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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四判愛恨 他生且生兜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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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四判愛恨 他生且生兜率宮

明韞冰取出一枚印璽,瑩潤的玉漫出湛藍的霧,將懨懨不振的拂塵吞噬入夢。

那是第三階天的信物,給你一場似幻的夢想。

月涼如水,映在眸中格外淒清,他坐了半晌,聽見花架上的枝葉被風吹的嗚咽作響。

那聲音很像從前在南橋,睡著了聽見窗外的枇杷葉在風中低語。

那時,我是多麽安寧。

可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明韞冰若有所思地盯著遠處天際的如勾之月,良久從陽臺入口處傳來一道輕微的腳步聲。像是什麽人下臺階時,不慎踩中了一片敗葉。

他並不回頭,聽見身後一道輕輕的嘆息:“你有話總是不肯同我直說,是怕我,還是根本不在意我呢?”

雲散月明,照得一方天地澄凈起來,那人走近,將一件外衣披在明韞冰肩膀上,修長的五指順著肩頭,在他冰冷的側臉上捧了一下。

明韞冰這才微微頷首,正與梁陳垂下的目光撞到一起。

梁陳收回手,掌心朝下直落一寸,兩盞鬼氣凝成的蓮杯頃刻震散,烈酒揚起,淅瀝飛了花葉滿臉。

“我對你,”明韞冰目光定在一盆枯梅上,“向來沒有太多話可說。”

梁陳沒有對這句話作反應,而是把他帶起,坐到了鋪著軟墊的秋千花架上。

這花架名副其實,就是個貨真價實的花架子,女子輕盈,也只能坐一人;兩個大男人坐上去不僅擁擠,而且還有種隨時會掉下去的危險感。

吱吱嘎嘎了一陣,明韞冰還是沒有反抗——反正這麽低的高度,真散架了,也摔不死他。

摔死正好,一了百了。

梁陳仔細地把拉扯間給他披上的外袍系好,又並指抵住他耳下的穴位,傳了些靈氣過去,炙熱的神息春風化雨地打入魂魄,明韞冰幾乎被刺一般,眼睫猛地一閉。

梁陳端詳著他,只覺得那張臉真的是造化恩賜,多少能工巧匠精雕細琢,只怕都難以雕出這麽一張美麗的臉。

鬼族的幽靜,神族的雍容,人族的不屈,都在這裏了。

從前他在雲端下望,萬重風波滾滾而去,面對那些險惡峭壁,撲面而來的肅殺凜風,怎麽都想不到,那些塵埃深覆的山巒之下,竟會藏著這樣的一個人。

可他在想什麽呢?

即使是梁陳,也不能完全把握。

從彼此初見起,就好像是一個怎麽琢磨都琢磨不透的謎語,比他小時候讀過的書,千山萬水歷練過的各種民間奇事,還要令人難以捉摸。

過於強烈的愛戀與極端冷靜的分析是不能共存的,要克制住前者很難,尤其是對他,所以千年前梁陳甚至很難與他多談幾句。——明韞冰說他們之間“向來沒有太多話可說”,實在不算汙蔑。

明韞冰手掌一輕,被梁陳勾住,十指相扣的一瞬間,交錯的指尖漫出澄澈金光,流動著在兩人面前閃出一大片幻彩,變作一桿鬥大的金秤。

定執。

這法器明韞冰並不陌生,還被鎖在秤籠裏過,但不懂召來何用。於是等了片刻,聽見梁陳說:“除了凈化,定執還有第二用:審訊。”

他終於看了梁陳一眼。

梁陳動了動手指,一根極細的金線從秤頭打出,看都看不清,倏然直刺他的心口!

——明韞冰猝然出手去擋,那金線卻沒有傷害,從掌心透過,他翻手一看,毫發無傷,只抓了姓梁的滿手心跳。

他極長地呼出一口氣,冷冷地盯著梁陳。

金線左轉右折,在明韞冰無名指上繞了一圈,回到了定執的秤尾,秤桿墜下一排從輕到重的鈴鐺,都是如出一轍的金色。

梁陳迎著他殺人的目光笑:“道衡的破謬鈴,一旦違背本心即響,審訊線從心口穿透,聞鈴響則化虛為有,並從定執開始染紅,染至被訊者心口,則魂飛魄散。”

“……”明韞冰擡起右手,對著無名指尾的那圈金線默然無言。

他扯了扯,果然整個審訊圈都隨之動了動,梁陳臉上沒什麽痛苦之色。

從前飛絮那根線,也是這麽綁的。他忽然想到。

後來姻緣線並入與魂契,在凡世再次初見的時候纏了他們倆一身,但那不是正常的,姻緣線不會沒完沒了地展開,除非一方格外痛苦。

因為只是幻影,所以即使是還失憶著,都覺得痛苦嗎?

