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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二說 亦餘心之所善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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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二說 亦餘心之所善兮

樸素質只跟這惡童相處了三天,就開始宣布將其收為義子。

梁昭很是震驚,還攜家眷上門看過一次,主要是擔心樸素質的安全問題:“他不會吃人吧?”

“說不好。”樸素質不是很在意地剝板栗,“不過應該短期內不會,放心。”

梁主將憂心忡忡地看著那邊仿佛好兒子的孩子,道:“對了,軍師,還有一事:我這兩天找到了失散的胞弟。”

“胞弟?”樸素質皺眉。

按他推算,梁家應該只有兩個兒子,怎麽還有一個?

他問:“將軍確定不是欺世盜名者?”

“不是,那是我親弟弟。”梁昭道,“還小呢,才三歲。當初我父母生出他以後,實在饑荒,賣給了米販……沒想到還能找回來,也是造化一件。”

樸素質愈發鎖眉,但沒多說,這時那習字的孩子噔噔噔跑過來,把手裏寫滿的宣紙遞給他,好像在求誇獎。

梁昭一看,全是密密麻麻的“樸素質”,走勢不軟,還頗有筆鋒,但不知道為什麽,一眼看上去有點令人頭皮發麻。

樸素質隨口拍拍小孩的腦袋:“不錯。去玩吧。”

小孩眼巴巴看著他。

從梁昭的角度,發現這孩子眼中簡直有種不正常的狂熱,看的他一個九尺男兒都有點汗毛倒豎。

“軍師——”梁昭開口,感覺那孩子竟然飛快地剮了自己一下,“這……他叫什麽名字?”

樸素質道:“叫倏。”

“知書達禮的書?”

“不是。”就見樸素質展顏,那是一個頗意味深長的笑,“莊子雲,南帝為倏,北帝為忽,倏忽為混沌開竅,混沌七日而死。就是那個倏。”

梁主帥一頭霧水地走了,樸素質施施然靠在酒案旁獨飲。

他這小宅侍者不多,只用符篆驅馳植物來服侍,通常喝醉了把他拖到床上去的是紫藤,這種植物很不懂溫柔,每次都要把人腦門磕幾個洞。

但這晚喝醉了,卻沒有那種拖拽的滯痛。

好像是有人抱著,人就輕飄飄地回了避難所。那個人臂膀堅實,很高,身上有一股越聞越醉的味道,跟迷疊香一樣,但比那種味道淡很多。令人癢到骨子裏。

然後就是身上嘴上到處的奇異感覺,好像被砂紙用力地在嘴唇上打磨,又像在喝一杯海水點的茶,越喝越渴,怎麽也不夠,伸出去的手被死死地捉住,很多灼熱的東西劈頭蓋臉地落在各處。像雨林裏的針雨。像毒蠍的螯刺。

滾,和多給我一點,不知道該說哪個,好在那迷幻的感覺最終蘊入了漆黑的夢。

夢裏他居然又回到那棵槐樹下,在夢裏又想起另一個夢。

一條瘋狗而已……膽敢潛入我的意識。……膽敢控制我。

果然是畜牲。

應該已經死了吧。凡人的壽命也就那麽幾天,而你就算不是凡人,也不可能有違天和地遷延這麽多年。

借來的恩惠都是要還的……我也就要還了……

可惜三階天連地府都沒有,那應該是不可能再見了。

不可能了。

不可能了……

隔天樸素質醒來,頭痛欲裂。

他全身骨骼都痛,但看不出什麽,狐疑地洗漱完出門,差點被門口的東西絆倒。

一看,倏蹲在他門口抱成一團,嘴唇都凍紫了。這會兒被踢醒,有點可憐兮兮地看著他:“師父……”

樸素質難以理解道:“你有床不睡在這吹風,腦子沒漏吧?”

倏兩眼一顫,淚滾將下來,“哇——”地撲過來抱住他大腿大哭起來。

“……”樸素質不為所動地敲他的腦門,“蠢貨是不能進我家大門的,記住了。下次再犯,就把你丟出去。”

他完全不是開玩笑,倏哭的更響了,鼻涕眼淚都抹在他腿側。那地方居然還有點刺痛,樸素質怪異地感覺了一下,不是錯覺,又低頭看了這死孩子一眼。

死孩子馬上伸手,樸素質順手把他抄起來,就近看了看,並在腦海裏仔細調取關於某張臉的記憶。

而後發現……由於他本人太過隨性,他已經有點忘記徐念恩長什麽樣了。

所以完全沒辦法判斷像不像的問題。

誰知道倏直接把這種行為解讀為索吻,非常開心地抱住他的臉,“啵——”地在嘴唇上親了一大口!

