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2章 上繹 演繹1

關燈
第162章 上繹 演繹1

諦聽中,明韞冰猛然觳觫——那回答似乎直入驚夢!

爬在山脈深處的陣法是一路在地下借陰序蔓延的,蟲、藤、甚至腐骨,都是傳遞的信差,確保它能到達應該到的地方——

昆侖。

從極高處下望,第二階天簡直成了一座現行的煉獄!

——天幕一只又一只魔眼洞開,朝本就瘡痍的大地蝕出更妖異的光流。那是數座神宮正在急速下墜。

驚雷之中,第二階天穹宇上古老的蔭蔽徹底崩潰,束縛的法則依次斷裂,許多往日隱在世人眼中的東西露出爪牙——

氣象顛倒,日月同天,主晝夜的兩顆光體變得無限大無限靠近人間,仿佛要隨時在大地上滾出一條血路。

無數個通向第三階天的法門滋生,像在人間的五臟六腑生掏了數個空洞。

一片竹林不幸被狠掏一爪,竹葉迅速褪色成了黑漆,瘋狂地漩入空洞中央,扭曲速度之快,轉瞬就將整片蔥郁翠綠絞碎!

草木、動物、人、甚至山水……第三階天瘋狂地吸納,仿佛要把整個第二階天都推下絕淵!

天雷在怒斥僭越者,警告背叛者的不自量力,好像要瓦解一萬個人的軀體。

電閃雷鳴中,汩都城像一個耄耋老人般的瑟瑟。

它發著抖,受過多年雨打的磚瓦劈裏啪啦亂響,竟不知是興奮還是戰栗。

不知道是不是人皇的犧牲引起了氣脈上的回應,萬千重檐上竟飄起一陣紫雲,將那些恐怖的瘴氣和驚雷攔住,微弱地護佑著人們。

那是天子之氣。

王府衢以外十裏,一眼無窮極之無,每一下閃電都將石板間的青苔照的清晰可見,親王府空寂,國師府落敗,相府——

“轟——!”

響雷震起一鍋鴨叫,——相府的人都集結在堂上,大部分人尖叫不絕,更有膽小的已經抹著袖子泣不止。

“我們要死了,我們要死了,完了,都完了……”

眾人東倒西歪,哭作一團,交代後事的有之:“小紅,這些年我就存了這麽一兩銀子,都在這了,都給你……”“這時候銀子有什麽用?!”“陰司裏鬼聘,不行嗎!?”“——沒有陰司!你這個傻子!”

將死,言也善的有之:“老馬,其實上次鬥雞是你贏了,我給了那評分的兩把白菜……”“算了算了算了……其實我作弊了,我那只雞不是活的,是國師那買的死屍符……”

還有聲嘶力竭的:“嗚哇——我還沒回鄉見過我娘……”

一眾淒慘之際,宅邸的主人一家抱在一起。

“別怕,別怕……”聞右相不自覺地重覆道,好像那真是什麽安心的咒語,“神明會解救我們的,神明會的……”

丞相夫人也反覆:“國師說這卦是起死回生,樸素質說過的……”

然而雷暴還在咆哮,災難的號角絲毫不見收。

聞語心仰頭看去,千瘡百孔的天幕仿佛被那些密集的紫雷劈至極限,那些蜘蛛網好像真的開始開裂了——

一時間她只覺得四肢發寒,然而還沒發擴散,那些寒意就被無所不在的擁抱驅散了。

“沒事的,沒事的……”老頭一句句地重覆道,幹枯的胡須像蓍草一樣在發抖。

她抱住雙親的手臂,感覺心情非常平靜,完全沒有原本以為會滅頂的半分恐懼。一絲一毫都沒有。

她道:“嗯,沒事的。”

這平靜卻不是因為被保護,而是因為接受——

“那是什麽?那是什麽?!”忽然有人大喊。

眾人齊齊仰面——只見淒厲的風暴中雲都被切割成絲絲縷縷的絮,慘白的天幕,四方八極,漸漸有什麽巨大的東西從那些震耳欲聾的破裂聲中浮現。

數萬雙驚恐的眼睛裏,宛若洪荒時代走來的巨人兵陣,八座頂天立地的天柱在神山的隨行下現了形。

那些山脈上有著奇異的物種,大多是將人與獸的特征並在一起,乍看還有些可賞,但只要有一丁點常識,看見的人無不悚然而驚——

自昆侖而上,一條完全罔顧了常理的河蜿蜒而出,如同一幅鋪開的畫卷,逆流懸掛,直甩而出——本該橫沖的水流卻從左到右,仿佛造物的那只手將它放錯了位置。奔騰的浪流卻不管這些鐵律,瘋狂地洗刷而過;

而隨著這條河,一座座沈在雲裏的山脈都被點亮,上面所有的生物地理一覽無餘,奇異的是竟然有純金的、純玉的、純鐵的,簡直不像人間之山!與此同時,數口湖綠的銅鐘掛在了那些山脈之上,這水如千軍萬馬火樹銀花,眨眼就圍住山脈兩側,八座天柱被照徹,頃刻之間就在九州的邊際生成了一個富麗繁華、奇異燦爛又目不暇接的環!