他合攏五指,對著梁陳難得沈靜的臉,嘴唇微動,問了第一問——

“其實你根本就不恨吧?”

這問不是預想中的任何一句,梁陳下意識一楞。

明韞冰看他的目光又遠又近,反映在臉上面無表情,幾乎叫人以為他沒什麽情緒,但尾音明顯是不穩的。

他平靜道:“諸天神佛對我萬咒加身,對你洗靈,你不恨;那根爛骨頭棒打完鴛鴦,對你我相遇百般阻撓,你不恨;分開了,你就安安心心地去履你的使命救你的世,千山萬水五湖四海雲游終日,受那些蠢眾的朝拜愛戴,不知道多痛快!”

梁陳一把擰住他的手,卻沒拉住他愈發偏激的話音:“也對,從前在流渡就是這樣,不管別人對你做什麽,你從來就不恨;不僅不恨,還不知道多享受!是誰拆散,是誰從中作梗,對你來說根本沒意義;分開一天還是九百年,對你來說有什麽不同?你根本無所謂,所以你還能調笑,還能拿過去的傷痕來廣告天下,輕描淡寫一筆揭過;我問你,梁陳,是不是我刻骨銘心的這一切對你都不過是場應景的戲,你唱過了癮,看回了本,戲服一脫就可以無事發生?”越說越痛,幾乎句句含血,字字是恨:“梁陳,梁遠情——勾陳大神,你到底當我是什麽?!”

“嘭——!”隨著這句話音落定,定執秤轟然震碎,金線化為萬千光點,沒入寂寥繪雲的夜。

梁陳猝然擡頭——下巴被明韞冰捏住,只見他居高臨下,一片洶湧的雙目如同斬首的劍芒:“我問完了,你答吧。”

這話含著一股“答不好就領死”的威脅之氣,實在令人膽寒。然而梁陳盯著他發紅的眼尾,毫無懼色,隨後試探而小心地,一點一點覆住他緊繃的手背。

明韞冰手比月色還涼,然而眼底分明燃著烈火。

“沒錯,我不恨。”梁陳說。

他仿佛感覺不到自己下頜骨傳來的鈍痛,也看不見愈發濃重纏到自己頸部的陰寒鬼氣,直直地望著明韞冰,像要通過那靈魂的窗戶望進他心裏去。

“我從小就學‘天下至德,大道為公’,所謂至大為無,太上忘情,已經深入骨髓;因此七情六欲,一己私念一向於我毫無意義: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別人,我有的一切都是為了最後還給人族,我活著就是為了死——這是千萬年來諸神、天道告訴我的,也是我處事所奉的根本原則——和你一模一樣。”

明韞冰掐著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松開了。

梁陳卻握住他的手腕,眼底灼灼:“我不知道恨,不知道欲,體會不到比微笑更烈的情,人說俠肝義膽嫉惡如仇,我不是人族的俠士,我像是被他們畫出來的一副畫,轉生劫我歷了何止一遍,從來心如止水。你說的不錯,我看人世,就像看戲,因為人生死悲歡離合,我看的太多太久,早已經看膩了。趙氏孤兒田橫飲劍,我只覺得乏味;高漸離悲歌擊築,我只覺得吵鬧;人世慘痛,我旁觀永年。他們在我面前愈撕心裂肺,我愈覺得無趣。你從前仰頭看我,以為我濟世慈悲,多溫柔敦厚,面對世人的真實感受,我現在告訴你了,你還覺得我有完美高尚,是你想要的那個人嗎?”

“好,你無情,你不知道恨,”明韞冰聽完只冷笑,“莫非你以為裝成一只不知痛癢的畜牲,就可以順理成章地視我如物?那可是辯錯路了,畢竟畜牲也結與魂契。”

這話實在難聽,梁陳卻沒生氣,只問:“‘是’,對嗎?”

明韞冰猛地抽回手——被梁陳牢牢抓住,完全看不出他手勁那麽大,拉扯片刻,他肩上衣袍落下,明月別風開雲,照亮了梁陳的臉。

他下頜被捏出了幾個恐怖的指印,非叫人懷疑這麽掐他的人是不是彼此有深仇大恨不可。

明韞冰索性不掙了,冷嗆:“是又怎樣。妨礙你大愛無疆了?那我馬上爬開就是。”

這人就是永遠有把一句情話說成挑釁的才華,換個脾氣差點的估計這會兒已經血流成河了。

梁陳問:“你明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為什麽還要對我本來就不會去做的事那麽在意?”

明韞冰忽然頓住了,從梁陳的角度,只看見他眼底一動,像一泓流水忽被冰封。

良久明韞冰直視他,明明只是一瞬間,但梁陳莫名感覺到他已經將那種欲言又止的沖動壓下去了幾萬次。

“梁遠情,因為人不是狗,狗還要在地上爬一千年,人卻可以像你一樣——”他手指驟然縮起,指甲重重嵌進掌心,“想上天就能上天!”