“……”樸軍師忽然想起來自己至少能判斷一下這貨是不是羋族,於是試著感應了一下,但毫無反應。

但姓徐的似乎沒有金丹。

倏開始用臉狂蹭他的臉,小聲說:“師父,師父,我好喜歡你,我好喜歡你,我好喜歡你啊,你真好看,你真漂亮,我真的好喜歡你,我好想永遠跟你在一起,好想一直在你身邊,師父,我好喜歡你,我真的好喜歡你……”

“哦。那你繼續吧。”樸素質道。

他抱著這貨走過回廊,忽然又想起,自己和姓徐的還有另一個契約。是效仿與魂契轉師徒的。

那個可是生死不移的。

不過不能馬上試。

樸素質看進倏天真無邪的大眼睛,捏了捏他的臉頰,春風滿面道:“如果你真是,我就把你活剮了。”

倏很無辜地任他捏了半天,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拱來拱去。

那個試的時機很快就到了——

梁昭的起義軍在蘇杭,與另一隊自立為王的軍隊互相割據。雙方打了三個月的長戰以後,平分秋色,損失慘重。樸素質主動請去談判,送別之際梁昭涕淚齊下,連他夫人都沒攔住,握著樸素質的手,仿若生離死別。

樸軍師很淡定:“即使有去無回,也必定令對面退兵。”

生死都在一念,樸軍師早就看透了,因此並不在意。

他只帶了義子倏,談判過程刀光劍影,他自然沒讓小孩看。前半個月並不喜人,這邊的主帥有種陋習,不喜歡說正事,一開始談話就開始一個勁地灌酒。樸軍師能看透生死,看不透酒鬼。為大事計,又不得不喝,第十天開始,一回到自己的營帳就開始吐,連續五天以後,臉色白的好像隨時會過去。

倏起初還會死拖著不讓他去,後來就不說話了,安靜地溫好暖胃湯等他回來。但這種平靜總有種山雨欲來的驚悚感。

敵方小兵都對他退避三舍——因為樸素質不在的時候,這孩子沒有一個舉動是像孩子的,可怕的很。

又過三天,這晚樸素質回來,吐的昏天暗地,真的碾出了血。但心情寬松,——因為他的鬼話奏效了,對方有所動搖。只要再對應天時裝神弄鬼一番,保證兵不血刃可以收伏他們了。

他頭暈片刻,感覺有人在來回走動:“誰?”

“樸先生,我們來送熱水,您先前吩咐的。”侍女回答。

“哦。下去吧。”

樸素質不知道怎麽調遣雙腿過去的,又到處看,但水霧蒸的到處模糊朦朧,“我兒子呢?”

沒有人回答他。

“死孩子……”

他嘆罷,開始解衣帶,等進了浴桶泡著,只覺得渾身虛脫。

好像喝了酒不能泡澡,不然會死?誰說的?他暈頭轉向地想,但這時忽然又想頭發還沒有浸濕,於是呼啦一聲沈入水底,但醉時四肢好像灌了鉛,分外地沈重,又像鬼壓床,他死活忘了該怎麽使勁,於是便沈下去。浴桶裏“稀裏嘩啦——”地泛起水花。

溫熱的水裹住他全身,忽然很多畫面全都湧現在心頭,伴著一種飄飄欲仙的感覺,他在那片極淺的水裏睜開醉眼。

朦朧的一切在視野裏打著皺,世界好像在輕輕地舒展,這個奇怪又奇怪的世界,大夢何時了的世界,從來不流去的時間。

世事何時盡?

自其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

無窮無盡的水波在面前旋成了一個迷幻的深渦,層層退下,延展上天,一眼望不盡的水雲下沈著無數張面孔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

盡頭是一輪明月。

爾可見水與月乎?