從外面只能看見急流的水不斷錯過山崖,變成紛飛的碎雪。山上的九尾狐、人面蛇、畢方、青衣之女、肥遺、白澤不間斷地發出聲調各異的號叫。

人面蛇呼的一下躥進鐵築的山峽,鮮紅的一條橫游。

那山上如十疊雲山般雲閃著名字,一會兒是章尾,一會兒是長脛,一會兒是先民,一會兒是白玉,簡直眼花繚亂,迷離錯雜,不知所名。

周公鼎下,遠見這些的蘇視嘴唇微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赤水之東,有長脛山;赤水之西,有先民之地;赤水之南,有白玉山。——整部山海經……原來是真的!”

早就有傳聞《山海經》並非術士編造出來的,這不是什麽稀奇。但雲青峭更知道這位自稱博覽萬物的大學士驚異的是什麽——

“這些明顯不同的地方一直出現在同一個地方,代表我們之前用來理解它的方式有問題,山海經不是平面的,東南西北也不是指左下右上,而全都是一個方向!”

“對……”蘇視直直地看著那條雪白發藍的環,“首尾相連,所謂的地圖並不是鋪陳開來,而是甩開的,山是群山,海卻只有一片,這原本就是一個相回覆的環——而且,這個環不止一個……”

雲青峭驀然擡頭,呼吸都停滯了——

縱使自以為靈智有知,她也忍不住狠狠地打了一個寒顫!

只見他們頭頂,一條完全類似的山海環圈在那裏,只不過方位是橫過來的,她直直地仰頭看去,剛好看見現在方位的一條橫穿山崖的人面蛇向前躥去——這兩條環正好構成了一個正交轉輪!

難怪風有那麽多方向,難怪有時你會從鏡子裏看見橫陳的照影,原來那根本是另一個環裏拂面的風!原來那不是光的曲折,而是另一個完全交錯的自己投下的真實影像!

她仿佛看見另一個橫置的宇宙,同樣有一個驚異無比的自己,正看著那條對自己來說是橫穿山窟的人面蛇。

但誰是正誰是反?誰分的清!

一種難言的戰栗裹住人類,輕微的恐怖令脊梁骨都開始發寒,那是窺見最高法則以後,在渺小的我身中,引起的靈感。

忽而所有人都聽見了那個芽種鉆頂的聲音。

仿佛深邃夢裏的樹根在隱隱鼓動,如血管般兇猛刺出——

明明已經到處是巨雷轟炸,天空也崩無可崩,可那聲音卻還是在所有人耳中揮之不去,異常清晰。

很難形容那種感覺,但就像極深的黑暗裏忽見一縷輕之又輕的光。你知道它會走,你也知道它會滅,可你依然因為每一個看見它的時刻而洶湧激昂——

昆侖的起點,世界的原點,忽而爆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長吟!

就在這聲清啼之中,時間都似乎停滯一瞬,陰陽兩輪山海之間的數座白玉山訇然震碎——稀裏嘩啦的碎片紛紛落下,陰陽雙輪殘缺幾塊,從彼此的天幕上落下了兩場交錯的玉碎大雨!

玉碎和鳳鳴交錯狂旋,激蕩著一重重爆響,有如千軍萬馬鬥氣昂揚,有如踏破絕頂身欺蒼天,冥默之中一盞盞陳規摔破,一座座戒律大碑成灰,石破天驚聲浪狂潮——震撼到令人忍不住想落淚!

“昆山玉碎鳳凰叫……”蘇視喃喃,“值了,這輩子死也值了——餵!!”

他沒叫住——

大雪猛然沖了出去,在脫出周公鼎的瞬間身軀龐大數倍,和鳳凰幾乎組成了天地間最奇異的風物。二者相喚相應,仿佛昭示著一場亙古變遷的來臨。

雪豹踏地奔走,無限的山川好像在它腳下變成了一步就能跨過去的大路,城池和大山在瘋狂閃沒。

它一聲聲地嘶吼,猶如回到夢中桃源毀滅的那一晚,繞著人間的平衡界不依不撓地傷斥——

彡忽然飄起來,骨骼艱難重組,竟成一只醜雀。鳥喙攢動:“平衡界要塌了……回天還沒出來,人皇死了……梁遠情斬了神靈臺推平了第一階天……”

這死東西好像有點精神失常似的狂語,但沒人理他。雲青峭目不轉睛地看著雪豹長嘯的地方,眼底第一次出現了驚恐,顫聲道:“那……那是……”

蘇視一把抓住她:“別怕。”

彡那把一向很自得淡定的聲音近乎扭曲:“平衡界要塌了,第二階天不是崩潰是毀滅——孽畜!孽畜!!爾敢——爾敢!!”

崩潰代表陰陽紊亂,毀滅——夷平所有生靈。

日月流光開始變異,隱隱發顫。

雪豹又一聲長悲,如箭刺入泰山主峰最深的地方!

