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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三皆有 吾寧愛與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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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三皆有 吾寧愛與憎

奈何天,幻夢所就。上二階天所有不可求不可追不可想之心願凝成。不知多少重。層層深覆,迷離錯亂,望不見盡頭。

第零重天,寂寥天。

道經有雲,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廖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地母。乃之名道,既道且靜,無聲無色,無形無體,扯去凡塵俗世萬千掛礙,覆歸大道之始,勘破寂寥萬物,方得自然。

方得圓滿。

方得為真。

“——明韞冰!”

一個紮著沖天辮的小女童大叫一聲,引得沙丘邊玩鬧的一堆泥娃娃都擡起頭來,看向那旁若無人的噪聲源。

噪聲源抓著瓦片草皮以及從結親現場偷來的許多紅綢帶,又大喊一聲宣布:“好!明韞冰!你就是本寨主今天搶的壓寨夫人啦!”

眾小童驚訝看去,只見那“壓寨夫人”生的十分漂亮,冰砌雪就,眉宇之間一股正經尋究的認真之色,請問道:“何為壓寨夫人?”

小姑娘嘻嘻哈哈,三下五除二把一堆雞零狗碎往他身上掛:“我跟你的關系,就像我爹和我娘!好,你坐著,嗯,很美,很美。左右護法!快來守衛本大爺的新娘!護法?護法?!大毛!二毛!”

幾聲呼喚,方才五歲的明韞冰就看見,泥娃娃中走出了一對垂頭喪氣的光屁股雙胞胎,腦袋只有頭頂有兩撮毛,想必就是護法。

“快點兒的!”女寨主惡聲惡氣催促,又讓倆根毛調整出一個兇神惡煞的姿勢,一左一右宛若門神般站在明韞冰兩側。

然後她又深情呼喚出一位軍師,幾個小兵,跟著幾個泥娃娃就圍坐在一起,七嘴八舌地開始討論本寨的大名。

一會說叫“惡霸寨”,一會說叫“雄雞寨”,十分文盲,最後還是軍師提出了一個很有文化的名字:“我建議叫勾陳寨!”

“為什麽?”寨主莫名其妙。

軍師搖頭晃腦:“因為,據說住在天上的神族,最厲害的一位就是勾陳大神啦!我們也要做最厲害的寨子!”

大毛好奇道:“那麽,天帝老兒呢?不是最厲害的嗎?”

這話可把人問住了。軍師語塞片刻,就聽那一直以來十分安靜的明韞冰幫他解圍:“天帝長的比勾陳醜,所以他輸了。”

小童們深以為然,紛紛鼓掌:“對!就是這樣!”

大家玩了一下午,日落西山,村落飛起炊煙,河東獅吼的呼號將一個個風箏似的孩子狂拽回家,只留下了明韞冰一個人。

那小女孩臨走前見他孤零零坐在大石頭旁,不知為何,有些猶豫地說:“我明天還來找你玩啊!”

明韞冰掛著一片十分滑稽的“蓋頭”,看著這位立志做土匪寨主的巾幗英雄,認真點頭道:“好。”

“你家住哪啊?”小姑娘依依不舍。

明韞冰指了一處,好像是戶打樵人家,經常能看到樵夫披星戴月上山下山。但好像沒聽說他家有兩個孩子?

但小姑娘想不到其他,只關心問:“那你怎麽不回家呢?快回家吧!你娘親也不叫你!你肯定餓了吧?”

明韞冰自然是想回的,但回去也沒有好臉色看,尤其是此時,不知為何他心裏很抗拒這件事,覆雜之極,簡直不是一個小孩能有的。

但他卻說不出來,只好有點茫然地看著小姑娘。

兩人尷尬對視,隨後,他腹中:“咕嚕——”

明韞冰臉紅起來,然而表情還裝作嚴肅,分外可愛。

小姑娘噗嗤一聲笑了,從口袋裏摸出一顆糖:“我請你吃吧!”

她的衣服雖然樸素,但針腳很細密,口袋之處也縫起大半,想必是因為這位女中豪傑經常丟三落四,家母想出的止損之法。

明韞冰目光在她衣兜的針腳處停留片刻,慢慢接過糖:“謝謝。”

“我跟你一起回家吧!”誰知小姑娘冒出一句,“我看清楚你家在哪,明天就可以來找你玩啦,怎麽樣?”

明韞冰十分尷尬,左右為難,一句“我沒有家”正要不管不顧沖出口,斜上方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小姑娘,你要去我家嗎?”