見矣。見矣。

他擡手欲摘,卻像握住了另一個人的手,隨即被一個看不見的人,極其實在地抱住了。

樸素質低笑起來,聽見那人在耳邊說:“別動。別動。”

窒息的感覺很像活著,據說上古有窮兇極惡的大煞,被領神一劍斃命,那時候,它應該也是這麽痛苦又覆生的吧。

參透天地的人仰頭竭力地呼吸著,卻還是覺得肺腑之中有沈悶的痛苦在翻滾。那怪異的感覺像無數只蜂針蟄住,叫他又痛又癢,傷藥從嘴唇不斷地灌進來,解開那些難言的堵塞。可無色無形。

他想起來很多事,想起自己不斷拆解三綱五常,想知道那些所謂君臣夫妻兄弟人類所念的字眼,到底代表什麽。是否血緣才能構建那種關系,又如何在有涯的一生裏對抗了死亡。讓那些朝生暮死的人,如此沈溺。

真是搞不懂。

一點也想不明白。

他求索,新鮮,試驗,追尋。都是那麽饒有興致。

而那輪水月始終照著他。

我想要。

我想要一捧水中月。

我只要它。

魂靈在迷鏡中沈落下去,但月光還藏在夢裏。自始至終,從未遠去。

樸素質第二日醒來,已經在床鋪上了。

倏趴在他床沿睡覺,守什麽似的。

樸素質擡手讓通傳的小兵稍等,起身走到遠處:“何事?”

小兵恭敬地遞上手中托盤:“樸先生,我家主公新得了葡萄,請您賞用。”

樸素質伸手要接,結果小兵手一松,托盤連同葡萄瞬間陣亡,揮了一地酸霧。

那小兵嚇得跪地,臉色遽變,樸素質卻一攤手,仿佛只是不小心:“不好意思啦。哈哈。”

——他方才只是從果盤下面拿了一封信,這才是真正要送的東西,打發了小卒,才打開一目十行地掃看。

看完,樸素質若有所思地坐到桌案邊,手腕落下一串綠玉珠,劈裏啪啦地盤了起來。

不知多久,他心中盤算已定,便起身走了。

那小兵果然等在外面,樸素質道:“帶路。”

原來那主帥已經打算退兵,但礙於顏面問題,寫了封九曲十八彎的信,表達了他想合理退兵,不失面子的訴求。

這個自古以來,成王敗寇,怎麽才能輸的體面,這一點還是比較難的。像西楚霸王那種俠骨柔腸美人同葬的轟烈敗法,也不是常人能達成的。

但這位主帥想了個辦法,號稱自己曾經得到一盞青銅人像長明燈,但一直點不起來,需要一個人將全部心血灌入其中,才可以點燃。

主帥表示,只要樸素質把這盞燈點起來,他就退兵。

換算成人話,就是只要樸素質死,他卸去梁昭一只臂膀,那就退兵。

空口無憑,對方還誠意十足地對骨墟起了誓,反噬的話就免費去當常鬼特供加餐。

這道誓言可信度較高。正常人不敢亂發。因為鬼族真的會當真。

樸素質到了帥帳,十分痛快地答應了,而後說:“請賜筆墨。”

“樸先生要筆墨做什麽?”

“遺書。”樸素質道,“到時還麻煩大王替我帶給我家主將。”

在一眾人敬佩的眼光中,樸素質先生莫名其妙地寫道:“莫忘酬金。”心想:“這些人不會以為我要寫出師表吧?那可太誤會了。”

誤會歸誤會,他也沒解釋,就被帶到了那盞青銅燈面前。

除卻舊朝之帝,天下二王割據,梁昭起義以前可沒有給自己留退路。沒想到他的對手猴急地先稱了帝,居然陵墓都已經修了一半。

樸素質被請進去的,就是這半竣工的不倫不類帝王陵。

他在主墓室的偏殿裏,和那盞燈大眼瞪小眼,忽然發現,這是舊物。

“啊,太巧了。”