前所未有的奪目光華爆開,所有照到這光的食物迅速地失去意義,失去存在,被暴力抹去。

以諦聽這一點起,世界開始墮入虛無——

無盡的虛無瘧疾般蔓延,驚心恐怖。眼見就要來到極忘臺。

極忘臺從基座開始虛無,徹底成了一座空中樓閣,然而還不及倒塌,虛無比毀滅更快地抹去了存在——

滅世的光欺近周公鼎,也接近那兩人。

然而就在這絕人之路的盡頭,蘇視竟然還笑了一下。

雲青峭的手指在他掌心微顫,覺得這詩人的手是那麽有力。牢牢地抓住她。

“總有一些事,不是我們能插手的。”狂瀾中蘇視斂去一身笑色,眼珠像芥子一般無限而渺小,輕而易舉地裝住這破碎飄搖的一切。

“別怕。”

雲青峭閉上眼——

在永恒的虛無到來以前,最後的那個擁抱也似飛鴻踏雪。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覆計東西!

——骨雀拉長成一縷光弦,幾個閃沒朝天際嘩然而去,但在半途就被白光捕捉,瞬間抹殺!

於是我閉上眼睛,於是我睜開眼睛。

流動著的,凝固著的,華麗的,慘白的,都在這一念之間——

出生,垂髫,豆蔻,及笄,灼灼其華——為何要令我之子於歸地盛放在天地!

誰將這些東西一道道扣成我靈魂該守的細則?

今生的此鏡在一念之間折疊而起。

無盡的虛無像一場無聲的大爆炸,絕電急光般將此鏡吞噬殆盡!

此鏡再無所有——

這一刻簡直不可思議!轉瞬即逝的光一滅,宇宙就墮入了深邃的黑暗。但奇異的是,不知受誰保護,鳳凰和雪豹並沒有逝去,而保留了一艷一冷,依然旋鳴盤嘯。

聲音卻脫離畫面,這石火一刻中,世界是絕對安靜而虛無的。惟有這兩只奇獸還保持著超越的姿態鮮活著。

須臾……

須臾!

無窮無盡的虛無讓那個須臾久如一步逾過一千年——

“Kong——Kong——”

似鼓!

純然的虛無數不清的細小光點陡現,宛如無數下針紮刺破黑暗,不少的細光沾在了雪豹的脊背上。

大雪一奔甩落,原來那是一種很小很小的花。只有米粒大。

和光同塵。

鳳凰盤旋而起,火焰在虛無中畫出漂亮的羊角風。仿佛宇宙無端在它們中途投下了一樣又一樣的山川風月,無數個故事將彼此拉開距離。最終雪豹退到很遠的距離,只看見鳳凰流麗的尾羽輕輕曳過一處——

就在那個地方,一座山峰的輪廓突顯,那正是人世的昆侖山脈。

花雨一靜。那座諸神起源的大山抖落霜雪,現出一叢頂巒——這簡直是不合常理的,虛空中一個聲音卻赫然投下,如雷貫耳:“天地呵——”

那聲音細聽其實非常像神明,但沒有一絲塵世裏的柔緩,發聲的部位不像喉嚨而像以魂血字字彈弦!

“天地呵——”

我並未朝前看見一個答案!

我不曾回頭看見什麽圓滿!

所以我回到這最初的起點,

來向你尋找一個涅槃!”

“你該從第一根草抽芽開始,

將所有的一切都盡付箴言!”

“你該最大地敞開你的胸懷,

容下我這飛天遁地的求索!”

“你該對我有生的每一個疑問

事無巨細地暴露奧義!”

“你不該逃避!

花了我這無盡心血鑄就的人啊——

你絕非宵小之輩!”

每出一句,昆侖的輪廓就清晰一點;幾句問完,昆侖已盡現!

鳳凰簡直就像是躁動不安的心臟,穿天刺地搏動不休,通體的火紅猶如一線流離的醉玫,在虛無的黑暗中洶湧怒放!

那道來自最亙古的疑問,便終於穿破萬重劫難,穿過不知其數的一念,主動的魂靈朝虛無之間發出亙古的第一問——

“——遂古之初,誰傳道之?”

昆侖山脈轟然撼動,萬神之樹如山爆發,剎那間地動山搖火光沖天,無垠神火噴為兩個持武對峙、金剛怒目的龐然人形!

這二者一雙錘一雙刀,竟足有山巒高,茹毛赤腳,通體透明容顏不辨,一落地就開始逐著鳳凰惡鬥!

刀兵大響之際。

得不到答案的聲音厲聲覆問:“——遂古之初,誰傳道之!”

無人作答。——兩個怒發沖冠的巨人刀錘相戰火花四濺,舉錘的巨人揚手一震,另一個生受一錘砸進山中,地基狂搖沙石飛走,持刀者毫無退卻一手伸長,舉手就朝鳳凰抓去,鳳凰翅膀一鼓,堪留一縷火光。

舉刀的巨人擡腳沖來,黑暗中好像有看不見的臺階供他們倆行動自如,爭鳳而鬥勢如水火,昆侖都險被踏平——若頭頂有天也該叫他們打出個窟窿!

刀錘互鬥之聲令鳳凰焦慮萬分,流星般沖向東南。

兩個巨人互相抓著鼓起的堅硬肌肉,在無盡的黑暗中扭打數回,而後齊齊一頭撞在了鳳凰原本軌跡的終點!

那一撞簡直是石破天驚,兩個閃著烈火之色的巨人瞬間焚著,烈焰照出了隱在虛無中的折斷的天柱!

天柱之下,山上字雲清晰可見——不周。

那一瞬間宇宙傾斜!雪豹明顯地朝東南方趔趄了一下,驀然擡頭——

只見從東南始,光苗如有生命般蔓延,映出山海之環的同時,共工和顓頊燒盡的火已經發而為一條人身蛇尾的大蛇!

