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8章 四判 問餘何意棲碧山

關燈
第138章 四判 問餘何意棲碧山

“鐺——”

那聲音其實很像水滴破碎,又像某種樂器,奏響的時候不由得人心不靜,忘記掉繁雜如蠅蟲般咬在顱髓的無聊瑣事。只看著眼前,專註在這片沈靜的黑暗裏。

明靜,明靜。

我時常忍不住想,你給我這個字,到底是否屬於一種誤解的一廂情願。

由於屬於陰序的一部分,加上鬼族自身的特征,明韞冰對一切聲色氣味都格外敏感。

不知道哪位哲學家曾經提到過,這樣的人也極其容易建立對對象的喜愛,因為太過自戀,所以會將屬於自己的一部分無限量地投射給外物,再瘋狂地迷戀,對鬥轉星移的尋常變化格外心痛,對熙熙攘攘的聚散離合分外傷感。

那些尋常人一天天格式化,閉眼睡著就忘記清空的東西,可以隨隨便便當成某個階段跨過去的東西,他永遠跨不過去。

童年,少年,青年。書院,人間,寒蜮。老師,父母般存在的收養者,愛人。

深刻銘記在我心中的每一點珍惜時間,都如此鮮活。隨著光陰推移,那些本該遺忘的東西,反倒愈來愈深刻。

與大部分人不同。

我無法那麽輕而易舉地忘記,無法那麽自然地接受這些更改。更無法泰然自若地與任何東西告別。

我接受不了生死鐵律,接受不了自然離合,接受不了永恒的變化。

那是刻在骨子裏的恐懼,害怕被時光和宇宙拋棄,害怕與所有人都只止步於匆匆一瞥,萍水相逢的虛以委蛇。

又因為知道一切終究要覆滅,就對俗世的煙火既厭惡,又向往,既痛恨,又羨慕,既美化,又醜化。

我是這樣矛盾的。

經常連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經常連自己都厭惡自己。

可一句籠統的“怪物”,並不能解釋這種獨一無二的怪異。

明韞冰經常希望自己並不存在,沒有意識,或極端愚蠢,就像他的那些同類一樣瘋狂失智,沒有形體,那樣也很好。

最初和神明在一起時,他就表現出那種希望被毀滅的隱秘傾向,但神明既明察秋毫又洞若觀火,每次都能精準地用包容的態度把那些偏執的念頭卷回去。

可世事多變,不眠也難測。

相聚會分離,承諾的效力太淺,連你對我都是。

所以分開了。

分開了,我必須要習以為常,因為那就是人間常態。除非我不再涉足第二階天,否則就不能不接受。

而那些曾被溫柔攥住的玻璃渣,就這樣一股腦地散入血管,不由分說地絞入血管,把四肢百骸割的鮮血淋漓。我日覆一日地尋找,每日每夜地尋找,張狂失智走火入魔,恨不能將自己剝皮抽筋,卻一無所獲——

要是沒有存在過就好了。

要是沒有存在過就好了。

要是沒有存在過就好了……

這樣就不會受這些痛苦,就不會發現世界是這個樣子,就不會有七情六欲,再也不會崩潰瘋狂,仿佛窒息宛若扼喉似的每天活著了。

可還想有希望,無數先哲告訴我,生命有意義。

我不信,想把你抓住,教你告訴我那所謂“意義”到底在哪裏。

我做到了。你來了。

你終於回到我眼前。

可你來了,又能給我什麽答案!

明韞冰眼前一片朦朧,不知為何,畫面仿佛浸在水裏,雲天顫動著,神光閃爍迷離,神明微蹙眉心的臉像沈在恍惚的水底。

他還像以前一樣,卻令我感到陌生。

惶惑之下,一個念頭闖進心頭——

第一階天永遠是光明璀璨的,為什麽要讓一只惡鬼闖進來,敗壞最中心的威嚴呢?

為什麽不在他穿過南天門的時候徹底殺死他?既然那天道號稱雷霆!

勾陳上宮的五官有著第一階天諸神特有的那種光明磊落的氣質,朗朗風神,令所有見到他的人都產生不同程度的自慚形穢感。

他以前觀世的時候為了掩蓋,要用到很濃重的鬼氣來淡化掉這種出類拔萃的氣質。

其實長相是和梁陳一模一樣的,但就像一個人的青年時代和歷經千帆以後的差異。

神明身上不帶一絲浮躁氣,眉宇覆歸了高居雲端的悲憫,與記憶中那個沈默的不怒自威者重疊在一起。

可即使方才有過太情難自禁的接吻,這相遇也變得太陌生了。

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我曾以為“磐石無轉移”是一句多麽深情的承諾。

如今滄海平了,才發現那不過是一句消極到惡俗的自欺欺人。

怎麽會“無轉移”?怎麽做得到無轉移?千帆萬變的人世間在一千年磨轉過數個王朝,所有人都在光陰裏葬進黃土,代代更疊著生死,單你我站在原地不動,又算什麽?