說來很神奇,像樸素質這種傳奇人物,按理說傳記都應該單獨開篇。介紹他背景的書本應該塞滿一個架。但偏偏就連梁陳那種八卦又接近權力中心的閑散王爺,都打聽不出他的來歷。

藏的深的東西,大多醜惡。

樸素質本人也沒有志趣把並不光明的身世到處傳播。因此很少有人知道他從哪來。

當然,徐念恩知道。

就是在這時候知道的。

那盞燈很大,足有一人高,體型稍纖的女子在裏面,是可以躲的。男人就要費點勁了。

據說上古還有更多稀奇古怪的葬器,像船、樹、魚之類的,燈都不算罕見。樸素質在昏聵的光裏看著這反射綠銹的銅人呆滯卻傳神的表情,沒有人能猜測出他在想什麽。

但他臉上那種總是似笑非笑的表情消失了,甚至是冷峻的。伸出手,清瘦的腕骨漏出來,拿起那把早就準備好的刀。

那一刀並不激烈,就像在用鋸子,鮮血順著燈臺往下淌,如果可以通過這種辦法,把青春和生命都還給那個給予我這些東西的人,就好了。

然而只是一瞬間,樸素質就感覺到不對,隨即心口猛然刺痛,爆發出難以形容的颶熱——

地臺裏的燈座訇然一震,跟著居然碎成了千萬片,露出那暗口裏一個男人的輪廓來。

那人手指按在唇角,似在品味,擡起頭,樸素質收起的手沒留住的一滴血剛好掉在他臉上,簡直就像一滴妖艷的痣。

“……”樸素質緩緩撕破衣袖,裹住了手腕:“是你。”

“是啊,不然還能是誰呢?”徐念恩笑時點起而去,暴風一般卷住人往冰冷的墓道上一按。樸素質偏頭一躲,還是沒避開那只粗暴塞進來的手。

濃烈的血腥味泛開,契約點亮了。

“哎,”他聽見徐倏道,“這下好啦,一人一個,扯平。”

“鬼族的血契……”樸素質吸了口氣,“哪兒來的?”

徐念恩親昵道:“我師弟給我的呀。”

“你那是什麽眼神?我真的有師弟,而且說到他啊,那真是清新脫俗雪蓮花,幻美流熒第一枝。蓬萊島上轉生魂,廣寒宮中莫能追,說不盡的風采,描不完的……嘶!”

——啪!

樸素質出手如電,一巴掌打的四周空氣如凍。

徐念恩撇過臉去,——右臉多了一個清晰的掌印。對這種羞辱,他不惱反笑,扯住樸素質手腕欺近,彼此都能看見眼底最細微的紋路,樸素質看見他眼底幽邃一片,如萬骨之墟般森寒:“我說,師父,見面就給我這樣的大禮,我受的起,我怕你受不起啊。”

樸素質目光在他俊美的臉上盤桓:“你真是不怕死。”

“怕死的人都在求而不得。”徐倏更靠近些,那是一個非常危險的距離,好像隨時都會碰到。這個近在咫尺的程度,呼吸相聞,就像世間很多很多看似一致,其實截然不同的東西。

就像男人女人,長著一樣花紋的長蟲。總有一條是天然劇毒的。

“我這個人最恨求而不得。”徐倏道。

樸素質瞳孔微縮,聽到自己的聲音變得很冷靜:“你想要什麽?”

徐倏又玩他的天真把戲:“是不是只要我想要什麽,你就能給我什麽?還是又要我等幾百年,等到你願意入轂的時候?”

“我不跟你說廢話,”樸素質淡聲道,“給不給關你屁事,你所能做的只有說或者不說。我最後再問一遍,你到底想要什麽?”

徐倏就緩緩松手,他其實比樸素質更高,堪稱人高馬大,看著好像能一拳打十個。但那個摟抱的姿勢卻是弱向的。

他好像靈魂十分弱柳扶風,用了一個強行擁抱的姿勢來反向依偎著另一個人。樸素質的手腕被他擡起,粗糙的繃帶掉在地上,徐倏靠在他肩上輕道:“我可以不用藥幫你愈合。”

“舐傷?”樸素質竟然知道,而後說,“我就說我沒算錯吧。你就是一條沒人要的野狗。”

“哈哈哈哈哈——”不知道這話笑點何在,“野狗”笑的眼淚都出來了,久久不息。

墓室冰冷,沈在地裏的灰塵都像是死的,到處都是祭器,隨葬的棺槨擺在中心,長明燈已經碎了。

看來自封的野王,還是不能死後遺千年。

但割腕的傷口愈合的感覺很奇妙,就像漆上了一層雲。

徐倏的五官沒有攻擊性,是那種一眼看上去就會莫名其妙相信他的長相,因此特別方便行走江湖,騙的人感恩戴德。

當然,作為迷惑性極強的羋族族長,樸素質先生深谙此道,因此並不被他迷惑。

手腕愈合後,徐倏沒有起身,就著那個半跪的動作直接靠在了他腿上。

他閉上眼,感覺臉上被一只手不停地輕拂,好像一只飛鳥在雲裏築巢,很小幅度地轉過臉,說不好嘴唇和那指尖擦過了多少次。

“誰給你起的名字?”這時,他聽見對方問。

“難聽。”

“誰給你起的名字?”徐倏就笑,原話奉還,“難聽至極。”

“我自己取的。”樸素質道,“你剛才打碎的那盞燈,曾經埋在我們的祖墳地,有一個犯禁的女人被關進去反思,第七日,她在裏面產下了一個嬰兒,那時候,她已經死了三天。”

“那是我的生身母親。”

“怪。我族除了不能師徒通,還有什麽可禁?”