人又不是低等動物,更不是按班就位的木頭,滄海都可以變桑田。你卻不願為我有半點更移。

梁陳何其靈醒,驟然之間明白了他的意思,明韞冰卻覺得話已經說到這種地步,自取其辱到了極致,真是沒必要繼續待,轉身就要走。梁陳自然不讓,一來二去觸動鬼氣,花架子不負眾望“嘩啦——”一聲在神鬼交纏的鬥爭裏壯烈犧牲,兩人亂成一團滾住。

金光一閃,明韞冰手腳被兩條柔軟的綢緞縛住了。

梁陳壓在他上方,連手連腳按著,防止他遁走。

“……”明韞冰不可置信,怒目而視:“——你給我滾開!”

“話沒說完,為什麽要走?”梁陳就著這個糟糕的姿勢,“你知道要釣你一句真話,有多難嗎?”

“……”電光石火間明韞冰聽懂了他的意思,這次簡直是災難級別的震驚,憤怒之間,血色迅速爬上了他的脖頸,不過那段優美的頸項馬上就被掐住了。

梁陳的手指在他喉結上摩挲,動作輕柔至極,然而不斷有麻意泛開,被觸碰的地方仿佛被電過。明韞冰忍無可忍偏過頭,馬上被他掰正了。

“討厭我反應太平淡,沒把彡挫骨揚灰了,沒跟你‘執手相看淚眼,夜夜訴衷催心肝’,沒對你百般安撫——”梁陳頓了一下,“簡單來說,就是覺得我不夠想你,不夠愛你。”

對於一個內斂至極的人來說,這種程度的剖心,簡直不亞於裸奔在街上了。

明韞冰也分不清到底是氣還是羞,想閉目不看都做不到——姓梁的不停地吻他的眼皮,只得睜眼,明明白白地對著他,聲音都打顫:“你還要怎樣?!”

梁陳卻沒有笑他,也沒有露出什麽得意之色,只是很專心地望著他,輕聲說:“你臉好紅。”

“你夜視能力真好,多謝提醒了——還不給我放手!”明韞冰磨牙,被他看的不僅臉上不對勁,渾身都不自在。

上神大人好不容易逮到這種機會,怎會輕易放過,當然不放,而問:“我就是好奇,你覺得怎樣才算是把你當愛人?”

“……”明韞冰心口劇烈起伏,“你覺得我會說嗎?”

“為什麽不說?你不說,我怎麽做?與魂契只能告訴我模糊的感覺,又不能列出子醜寅卯的章程。”

見他實在臉紅的好看,梁陳忍了片刻,沒忍住,略擡起他下巴,在那紅成水桃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這時他忽然覺得肩膀被抓住了,原來明韞冰就算被捆住雙手,也能發動魔爪——他粗暴地把梁陳耳朵拉至唇邊,吐出了一句話。

不知他說了什麽,上神大人聽完,眼神都變了。

梁陳低頭銜住他的嘴唇,兩人氣息淩亂地廝磨了好一會兒,他才使出極大意志力離開,沙啞道:“只是沒有時間……”

“那就別擺闊,”明韞冰掌根抵在他胸口,發力要推,“——滾!”

梁陳當然不滾:“還有一問。”

明韞冰長吸一口氣:“什麽。”

“你是不是一直覺得,只有我為你痛苦輾轉,才算是愛;反之,就不是?”

這話其實問的非常沒有技巧,答是,就是狼心狗肺變態無比,答不是,也質疑了對方的人品。總是,不是好問。

但凡顧忌一點在愛人心中的形象,都覺得難答。

然而明韞冰卻立刻斬釘截鐵道:“——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請問有什麽問題?”

能把本人看成“大任”,理所當然地發出此等厥詞,不應說是傲慢,簡直是狂傲了。

梁陳簡直哭笑不得。

但一個人看世界的方式,往往與世界待他的方式打斷骨頭連著筋,所以明韞冰會覺得痛苦才是彼此有聯系的特征,實在是太正常了。

畢竟他走到現在,沒有誰是不帶給他痛苦輾轉的。

梁陳明白這一節,並不反駁:“沒有問題。不過康莊大道不止一條,我想告訴你另一種方法,可以嗎?”

“什麽?”明韞冰警惕地盯著他。

這眼神讓梁陳想起他那個巴掌大的原形,心中軟成一片:“不騙你。你把定執打碎,就是相信我的,對嗎?”

“……”明韞冰抿唇冷哼。

梁陳就跟耐心十足的傳道者一樣,告訴了他一句古往今來,連三歲小孩都知道的普遍真理:“嗯,其實呢……”

“……愛也會令你歡喜的啊。”

作者有話說:

他生且生兜率宮。——龔自珍《能令公少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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