明韞冰嘴唇動了動,卻發現自己找不出一句合適的稱呼。

勾陳?梁陳?梁遠情?尊神?

原來不論多親密的關系,只要“此去經年”了,再見時依然尷尬,無語凝噎的多。

來者日以親,去者日以疏。誰說不是?

勾陳嘆息一聲,手掌下撤,輕輕拂過他的臉。

一陣溫和的氣息從太陽穴流入身體,瞬間就像點燃了胸口的鬼丹,讓那顆珠子像凡人的心臟一樣有了溫度。

明韞冰再次被他溫和卻不容拒絕地攬進懷中,聽見他嘆道:“瘦了。”

不知為何這句話明明十分稀松尋常,在各大話本的久別重逢中煽情度恐怕只能排到最末——家常到不能再家常,卻格外令人難過。

明韞冰鼻尖發酸,閉上眼睛,聽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裏一下下地跳動。好像那些千萬年的冰雪共振於宇宙天外的頻波。

凍死千年的心湖融冰,化為一池靜水。起了漣漪,波瀾泛開,逐次加深,動蕩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從心口煥起一股異樣的邪氣,如火般猛然沖向四肢,全身關竅幾乎是瞬間就泛起劇痛,如墮水火,大腦像被硬生生插進一把鈍刀——明韞冰猛然一動,卻被扣住手腕牢牢箍住,化解了那個強硬搡開的動作。

虛空中驟然撕裂幾道血紅創口,然而惡毒的攻擊還沒爆出,就被雪亮的神光打了回去!

鬼氣消弭褪色,半空中紛紛揚揚落下黑羽,陰靈慘叫的呼聲一閃而逝。

明韞冰應激地偏頭,另一只手捂住口鼻,呼吸間滿是血腥氣——

諸天神佛印在光明的第一階天被觸動,最後一剮提前來了!

勾陳神色遽變,一把抓住他,風月臺上神光一閃,長風大浪,重門破開,兩人驟然回到了闊別已經的紫微宮裏!

明韞冰渾身忽冷忽熱,眼睫被冷汗打濕,恐怖的血紋自裸露的皮膚上層層蔓開,細密般收絞,如若不是那件衣服是玄色,恐怕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

然而他就這麽痛苦,竟然還竭力掀起沈重的眼睫看了自己一眼,眼裏閃爍著堪稱惡毒的笑意。

——勾陳上宮長吸一口氣,強行穩住心神。掌心一擴,靜室裏所有封著天材地寶的匣子應聲翻倒,全部爆開,琳瑯滿目的珍品懸浮在空中,如星鬥般搖曳不止。

他很快就確定了自己要什麽,那是一種無盡海底產的珍珠,原理類似開天陣法,也能儲念力。不過不用等那麽久,只需要通過一問一答,問答越一針見血念力越純粹,很適合短期回血。

這種珠子叫一念珠,在流渡兩人也曾經用過做消遣,但那時問的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問題,彼此都不會太為難。

明韞冰眼瞳微縮,然而平天發作的痛苦讓他連站都站不穩,被上神放在了臨窗的一個小榻上。

冷汗打濕了他的額頭,散亂的長發沾在鬢角,看起來異樣地令人移不開眼。勾陳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跟著手指撥開了他的衣領。

明韞冰毫無還手之力,有些兇狠地瞪著這個趁人之危的“所謂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被他瞪了,反而不知勾起什麽回憶,眼底愈發幽深。

這位“光明磊落”的正神極其自然地扒開了鬼帝的上衣,讓他跟魏晉那堆打鐵名士似的袒胸露背,而後並指將霧似的一團珍珠按進了心口。

“……唔!”

那一瞬間仿佛往痛極的傷口上灑了一把金創膏,涼意頓時席卷了心口,明韞冰疼得眼前幾乎一顫,剛覆明的視力再次墮入了無限黑暗。

就在那一瞬間——

視野裏浮現出一個極其規整的八卦陣,微藍泛光的珠子星羅棋布列陣在中,一共八十一顆。

與此同時,一個炙熱的呼吸猝然闖入,奪走了他的呼吸。冰封般的理智在掠奪和失明中頃刻崩潰。

八十一顆一念珠瘋狂地開始旋轉——

“那九百年去哪了?”

“有無處……旁觀人世。”

“恨不恨我?”

“……恨——恨無可恨!”

“想不想我?”

“想——啊!”

八卦陣上排布整齊的珠子顆顆點亮化作護佑心口的力量,效果幾乎是立竿見影——明韞冰掌心爆出猛烈鬼氣,化作一頭極大的蛇顱,毒牙照著神明就要一口咬下!