樸素質久久不語。徐倏思來想去,驀地睜開眼:“哦,她就是犯的這個禁對嗎?”

“是。”樸素質竟也沒有幾分提起切膚之痛的難受,露出一個幽昧的笑,“所有人都喜歡去犯禁,越不讓你做什麽,你就越想做什麽,這是天性。”

徐倏就也笑。鼻尖蹭到他腰側,一股難言的淡香鉆進魂魄裏,就像萬千雪蓮在烈火中焚毀。又涼又熱。

他掐緊這腰,想攫取更多氣味似的埋聳:“對。”

有手指落在他臉側,好像是要推開,但沒什麽力道,逗犬似的戲著。

“我爬出來,看見囚室空無一人,石門緊閉。地上有一塊同心佩,已經碎了。上面還有一段留書,裏面是一段相約私奔的海誓山盟。”樸素質說,“把我帶出墓穴的人告訴我,我一生下來就笑,可能被詛咒過。不然就是我生母被鬼帝附靈過,總之,我不祥。”

“不詳。”徐倏重覆,“千百年來還是這套,異端便是非我族類,一律打死。精彩。”又問,“所以,私奔的另一位主角,娶了幾個‘如夫人’?”

“真會問。”樸素質沈默半晌,“六個。”

“是吧。”徐倏沒什麽意外,“像我這樣的人,可是很少的。”

“你什麽樣?”樸素質倒好奇了。

“我看破紅塵,不近女色啊。”

樸素質笑的不行,差點滾倒在地,被姓徐的無恥人士摟住,隔著衣服在腰側啃了幾口。

他按了按眼角,繼續解釋道:“——我自認那塊同心佩,所以取了這個字。”

徐倏蹭來蹭去:“好傻啊哥哥。”

樸素質不置可否:“接受傳承以後,我開始學幌道之類的東西,蔔蓍、算卦、請神……我都會的太快了。又不幸活的比很多人都久,這東西雞肋無比,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好在,就在我快要無聊死的時候,你來啦。”

“關我屁事啊。”徐倏尾音發黏,正常人聽了估計要掉一地雞皮疙瘩。然而樸素質先生顯然不正常,比他更黏膩地回道:“因為你剛剛向本道長求了一條狗繩,本道決定正式收你為徒——恭喜!繼任有望!我族的未來都在你手上了!你可千萬要振興壯大!”

“不要,”徐倏笑瞇瞇道,“聽說真正的族長傳承都是以生代死,你傳啊,傳完我就殺光全族。一條狗都不剩。我做事最靠譜了。”

“哦。那你殺吧。”樸素質松開手,“請便。”

徐倏的手被他帶上胸膛,按在那裏。他很歪門邪道地摸了片刻,就意識到什麽了——

這底下一派平靜。

此人沒有密折。

一個沒有痛苦的人,世界上竟然還有從來不痛的人?

沒有痛苦煩惱,豈非也不會有喜樂?

殊可知七情六欲本出一體,不可能缺哪部分,只會全部成空。

樸素質大笑起來:“我落地就開始笑,爛透的身世,四處乞討的童年,明槍暗箭的族鬥,沒有一件是讓我覺得難受的,對這些東西,我只是覺得好奇,好奇的不得了。風水輪流轉,你方唱罷我登場,你說好玩不好玩啊?那些人死了活了,你覺得我真的在意嗎——”

他是真的不在意。不止是這些尋常掛絆,就連生死,他也抱著“好奇”的態度看待。

如果當時徐倏不在,他自己投入那座琉璃塔裏試試輪回,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徐念恩知道。

事實上,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否則也不會就這樣墜死在這片鏡花水月之中。

萬劫不覆。

但他還是非常不要臉地黏在了這個人身邊。就像一條認主的野狗一樣,甚至維持了幼童的樣子,坐實了義子身份,真的就那麽一心一意地扮演一個人的成長,在樸素質身邊跟從了二十年。