這男聲溫潤如玉,一聽就叫人心生好感,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斬男斬女,無所不服。明韞冰看見跟他搭話的女童只一擡頭,臉上就露出了一種他看見美食會有的心理表情……哈喇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流直下。

於是他也跟著轉身看去,只看見一個很高的男人,眉心一點紅,笑眼彎彎地望著他。

不知為何,看見這個人,心底忽然翻湧起無限的感覺,就像久漂的游子途返故鄉,幾乎讓人想哭。

明韞冰不解之際,小姑娘已經開始噴飛沫:“大哥!你什麽意思啊?我說去他家,你說是你家,難道你和他是同一個家?難道你就是他爹!?你好,您好,我叫林暄,家住湖邊,門前有五棵柳樹!我能跟你們一起回去嗎?明叔叔!我保證不非禮你們之中的任何一個!”最後一句說的可謂十分沈痛。

小林暄的這貫口可謂是猶如滔滔江水綿綿不絕,等閑人絕對不耐煩。但這男人頗有耐心,聽完只笑道:“不行哦,我只帶他一個人回家。”

明韞冰定然盯他。

“好吧。”小林暄有些失落,不過馬上振作,“那明天你也記得放他出來跟我玩哪!岳父大人,我還要他嫁給我呢!”

這一叫,男人臉上露出了一點忍俊不禁。然而卻未著急反駁,只是對著明韞冰伸手,一個擁抱的姿勢。

明韞冰將他從頭發絲看到了一塵不染的鞋面,有些戒備地不動。

“韞冰?”他就叫。

那聲音簡直能掐出水來,活活聽的小林暄大夏天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搓著手臂嘶嘶抽氣。表情宛如被打過。

“韞冰。”豈知他又喚,“你不要我了嗎?”

說的淒涼,但語氣還是很低柔,並不給人指責之感。明韞冰一直是被人不要的那方,很不願意做不要人的那方,於是接住他的手,讓這個人把他抱起來了。

他的手很有力,穩重地托著自己,明韞冰聞到他脖頸間一股清新的味道,讓人想起無窮無盡的重雲,九天之上的純澈金熒。

“你叫林暄嗎?”男人略彎腰,和一臉好奇之色的林暄對上視線,小姑娘點完頭,他就道,“那你可要知道,我不是他的兄長,也不是爹。”

“……那你是什麽?”林暄迷惑了,難道是娘?不像啊。

這人就笑道:“我是他的終途。”

偏頭看著因這話而有些懵懂看他的明韞冰:“無論你走到何處,最後要回的,還是我身邊。——謝謝你的糖,再見啦。”

小林暄嘰哩哇啦的叫了幾句,聲音很快就消失了。

場景一步步變換,明韞冰覺得自己的骨骼在抽條,發出久違的生長痛,卻因為被這個人托著,而自始自終都不覺得很疼。

他坐在那間無數次噩夢裏光顧的房裏,窗沿還是很低,看著自己的手,恍然才想起忘了問那個眉心一點紅的人,叫什麽名字。

但好像是知道的。為什麽呢?

“——明韞冰!”有人叫。

他擡起頭,從窗戶看見院子裏一個婦女叉著腰,陌生又熟悉地熱絡道:“我給你請了一個教書先生,是你爹的遠房親戚,很有知識的!明天他就來了!你可要好好念書啊!”

明韞冰怔然,忽覺不真。

這個女人是從來不會特地為他做什麽事的。正如太陽從不從西邊升起。

這是假的,肯定是假的。

可又那麽真實。他扶住窗欞,那靠右的地方,有一道很深的砍痕,是他有一次好奇砍柴刀怎麽使,故意砍的。這以後被罰跪了一天一夜。

“你可要好好念書啊,不要辜負我們的期望!束脩可是很貴的!要不是看在親戚的份上講人情,只怕我們要餓死了!”粗糙的聲音宛如砂紙磨耳,鈍刀割心。

明韞冰忙不疊:“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但怎麽才算不辜負,他其實又不太清楚。

難道是要去死嗎?

不存在,不就不會成為負擔了嗎?

他睡的昏沈,一夜就像一瞬間,睜眼就是明天,那可怕的老師就要來了。

可靈魂驚恐,身體卻非常麻木。只安靜地坐在桌前,凝神望著窗外樹上的一條色彩如火的毒蛇。細之若樹之血管,顫動著,爬游。

腳步。腳步。

簌簌,簌簌。

蛇尾挑開綠葉,在繁枝裏伺獵。

“咯吱——”一聲,門開了。

“嗖——!”茂密枝葉中忽而沖進一只餓極的蒼鷹,一口叼起那條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向了天際!

明韞冰瞳孔驟縮,那人的腳步已到近前,正要來拿他手邊的書,不慎碰到他指尖,剎那他如被火燒般猛然起身,連退數步,只聽稀裏嘩啦——椅子帶倒了燈架,書架被明韞冰一撞,幾本書倉促地掉下來。

然而入目的卻不是任何人,而是那個曾在小時候抱過他的人。

他眉心依然是一點紅痣,仿佛與時光各不相關,俊采如初,微彎眼睛:“又見面了,韞冰。”

四周景致似乎隱隱扭曲,明韞冰身形忽長忽瘦,突然扭頭撞在厚重的書架上,肩膀戰栗著,生生抽長了幾尺有餘!

