯地灌酒,他是大燕國第一個封王的皇子,倒不是因為他有什麽值得稱道的功勞,只不過多虧了阿娘給的這副好相貌。

西戎獫狁部落的公主羌狐月前隨父進京,鬧市中擦肩一瞥,便胡攪蠻纏,非要嫁他。

彼時北方諸部正結兵一處,對中原虎視眈眈,滿朝文武異想天開,都希望借這一樁婚事消弭兵火,平息戰亂。

他像一顆任人擺布的棋子,即將奉旨遠行,前去迎接他的新娘。

但誰都知道,這一去生死難料,到了戎狄的地盤,如花美眷,還是斧鉞刀兵,恐怕就都由旁人說了算了。

他倒不是怕死,只是那時年輕氣盛,咽不下這口氣。

那人摸索著奪下他的酒杯,緩緩說道,“我們和好吧。”

他心中已打定主意,這一去當永遠不再回來,既然他的父皇,他的國家都已將他棄如敝屣,他還在乎什麽江山社稷。

大丈夫可殺不可辱,他已經計劃好,要在婚宴上行刺敵酋,再以一個刺客的身份死在異鄉。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知道只有裴景熙是真正待他好,盡管他總是三心兩意,任性妄為,惹他生氣。

“好,我們和好了,你的壞處我都不與你計較了。”

男人叫他惹笑了,“合著你自己便全是好處。”

“那當然,我若不好,那蠻女能死乞白賴非要嫁我麽?”

於是他們便又像從前一樣好了,他胡諏笑話哄他開心,那人也一如既往地給面子,一哄就好,一聽便笑。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策馬出關時無人勸酒,離開燕京後再無故人,臨走時那人給了他三個錦囊,叮囑他過了陽關再拆開來看。

當日,獫狁王親自率軍在關外列陣相迎,一輪渾圓落日下,千裏紅雲,殺氣盈天。

誰都知道大戰在即,此時比起迎接,示威或許才更加恰當,只有那個小丫頭一身火紅嫁衣,笑得天真爛漫,是實心實意想嫁他。

他根本不想結這樁親,也做好了必死的準備,然而,不等他借會面之機,效專諸聶政之流,孤註一擲,早已埋伏於此的大批黑衣死士卻忽然從天而降。

那天,他成了燕國抗旨不遵的叛逆,蠻族眼中毀盟背約的仇敵,裴府百年世家豢養的死士折損殆盡。

他死裏逃生,後知後覺打開那人給他的錦囊。

第一個錦囊內有一塊令牌和一張字條,字條上寫著,一旦脫困,速速返京,逼宮奪位,大事可成。

第二個錦囊裏裝著一枚調兵的虎符,虎符下面的字條上寫著,封家虎嘯營,挾兵符,收猛將,坐地稱王。

第三個錦囊裏只有一塊木牌,木牌上刻了十二個字——“西津古渡,去姓埋名,歸隱江湖”。

最終,他選擇了第二條路,去了封家大營,與封氏結盟,成為坐擁西北的一方諸侯,這才開始了圖霸天下的道路。

私底下,他總忍不住問那人,“世間男子,成家在前,立業在後,偏你到現在還不肯娶親。”

對方也總玩笑一般答他,“娶什麽親,多年前我不是已搶了一樁親麽。”

直到那人離世後的很多年,他才無意中聽茂竹提起,那一年,有個癡人曾帶著後半生的行囊,在西津古渡整整等了他一個月。

裴景熙有話不說的臭毛病最是惹人惱恨,明明希望他遠離紛爭,卻又親手為他將前路鋪穩夯實。

很多個夜深人靜時分,他不止一次地問自己,如果當年他沒有被權力誘使,而是瀟瀟灑灑帶上錦囊去了西津古渡,見到了在那裏等他的人,那麽,他們的一生又會是什麽樣子。

巷口簡陋的早點攤子上,一碗疙瘩湯吃得他面紅眼熱。

熬湯的老婦人笑著給他上了一碗甜水,“早說了老太婆這油辣子火氣大,快喝些茶水緩一緩。”