所有人都覺得此道獨門秘傳,他們師徒和睦,真乃奇談。

梁昭登基那天,所有南征北戰的文臣武將,包括樸素質都到場。對著天壇祖靈,梁昭宣布國號為新,又欽賜樸素質為國師,可問諸事。

彼時已經弱冠的徐倏跟在樸素質身邊,生動地表演了一個青澀青年的形象,甚至在他師父被封的時候,喜形於色地差點失禮。

武皇帝原諒了這種十分鄉野的舉止,將最繁華街道的一座宅邸,賜給了新立的國師。

那就是以後徐念恩住的地方。

樸素質也是在這裏死去,驚慌失措的小廝看見,從此謠傳了很久的徐倏弒師傳聞。

其實徐倏這個人非常惡毒,很多常人覺得是準繩原則的東西,在他身上都沒有效果。弒師這種事一聽就是他的風格,但實際上,他還真的沒有做。

樸素質的死要從武帝梁昭的暴斃說起。

當時大將軍蘇循還在各地平亂,京中所剩的良將不多,只有把守九門的一位開國老將。而梁晏的謀劃可謂細水長流,日進一鬥,非常細膩地逐步突入,而後一擊斃命。其人之謹慎,心思之深沈,蟄伏之耐心,絕非常人可及。

還是太子的梁落塵青蔥年少,不堪大用,蓋因皇後林貞保護的太好。梁昭重情,後宮只有林貞一人,子嗣稀缺,因此被梁晏鉆了大空。

立國後,梁昭並未殺戮功臣,但一步步將他們卸權遠放,以至於到最後孤立無援,連身中邪法都無人提醒。

其實只要他有時間抽空見一見自己下旨封的“諸事可問”的樸國師,也許後來也不會有那麽多故事。

但樸素質這個諸事可問其實做成了諸事不問,樸先生人如其名地安靜,倒不是因為要避禍,而是因為他算到了自己的死期。

徐倏問過是在何時,只得到:“不久。”這樣敷衍的回答。

樸素質說:“說來你可能不信,我存在的必要作用就是讓新朝立國,梁家取代顧家,再把那個失散民間的皇子找回,我之所以可以測算天機,都是因為上天需要我完成它。一旦這件事完成了,我就沒有存在的理由。所以必死無疑。”

徐倏討厭死“失散民間的皇子”這個物種,道:“哪天我殺了他餵狗。簡直煞星。到底誰是鬼?”

“那人身負大任,你以為有那麽好殺?等閑人能顛沛流離那麽久不死?早被人**拆了剁餡賣了。”

徐倏冷哼,更恨樸素質嘴巴嚴實一個字都不說,黑著臉把他新養的抽瘋鸚鵡逮住,卻被撓了好幾下。一見血邊上的茶侍就一驚,然而徐倏毫無波動,捏死鳥脖子,直接塞進籠子裏。

雪白的鸚鵡撲騰幾下,惟妙惟肖地仿道:“師父,別動!”

茶侍一臉好奇,隨後看見他們英明神武的樸國師淡定地隔空打翻鳥食盤:“退下吧。”

茶童在鸚鵡悲痛的目光裏下去,餘光瞥見國師的好徒弟坐在一邊,似笑非笑地盯著他師父。

那眼神……茶侍打個哆嗦,連忙跑了。生怕知道了不得了的事情被滅口。

明面上,徐倏“成年”以後是分房睡,但實際上,兩人從在敵營正式拜師以後,一直都是同榻的。——因為變態沒有“未成年”過。

梁昭橫死的消息傳來那晚,徐倏正在對他師父的構造進行深刻研究——雖然說各部分已經在經年的探索中研究的很全面了,但徐倏先生忘性很大,堪稱魚的記憶,一般隔天就要“溫故而知新”一遍。

樸素質身體比例非常好,腰細腿長,皮膚完美的沒有一點瑕疵,但不知為何,有一點紅痣滴在了清瘦的腳踝上。

徐倏對其發起的研究次數,高居頻率總榜第三位——前二位分別是手和膝彎。

樸素質體力和精神都沒瘋子好,一般到子時就睡了,半夢半醒地任他亂。那晚照例如此,但就在他陷在沼澤似的夢裏時,皇帝駕崩的消息就把他生拽了出來。—————

作者有話說:

章名《離騷》屈原

下半部分為二說 你心何往;本章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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