這下子,他已經成了十五歲少年的模樣。

再轉回時,腳底一片漆黑,眼前風雲萬丈,紫雷怒吼。

並不陌生,他仰頭一看,界碑上果然三個大字:無望涯。

他受過一千八百六十一個耳光的地方。密折折過多少年……的地方。

還有一個什麽神尊——

“轟——!”天際一聲悶雷,重重鐵鏈有如神助,將他交錯捆縛著,一寸寸往下壓。

地面綻開裂縫,一道又一道的雷鞭抽下,轉眼之間就抽的他皮開肉綻!兩個聲音在天地間狂轉起來,一個叫他認罪,另一個在大肆嘲諷他的軟弱,明韞冰遍體鱗傷,卻噙淚大笑起來——

“誰敢判我為錯?憑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還是憑你們這些表裏不一的劣等賤人?!誰敢判!?判啊——你判啊——!”

冥冥中濃黑層雲掀開一片,忽然落下萬道金光,幾乎是漫山遍野地鋪陳下來,瞬間就滌清了那些混亂的惡言。

明韞冰惝恍擡頭,被血汙成一片的視野映出一叢高高在上的衣角,清雲般飄拂。如天在上,不可直視。

那神明眉心一點無情印,悲憫肅穆,卻伸出手來,捧住了他的臉頰,在累累傷痕的唇角落下一個普度的吻。

“我判了。”他如錘定音。“你聽好——”

“我陪你一同贖罪。”

明韞冰心口一陣灼目光華驀然爆開,所有的畫面都卷進其中,四肢百骸都酸澀起來,待密折收起之時,他已經長成成年的模樣,也就是鬼帝維持最久的那副尊容。

他走在人群裏,汩都的長街,涼珂的客棧,清野的巷口,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沒有人。似乎要找誰,可又記不起來。

錯身而過一人,不慎撞到,那人握著扇子,彬彬有禮問:“在下梁落塵,請問公子扯住我,所為何事?”

明韞冰搖頭:“認錯。”

繼續走,又錯過一人,卻是個紅衣女子,潑辣抓住他手:“我不管!當街抓我,就是一見鐘情,來人!綁了帶回去今天就入洞房!”

不及明韞冰拒絕,許多人七手八腳按住他,把他剝了衣服胡亂打理,塗上胭脂裹上喜袍,丟進了一座洞房花燭夜。

這些人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有面目嚴肅的老者、有年紀輕輕就滿頭白發的小孩、一尊像他的石像、有一身粉衣的油頭粉面男子、愛哼小曲兒的姑娘,還有一個從頭到尾面無表情,寡淡如水的女子。

明韞冰聽他們在外頭七嘴八舌拌嘴,只覺難得,可還沒多聽幾句,就有人叫“新郎來啦!新郎來啦!”。

怪得很,不是那女子要強搶民子?怎的又來個新郎?

可夢是沒有邏輯的,第三階天就是幻夢。

明韞冰眼前忽然落下一層蓋頭,他擡手扯掉,那東西又落下來。比鬼打墻還鬼打墻。

正郁悶,就見邊上多了一個女子,十分眼熟。笑瞇瞇捧著臉看他。

這姑娘十分眼熟,良久明韞冰想起,流渡求雨祭上,他在祭臺深處,見過這個給他長輩親切感的女子。

“你真好看啊。”她說。“像我之前一樣。”

明韞冰很想問“他後來對你好不好”,然而卻死活吐不出這句話,只得反問:“是嗎?”

“是啊!”她猛力點頭,忽然捉住明韞冰的手,把他用力一抱,“我把你的黴運都吸走啦!你的一定是如意郎君!哈哈——一定要百年好合啊!”

明韞冰悚然一抖,她就已經消失了。

那一瞬間大門打開,一道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再次出現,停在了他眼前。

一把金秤閃著華彩,被他拿在手中,挑開蓋頭。

民間說,這叫稱心如意。

蓋頭掀開,明韞冰正對上那人清俊的容顏,無情印早化散而去,他笑著放開定執,俯身像想仔細看清楚明韞冰為他描過的妝。

看清楚了,比上下幾千年所有的潘安貂蟬加起來,都還要美。艷而又冷,韻味難言。

他問:“不向我出對子麽?還是真就這麽輕易地允許我一親芳澤?”

明韞冰像是被什麽驅使著,顫聲道:“歲歲花開……人如舊。”

卻不同於從前看到的那樣俗對,神明佯裝苦惱地思考片刻,這個回答才隨著一個溫柔的吻,連同彌補的所有遺憾,一並還給了他:

“——一念遙隔一千年。”

作者有話說:

答錯啦。大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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