勾陳不躲不閃,半弓起身居高臨下地看他,那雙眼瞳中心閃爍著難言的炙烈之火。正如極遠的距離下,悚然望見羿神的鋒利箭矢凝出一點奪目亮采。

明韞冰眼底一片血紅。無數洶湧的情緒在他那具身體裏翻騰,本以為早成了行屍走肉,沒想到還能有這樣近乎痛苦的時候。

蛇首的毒牙刺破勾陳的肩頭,血滴在明韞冰肩上,卻再也不能扣合。

不知道是不是湊巧,紫微宮寢殿窗外,千年不見,竟然長了一棵火紅的楓樹,楓樹和對面的梧桐爭搶地盤,樹枝打得難舍難分,光線艱難穿透這二位的魔爪,碎玻璃一般劈裏啪啦地把窗下的春榻潑了滿床。

他們倆就沐浴在這樣剪碎的光陰裏,就像過往的一切記憶都支離破碎地沾在身上。

明韞冰形容蒼白,比勾陳作為“降真”在世間盤桓,千山萬水磨出來的那尊石像還要沒有人氣。

“有無處……”他閉了一下眼睛,牙關抵在一起,不著痕跡地磨了磨,簡直不敢細想。

在兇險無比的有無處,魂魄同時受平天之刑,剮了九千多遍。終於破開絕境出來了,肉身又在第三階天離思深處凍了一百年,外加凜鐵冽釘又鑿又捆。好不容易誤打誤撞破陣了,又動不動就學時想容的邪術,弄什麽瓷分身——那東西碎了,對主人也是不小的傷害。為了找泥胎,直接往身上畫邪陣。為了見他一面,不顧極陰之身再闖南天門。

該有多疼?

勾陳記得他以前在流渡,就算是被紙割傷了手指,都要找藥來止疼。

明明是這麽怕疼的人。居然能做到面不改色地往身上戳刀子。渾然不懼地泅入險惡萬分的地獄。

“你就沒想過……”勾陳聲音沈的像鐘,梗塞無比,“就算知道了怎麽覆生神族,你要是永遠出不來了,那些都是徒勞的嗎。”

明韞冰仰頭抵著枕靠,這個姿勢不算太舒服,因為那張榻並不是睡具。

他一直和神明對視著,漆黑的眼底幽昧難言,聽完這句,卻移開了視線,盯著外頭那些仿佛自由的火紅楓葉。

雜亂無章得像心頭邪火。

然後他優美的長眉微微蹙起,那是一個忍痛的微表情,但下一瞬卻笑了出來。

“永遠出不來。”他重覆說,越想越可笑,“梁遠情,你現在說這話,是不是太晚了?”

“你要我‘出的來’,當初就不該回應我!”他一把揪住梁遠情的衣襟,對上他微微錯愕的眼睛,“我有哪一天在你面前正常過嗎?我有哪件事讓你覺得我很正常的嗎?我早就說了我就是一個歇斯底裏的瘋子,沒有你我一天都不能活,看不見你我就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殺了你跟我一起死,要麽你就永遠別看我一眼,要麽你就把一生都葬給我,生生死死死死生生都別想擺脫我!既然如此我拿我自己的東西,是九死一生還是冒險鬥爭,又有什麽不對!”

勾陳——梁遠情對著這樣無法無天的表白,竟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惟有身體的連系最直白,他俯下去,迎著明韞冰判決似的眼神,小心地吻住他,同時覺得腰際燠熱著。如同盛夏時節,潮汐一般滲進沙礫。

明韞冰抓著他小臂的手背先是繃緊了,漸漸的,就放開了。

楓葉旋落在手邊,影子時合時分,又被碎裂的光影頃刻攪亂。片刻,他聽見神明微啞道:“就是不對。”

“……”明韞冰的反駁被他一個溫柔至極的親吻堵了回去。

梁遠情低聲說:“愛誰都不可能傷害自己,否則就是不對。”

“好像我要用一輩子來反覆教你,你才會明白這個道理。”

他有些愛憐地拂過身下人的蝴蝶骨,嘴唇在肩頭蜻蜓點水地過了一遍,感覺到明韞冰很明顯地顫動了一下。

“矯正療法的最高要義是做錯的時候給予適當懲罰,不過因為我實在是太、太喜歡你了,完全沒法對你用別的方法啊。”梁遠情聲音溫潤,然而那話語之底的暗潮莫名讓明韞冰有些頭皮發麻。

“梁陳……唔!”

仿佛暴風驟雨之下被沖頂顛覆的一葉扁舟,本就半垮的意志力被過於強烈的感覺摧毀,明韞冰大腦過了載,變得一片空白,終於把那些亂七八糟的雜緒清了出去。

他斷續地叫那個俗名,但自己也分不太清是求饒還是催促,只知道那風暴完全沒有因為自己任何虛虛實實的手段停下來。

朦朧間還記得神明在他耳際落下一個吻,和他那聲嘆息一樣輕盈。

“我的韞冰啊。”

作者有話說:

章名來自李白《山中問答》:問餘何意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