那是女岐。她腹部鼓起痛苦翻滾時,山海之環火速擴展,在黑暗中完美地重燃了那對轉輪。

好像有一道又一道的痛吟從女神的口中逸出,分娩的痛苦令鳳凰不停地繞著她。但鳳凰只能聽見神火燃燒的聲音——

漸漸那火燒成九條,九種形態各異的龍產出,伴著一聲長痛的大告,分娩而死的女神再度燒盡!

地上的陰陽轉輪還在奔騰,赤水之北,章尾山,兩重人面蛇橫錯沖出,同時與女岐產出的燭九陰撞在一起!

“嘭——!!”

一條橫貫南北的巨大燭龍甩在了地上,尾巴甚至戳到了雪豹跟前!

燭龍睜眼,血紅的瞳孔盯著冥漠的天地,天地亮。

燭龍閉眼,那一瞬間仿佛早就坍塌平衡界再次坍塌,所有的一切都墮入虛無!

鳳凰和雪豹大叫起來,直到燭龍又睜開疊瞳。

驚魂未定的雪豹對著燭九陰的尾巴狠撓一下,沒想到直接拍下來一塊——這東西柔軟如蠟,一踩就扁!

它仰天:“吼——”

下一刻鳳凰俯沖而下,離火撲在燭九陰頭頂那只重瞳獨眼的瞬間,一條極長的火龍就在垂直交錯的雙環裏爆了體。

燎原的烈火朝天曼衍,仿佛藏著人山人海,而後就在這火海裏,一條如山的鯤出現了——

它就像在南冥天池裏一般閑適周游,頗有幾分悠然地甩尾,環游一會兒,脊骨扭曲,腹部產出一物之時,氣管的火種直逾萬丈!

鳳凰箭越而去接住那忽然變得很小很小——僅一人大的東西,但那人已經先一步自行站起來,手舉著一根灼亮金澄的長棍。

此刻,轉輪扣住的昆侖之間,烈火簇擁著,惟有這一線長光垂直上下,永無極限地切在天地之間。

雪豹發現那是以後被埋在東海成為寶藏的定海神珍鐵。

那麽這個人——這位古神就是——

多少先民都無視著的我啊,卻被你看見!

大禹那雙疏通洪水的手在虛空中招了招,仿佛隔著數重時光摸了摸鳳凰的腦袋。

隨即那張面容模糊的臉微垂,似乎一笑。

而後他將那根定海神針往下一摜——

那一瞬間仿佛虛空中看不見的洪災大浪倏忽定住!萬千慘痛的生民懵然擡頭,看見水浪疏通,放過了凡人的安定,沿著無數溝渠引向了北海。

地面的黑暗被狂風卷走,山巒水紋在一瞬之間顯露出來,數不清的葉尖在風中婆娑,看不盡的溝壑在地脈上雕刻。泛濫的洪水急速地蒸發催幹,大地被放出了窒息的囚籠!

山海環上一條生著一雙翅膀的大蛇咆哮而出,彎尾奮爪地在大禹面前彎成一把鐵鉤。

鳳凰唱誦似的啼鳴不已,似報似謝。雪豹發現自己居然在一塊冰上。

應龍的尾巴徐徐搖動,似墨筆欲詩。

那一瞬間大禹似乎又笑了一下,而後鳳凰好像聽見一個古老的聲音,帶著先民那種聽不懂的口音,泥土的氣息——古神說,

就從這裏落筆吧。

不要怕。

應龍驀地騰高,擴大,漆黑長尾如鞭般狠抽在地上,一下一下,大地更移搖撼,激越動蕩,山谷下沈山峰佇頂,陸地分出了沿用萬古的界限——

冀,豫,雍,荊,揚,兗,徐,幽,營——九大部分切開混沌,定下這魂靈的界限。

九州初成!

為我落定大地的古神明寂滅,下一瞬間令人無法睜眼的灼目的光侵蓋一切,鳳凰莽起而上,只看見十只三足金烏高高在上地嘲叱自己的微光!憤怒還未至頂——大禹燒完的火便催出一個持弓者,那人肌肉飽滿,身形矯健,一出現便引弓拉弦,一支熊熊利箭暴沖而去,剎那一只三足烏便慘叫著隕墜!

“咻——!”

“咻——!”

“咻——!”

這人毫不遲疑一箭又一箭,箭無虛發,一擊斃命,速度和力量都毫無二議當屬第一!

一只一只的三足烏在半空中焦黑成灰,慘叫暴死,直到第九發箭射空,後羿還沒停手,無弦弓卻沒有再發,好像被誰叫住。

鳳凰疑惑地在幾只三足烏的餘燼裏穿了幾次,看見後羿頓足仰首,隨後身形瞬息燒滅,火順著他仰視的目光飛去,隨後在空洞的天際,灼亮的三足烏旁,一輪圓滿剔透的月亮如盤托出!

那火燒成嫦娥,美人捂著臉面在這滿月前哭了起來。

傷心的淚幾乎要成雨。

碧海青天夜夜心!