慕容胤壓根沒放辣,只不過往事像壺燒喉的烈酒,每每憶起,便嗆穿肺腑,灼痛心腸。

“多謝了,店家。”

老婦人擺擺手,又樂呵呵給他端來一只糖角,“如花美眷少年郎,大清早何故老氣橫秋,緊鎖眉頭,老婆子送你個糖角吃,甜甜心坎兒。”

慕容胤啞然失笑,連聲稱謝。

老婦人是個熱心腸,瞧見路旁忍饑挨餓的乞丐,又從熱氣騰騰的籠屜裏撿了幾個肉包子,好心給人送去。

不想,食物剛剛放下,乞丐卻忽而睜開兩眼,怒喝一聲,“老婆子何故害我!”

攤主一臉訝異,“你這乞丐好不胡言亂語,誰來害你?”

乞丐瞧也未瞧面前的吃食,“我旬日半塊餿饃,即可裹腹,你卻予我一屜熱包,我若吃了這肉包,往後恐怕再難咽下搜饃,你若不能頓頓施舍,不是害我而何?”

在座食客見這叫花子如此不識好歹,紛紛氣得大罵。

慕容胤走上前去,伸手招來蜷在乞丐身邊低聲嗚咽的狗兒,撿起地上的肉包,送到狗兒面前,小東西怯生生地伸出鼻子嗅了嗅,跟著一口叼住肉包子,頓時就地狼吞虎咽起來。

乞丐依舊神情嚴正,無動於衷。

“先生觀這氣象,今日有雪麽?”

乞丐瞥眼頭頂朗朗青空,“今日無雪。”

慕容胤又問,“明日呢?”

乞丐略顯遲疑,“怕是也無。”

慕容胤再問,“後日呢?”

一旁看熱鬧的食客你一言,我一語,“行雲布雨龍王事,一個乞丐怎曉得?”

他瞧著面前的乞丐,乞丐也瞧著他,四目相對,半晌,乞丐忽然大笑三聲,執杖起身,再拜而去。

慕容瞥眼手邊吃飽了肚子打滾撒歡的狗兒,開口叫住那乞丐,“那位先生,你的狗子!”

乞丐擺擺手,大步朝前,頭也不回道,“那畜生吃了你的肉包,往後怕也瞧不上我這餿饃了,就留給公子吧,他日有緣,沈東橋再來拜會。”

慕容胤掂起手邊的狗崽子,盯著小東西那雙烏溜溜的黑眼睛,“那感情好,餵上兩個月,就是一鍋好肉了!”

心慈的老婦人聞言,頓時大呼“作孽”,忙不疊上前接下他手裏的狗兒,“你這小郎君,空一副好皮相,怎的這樣狠心,這狗娃我老太婆養了,不就是幾個肉包麽?”

慕容胤慨嘆這狗兒命裏有福,得了個善心的主子,往後雖不說頓頓肉包,怕是也餓不著了,他拍拍屁股起身,正瞄見街上目不斜視,故意裝作沒瞧見他的小奴。

“茂竹!”

不想那小子聽見喊聲,不單不停,反倒越走越快。

他郁悶地追上前去,將人攔下,“就那麽不想瞧見我?”

少年將他打量一番,“六殿下叫我有何貴幹。”

他將人拉到一旁,“我有事問你。”

茂竹防備地瞧了他一眼,“何事?”

他看著這小子如臨大敵的模樣,哭笑不得道,“你犯得著用這種眼神瞧我?”

茂竹心說,給個眼神就不錯了!

他家主子又瘋魔了,家裏眾人一走就吩咐他出來買這買那,一說不要緊,要買的全是眼前這人愛吃愛玩的。

天曉得這家夥是不是心血來潮,過了又像上回那樣,跟他主子賭氣,一年半載見不著人影,買了也是白買,哼!

慕容胤是真有正經事找他,“茂竹小哥,借一步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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