大雪搖頭晃腦,在冰面上跳了一跳——

搖曳的月華為荒蕪大地披上一層淒清銀裝。

嫦娥飄散而下,光點化為一個狂奔的人。這個人一直在跑一直在跑,從兩條腿跑到拄著拐,吸風喝露吞江飲海,好像肚子裏有幾萬斤氣量。烈日焚心不影響他跑,沒人知道不影響他跑,跑不到不影響他跑,他只是停不下來,註定要一直狂奔。

不像其他古神,這位神明,自始至終都在地面。

鳳凰本想飛下去,但一身烈火,便沒有太近,只是遠遠地跟著,頗有點亦步亦趨的意思。

這個人終於跑累了,扔了拐杖——拐杖居然化為一片桃林,又倒下去,並做雙腿,仰面看天,滿頭大汗,喃喃自語。

“鳳凰,我好像看見了鳳凰。”誇父最後說。

他又滅盡了,那一瞬間鳳凰拔地而起,如千年前被神明用作驅邪一般刺向空洞的上方,古神卻比它更快——

地氣吐出萬千絲縷,三危之山之上一條赤紅的靈蛇倏然游出,循著狂湧的氣流往前躥游,迅疾如電,一念之間頭頂生角,八萬裏行過,一念之間那對龍角竟然又轟然傾頹,在大地上砸作雙峰!

三只青鳥緊跟著緊這人類始祖的動作,遠遠看去像一道懸飄的青色披風,尾羽似蘭。

鳳凰一聲拔高的長啼,在靈蛇的一個疾刺中驟然搶到青鳥前頭,而後那呼喚的長鳴就伴著鮮紅的火如裙如浪,頃刻從雙環上召出無數飛鳥,撲哧撲哧的鼓翅聲如鼓角長振千軍萬馬,簡直令人頭皮發麻!

百鳥朝凰!

靈蛇的上顎張開,塵煙萬丈裏一聲蕩氣回腸的巨象慘叫消隱,蛇的細長身軀有一瞬間像一頂巨大的帽子般撐起,但轉眼就被消化!

吞噬大象以後,靈蛇終於踏破大地,升上重雲,鳳凰壓抑的飛勢驟然變強,萬鳥乘風而起,呼嘯的長鳴幾乎是一首磅礴的大樂——一重又一重的飛升之中,靈蛇的上半身漸漸變幻,骨骼在生長,皮膚在新生,蛇瞳幻作人眼,那是一張艷冶與平淡矛盾共存的臉。

森森的鱗片在胸腹上錯落交叉,臉頰兩側還有細細的蛇鱗,長發幾乎與整條蛇尾交錯。

地氣隨著她舉起的指尖上湧,在飛鳥雀躍的舞流中被牽引,一道一道地吹向四面八方。

空洞的天幕生出最底色的澈,而後是微藍的氣,一只只完成使命的飛鳥墜落下去,一只只臨危受命的飛鳥前赴後繼,繽紛鳥羽一舉織成了那清透無比的天穹!

五色石,原來是飛鳥——

大雪仰面,看見鳳凰在補天的中心停留,最後停在了那女神的掌心。

女媧的長發拂在日月之下,像一筆極濃的墨彩。

不再像之前焰火般透明的古神,她有血有肉,皮膚飽滿血管微藍,這是諸神的始祖,人類的神祇。

女媧的指端在鳳凰灼人的翅膀上微微一拂。鳳凰看見她眉心有一道暗紅的刺青,就像多年前——多年後?梁遠情有過的那個一樣。

那是什麽花?

女神揚手的瞬間,仿佛手舉一把斬怨斷愁的萬古長刀,那把濃密漆黑的長發就被齊齊斬斷,在她手中變成一條長鞭。

大江大河在大地上蟄伏,泥濘裏等候命運。

那柄鞭子滾落下來,如女媧的蛇尾一般生命力旺盛,沾滿泥沙往岸上一甩,泥點子如雨飛下,在地上成了數個赤身裸體的人。

鳳凰不知為何惶恐起來,拼命地扇動翅膀——那並不是它的用意,而是某個將它送到這裏的幽靈的本能。

但註定隕落的宿命阻止不了我們偉大的創世神,一只小小的鳳凰又怎能阻止呢。

女媧還是不知疲倦地甩著,直到日月的顏色都各退一步,囚禁在太陽裏的三足烏變得狂躁,月中的玉兔與桂樹也變得清晰。她才筋疲力盡地停了手。

這時候,她已經不能像剛剛補天一樣抖擻,只得下沈,下落,下墜,靠在了一棵樹上。

鳳凰跟下來,棲在女神耳下的那節樹枝上。

女媧朝漸成氣候的九州投去一個展望,而後倦怠的臉上露出一個溫柔的笑。

“好啦,”她說,“就到這裏吧。”

“以後的路,就自己走吧。”女神輕聲說,“你們會平安。”

“你們會平安的。”

一陣泛紫的火光再次沖天而起,在鳳凰痛苦的悲啼中將古神明焚燒燒盡!

那棵參天大樹本來蔥郁,但隨著女媧的離去,樹葉脫枝,濃烈的黑暗從頭蔓到尾,頃刻就成了一棵無花無葉的黑色枯樹!

陰陽樹。

大地有了最靈長、最驕傲、最自由、最束縛、最殘暴、最智慧的造化——不同於飛禽走獸,我們移山填海一日千裏,我們化轉陰陽可定勝天,我們終於來到這個世界!

創世的時代謝了幕,第二幕緊鑼密鼓地唱起——

浩渺的琴聲從天際飛來,清脆一響,大雪落在了另一塊漂泊的冰上,原先踩過的薄冰裂落在了無窮無盡的冰海深處。

這冰川在九州上,也只是一片深藍的斑。

鳳凰在一無所有的天幕上如焰狂舞,孤領長空萬重寂寞!而女媧死去的爝火飛旋而上,從天而降的大火毫不留情地落在各處,才成的天空瞬間燒紅!

不似先前有光無溫度,這火猛烈灼熱,燒卷枯木,人卻分毫未損,並驚訝地發現這火燒幹沼澤,燒化朽爛,燒退猛獸!

偉大的光明為人類送別了飲血吃肉的危險,送來了載情載理的文字。

螞蟻般的墨痕在火焰裏跳動,多重字體如人從猿演化,披著長袍,萬千鬼魂糾纏,渾身覆字的神靈垂下眼睫,在泥沙上以指作出世界上的第一個字——

念。

怨魂尖叫催逝,倉頡身化四萬八千字,散入大地。

一條覆滿紅鱗的火龍於火海嘯出,那是火德神君的神相——消災辟厄百惡莫侵!火與字的雙槳將眾生渡出蒙昧的時代,過往的毒素燒為一凈,從前的蒙昧寫為長誡;就在這餘溫不息的時刻,虛空中錚然一聲!

那一聲撥弦,簡直柔腸百轉愁意深深,聞者落淚聽者傷心,由不得人不動容!灑淚時只見曠天高地中,紫袍白發的望舒古神抱琴而悲。

“樓上眺遠洲,

樓下弱水流。

海水夢悠悠,

君愁我亦愁。”

他搖了搖頭,隨後整個人就散為一大片大片的紫香播撒而下!愁緒難遣何以解憂!戰鼓驟擂,戰神舉劍而斬,破山開河,氣勢縱橫不可求敗!刀劍殘影未滅,芳菲的粉色絲線就層層疊疊地覆蓋而下,重山疊巒群峰萬壑,掌情的大神飛絮落花繽紛,將天地沖的一片暧昧——柔軟的女聲唱起了一首輕之又輕的雅歌,那是飛雪迎春曲——

“冬日可愛,冰雪滿懷——

花草雲川,徐徐待待;

人間遠遠,遲來莫怪;

今日可愛,放歌開懷——”

這聲音宛若從每個人心底的最柔軟之處發出,又分明是天地自然的欣悅之唱,一內一外互相共鳴,聽來幾乎令人顱內發顫,渾生超然!

溫柔的唱和引來多重微光,毫不吝惜地灑落驕陽。

荒蕪大地煥發生機,萬千種子破土而出,貧瘠的地脈憑空倒上了春水,數不清的新芽在枝頭初開,司春之神的歌聲便越來越喜,最後一遍唱完,九州大地幾乎已經萬物覆蘇!

人類在春神的惠澤下流下熱淚,鳳凰幽幽地停在陰陽樹上,在這覆蘇的生機裏哀歌應和。

大雪蜷縮在冰面上,盯著那遠不可及的黑樹。

水面上有什麽東西融化,散開一圈漣漪,然後是第二點第三點,真珠落盤?

有人打了個抖,生澀地抖動聲帶:“哈……哈濕以……”

不,不是雨。

是雪。

九天之上清雲三階,道德天尊高立第一階。

對此刻微妙的局勢,道衡似乎並不意外。她手裏還是那柄拂塵,沒有低頭,甚至沒有動眼,非常淡然地望著無邊無際的浩渺蒼天,只是以這一視野的邊際將人間看了一眼。

“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

她非常細微地勾了勾唇角,淡聲問:“——那道風呢?”

說罷,那道如夢似幻的身形就縱身跳下,清雲多飄。隨著一聲飲江吞海的鯤鵬長吟,一場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暴雪降臨了九州。

才長成的青山轉眼白頭三尺,草創的茅檐中瑟瑟發抖的人們互相依偎著,祈禱這寒冬的結束。

棉絮般的大雪把雪豹淹成了一座雪山,它有些淒涼地叫著,鳳凰終於從梢頭下來,飛到它頭頂,啼鳴幾聲。

大雪嗚咽著刨冰,鳳凰無可奈何地下落,翅膀上的烈火卻將冰點化,雪豹猛然一躍,才沒有墜死冰海永世孤寂。

鳳凰停在它頭頂三丈,或高或低的飛翔讓冰面忽明忽暗地溫暖著。

大雪悲吼數聲,而後,閉上了眼睛。

隱隱約約的安撫的光飄下來,在世人的眉心落下一個安逸的咒語。

十日安靜。

但有人等不了這麽久。

地脈開始結冰,一層一層往上,凍住山巒凍住逝水,凍住悲喜哀怒,華麗的衣袂出現在冰階上,那是神帝。這天地之主往上走的同時,那座堪稱曠古絕今的冰塔也開始往上遞升,第一步踏上時,九州邊際的那道山海之環“哢嚓——!”一聲,成了巍峨冰階中的一個渺影。

帝王默念著那安撫人心的頌語,一步一步,一步封雷一步封樹,步步向上,不疾不徐。

直走到這凝結時序的塔端,不出意外地看見了一個人。

這個人最初出現在他的印象裏,只是土地上報文書裏的一個“小祟”。

現在這個微末之微的小祟,破開了所有的秩序與法規,站在了他本該隕滅的地方,那是他從創世之初就開始修行,才得以掌握的權威之頂。

“此等謀算,”神帝微微攢眉,“朕實在欽佩。”

那人一身雪衣,轉過身來,極素的衣著與極噬人的容貌形成一種驚心的反差。

明韞冰修長的眼尾微揚:“久違了。”

兩個人都氣息幹凈,白衣若雪,倒有些分不清誰不是神明了。

除了籌謀者,任誰也想不到,神帝與鬼帝的第一次會晤,會是在這種時候。

不同於預想的劍拔弩張,氣氛甚至很和諧,一塵不染的神帝發現這只曾被他一道令旨打發的鬼魅,原來真的比人還像人。

又能從一場大計裏毫無權利的獻祭品裏反制而出,掌控到這種地步。甚至連神演的節奏都算得一分不差。

難怪轉生多世不動於心的玄帝都淪陷如此……

一只幽魂能做到的,這已經是極限了。

但就算這樣,也沒有用——

神帝將手掌比成十字:“婆娑山海不可能改變什麽。”他上下移動橫陳的左手:“此鏡是回天已成;”左右移動豎立的右手:“彼鏡你根本不存在。就算把此境的創世挪到彼鏡,利用婆娑來重建新世界,也改變不了天道本身的法則。”神帝的雙手分開。

明韞冰學那手勢,而後雙手各偏一半,左右手的指腹貼在了一起:“這樣如何?”

利用婆娑來令彼鏡偏移,用開天撬回此鏡的千鈞一發。在重新演繹中添加輪回之法,現在也已經走到一半了。

神帝一楞。

他原本以為這麽大費周章,這惡鬼是要一個桃源世界。如果只是各取一半,那難度就小多了,也未必不能成功;只是……

“你……只要多一個輪回?”神帝有些訝然,“我以為至少也要……”

明韞冰很有意思地接話:“至少也要天地倒轉,我坐天上你們去寒蜮裏吃土?至少也要讓你們被喊打喊殺,我千秋萬代被人膜拜?”

天帝沒被這語氣影響,篤定道:“至少推動此鏡的平衡界坍塌那一刻,你都是這麽想的。”

這種不為所動的反應有些令明韞冰想起某人,於是承認了:“對。”

“不僅如此,我原本所有的計劃也不是調動赤水,而是摧毀第一階天。誰知道我還沒動手,有人就替我先做了。”明韞冰呵然諷刺,“有那幾道天雷來賞,怎麽不先把自己劈靈醒一點,也省的如今在這被一只鬼算計。”

天帝笑了:“君子得而知之。求仁得仁而已。”

明韞冰還沒見過有人把“活該”兩個字說得這麽寸字寸金,很是長了見識,原來他還不是最不要臉的種族。

他冷哼道:“他做了我本該做的事,我就只好來做他本該做的事。各罰一杯而已。”

天帝那雙眼睛好像可以看透一切,刺來時格外雪亮:“是嗎?道衡曾說,物極必反,至善至惡,有無相生。這句話你怎麽看?”

“深奧之極,我聽不懂。”

“聽不懂這句沒有關系。但如果你只是想借婆娑重新創世,從遂古演繹到你足以返回到此刻的時代,共是‘演、隕、悖、反’四個階段,也就是你們想在天道裏重塑的輪回;你現在已經運轉了神演和神隕,回天當然可以幫你重返此鏡的極限時刻,但開天和那只修為只有一千八百六十一年的雪豹,肯定拖不住時間讓你們去‘反’,也就是凈化,也就是用水利萬物,又或者用你即將要開始的演繹來說——你沒有時間寫這首詩。”天帝這番話頗為語重心長,“不僅如此,你和勾陳同時覆滅以後,就算輪回已成,屆時靈力會被徹底清除,新的法則下,人世間很有可能沒有神鬼,你們兩個不可能再續前緣。”

“輪回的致命之處就在這裏,我們當初議事,並不是沒有想到這點。”神帝道,“不管是誰,都不想自己真正地不存在於世間,那些以死明志的人並非想死,而是想活在所有人心中。我們不會做真正的無名者。那對自己不公平。”

這話放在從前,哪怕是幾年前,聽進耳中都會非常可怕。好像已經為未來宣判了極刑,也宣判了每刻輾轉、萬念糾結的無意義。

如此荒誕。

但明韞冰忽然想到,梁陳摧毀第一階天,決定冒險一試的時候,他應該也是知道這些的吧。

世事如潮,人是其中的一滴水,海平面剛淺一層又覆雨,無非如此。

一道修長流光閃沒,在他手上變作一把金錐。

可他還是說,你我永生永世都別想解脫。

明韞冰眼底出現了一個穿徹洪荒大澤的奇點,似乎看見無數前輩倒在這條大路上,風雨飲暢。

就這樣走下去,也可能什麽也沒有。

赴死也是沒有意義——甚至是沒有時間的。

你那些火燎的傷痕,只是一副漸行漸遠的沙畫,不能在任何地方留下痕跡。你傾盡所有吐出的熱血,不過是一點紅銹,馬上就會被棄解。

胸中那把萬古長刀,只是一把春風吹又生的雜草。

所有的愛戀,都是一廂情願的癡狂。

世界不曾對你沈默,也永遠不會對你回應,這才是永恒的真相。這才是覆活的奧義,這才是清醒的事實!

他輕輕閉上眼,有生以來第一次露出了一個近似解脫的笑,扣在靈魂上的重重枷鎖依次松開,魂靈從未感到這樣的超然。

“就算如此,那又怎樣?”

神帝臉上露出一點輕微的驚詫。

金錐驟然鑿在了冰塔的尖頂上——

那一瞬間只聽“哢嚓”一聲輕響,結在人間的薄冰頃刻爆裂!兩人腳下瞬間踏空,失重而墜——

就算沒有人知道,就算無聲無息地永遠沈寂,無人知道這一隅的世界如何輪轉。無名無利,毫無意義,毫無意義——

“即使如此,那又怎樣——!”熱血撒在地上亂為泥漿,那又怎樣?一腔愛意只是雜草,飛逝枯黃,那又怎樣?那些角落裏陰暗生長的奇景,從來無人欣賞,那又怎樣!

不是還有你陪我一起墮入這永恒的虛無嗎——

十萬裏海面載起一葉扁舟,身高九尺的業師捋須而去,似乎登仙!萬千碎冰飄灑而下,隨浪而起,積雪數尺的大地之上吹起寒風幾萬裏,帶來一陣悲歌奏樂之聲,卻熱鬧異常,乒乒乓乓似登臺高唱!

與人居,長子老身,死不哭足矣,鼓盆而歌,不亦甚乎!

如濤大樂越愈發激越,歡而又悅,喜上加喜,為世間苦難演繹悲歌,為千年鬥轉獻禮奏樂!變化,變化,迷離多態的更移,樂而轉悲,悲極大喜!

神帝便微笑了,形體湮滅之際,一只手爪閃沒一瞬,不著痕跡地穿透虛影,在明韞冰紛飛的衣擺貼成一副雪白的刺繡。

疾催猛撼的天穹下,卷風飄飏,第二代神明就此隕滅——

“我不恨……”

恨無可恨,相思無憑,恨亦無憑!

幽魂在冰天雪地裏千拆萬解,無數書卷在他眼前鋪開,一心報國的老臣,以血薦祖的文人,寧死不降的將軍,單刀入營殺敵萬千的英雄,愁緒百轉的詞客,夜雨思戍的孤村羈旅人,放飛青鳥的多情者,多少人獨上重樓,望著明月嘆這離愁這樣的剪不斷卻理還亂。

多種面孔在他面前鋪開,不同喜悲裏同樣地觸手不可及,如夢。

傷極卻喜,喜極而泣——

有何可喜?有何可悲?有何可嘆?有何可恨!

人生這一程,痛多樂少,郁郁而不得志該是古今多少人同悲共喜的一大好結局啊!

明明萬事轉頭都是夢,夢為客,客飲江水恨離愁,愁腸百轉奔仙山,山中不知何處樂逍遙,逍遙徜徉漫人事——

人世多苦游,苦游也樂游,樂憂似無憂,何必煩解憂,一蓑煙雨險厄游,茲游奇絕冠平生!

隨著這氣勢昂揚的嘆詞,婆娑山海之中出現了一根極長的純金杠桿,穿天挑地,一眼無窮極!

那是開天的杠桿,它真正撬住的,是平衡界瓦解前的那一刻“此境”。

利用凡塵的杠桿,四兩可以撥千斤,只需要找到合適的支點。

這根穿透山海的杠桿,支點正是那棵參天的陰陽樹,而那只本該撬按的手——

冰雨漫天徹地破鏡紛下,無盡的寒涼裏一道久違的風終於如約而至,從南方送來不息的生機。

虛空咯吱一聲,卻似有萬鈞巨力照頭壓下,杠桿朝天撬動!

陰冷恐怖的風雨被開天一舉撬起,那是經年的苦痛。孜孜不倦的覆蘇。

就要在這個世界新生,我們就要覆活。

鳳凰酩酊大醉繞飛不止,雪豹抖落肩上的冰絮,輕輕地叫喚了一聲。

天地再度煥發了千瘡百孔,連通著第三階天的法門收放不止,互相吸引,漸成一口巨大的漩渦,雷暴在半空中觸目驚心,一道寒光在陰陽樹上,杠桿的支點處閃爍不定,那光愈發閃爍,閃的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隨即細芽生長的聲音第二次出現,數以萬計的孔洞像被灌溉的田畝一樣呼吸著,似乎有枝葉將要探出,似乎有人在慘厲地哭,不知道那是怎樣的痛苦,但那冷入骨髓的甚至讓極陽的鳳凰都黯淡下來,披著紅裝的華麗羽毛生生褪色變藍!

呼——吸——

呼——吸——

呼——

寒光閃爍一瞬,天外忽而飛來一道重劍!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劍;驟然扣在每個裂口之上,與此同時大雪極其配合地怒聲大吼,時間的齒輪被生生楔入一根長釘。

一道神光卷入那深邃的漩渦,穿過數也數不清的記憶和多少萬次會錯意的一瞬,在那盡頭,即將消逝的幽靈猛然被攫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