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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四判 我從他人筆下讀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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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四判 我從他人筆下讀當年

從天帝隕落,疏蕩枯竭開始計算,人間朝代開始了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基本態勢。

王座換人坐,大權到處轉,如此數十輪。整一千年以後,正是大新朝以太和這個年號紀年,也就是奉親王梁遠情開始同欽差蘇視追查偶人之亂的時間。

四月,梁陳身負調查叛亂之任,前往過溪——道德天尊的法場,在那裏進行了一場搖天撼地的重塑。

那是太和廿年。

在太和二十年的一百年前,在九州大地上踽踽獨行,斬妖除魔近九百年的降真大神在錯汝遇到四只最後的兇煞,極其險惡的局勢下,降真現出神相,殉魔而死。

當時已經被賦靈的冰瓷沖上前去,感召原主,撕心裂肺;降真以最後一點神力為她重塑了身體,變成一具柔軟瓷涼的女兒身。

和光同塵飄了三天三夜,從此絕跡。神明成為眾人口中的怪談異聞。

陰差陽錯,時想容正符合開天陣法的要求,被神明魂靈裏殘存的陣法吸引,接收了最後一道開天的號令。收集怒惡之情,死之欲。後流連到涼珂。

思念之物為思念之人替罪,石頭卻遇見愛人,觸發了本該懲戒鬼帝的勞刑。

神明殘忍地給了她不自由的自由。

在那以前,光陰是又輕又慢的。就像一口熬在小火上的藥湯,只等人來痛嘗那一口經年的苦。

降真出生以後,肩負除煞的天命開始周游九州。諸神白骨真身被困在寒蜮不得出,只以手爪附在各處監督,有時是一口香爐,有時是一支筆,總之頗是鬼祟。

降真大神實在煩這只礙手礙腳的爪子,某天又被狂拍了幾下之後,很壞心眼地給它取名叫彡。

“——什麽意思?”彡問。

神明一本正經宛若解讖:“搜風巴掌,大耳刮子。”

大耳刮子呼啦一聲,又扇了神明一臉的風。

天泉隕落後,上古的故事開始不能說出,敘盡真言的紙筆無火自焚,流言蜚語的版本十裏不同鄉:今天聽見神鬼私相授受,明天又得知鬼帝風流不羈,曾擄萬千美人於大悲宮淫亂。漸漸也就只當笑話聽,消閑著,戲說著。

那些故紙裏驚心動魄的傳說,星月流轉的初遇,全都成了謊言,要在無數紛雜的雜語中,再加一個故人,才能拼湊出一段優美的始末。

可故人是如此遙遠。以至於面目全非,竟都不算一種變遷。

——降真不像古神明那樣高高在上,不可靠近。仿佛是要一洗神族在人族眼裏如隔雲端的印象,這位大神十分之隨和,上可陪玉帝,下可談笑於乞兒,聖心神性滴水不漏,真正做到了“大隱隱於市”,混跡人群毫無異樣,乍一看就只是一個英俊的讀書人。

降真上神周游天地,懲惡揚善,為除兇煞日夜奔波。不知怎麽,某天在客棧喝茶,他撿到一本不知道誰落下的書。

這露天的客棧嘛,自然不可能有什麽正經人看正經書,四書五經都藏在樓閣裏作人的臉上的金。降真撿到的這本封皮發粉,仔細一聞還有桃花香,從上到下都是楷體,名叫《上古亂聞:錄情》,透露出一股子風月的味道。

上神其實沒有很大的興趣看八卦,——不管是誰的八卦。

但他這日偏偏就隨手翻開了這本書。自己也不知道出於什麽緣故。

不出所料,書裏盡是些亂七八糟的胡謅。比如說飛絮大神暗戀司春之神已久,一直礙於戰神的威名,卻不敢坦白;又說火德神心不穩,曾接連幾個月下凡去湖邊徘徊,不知道誰家姑娘那麽慘被這位神明看上;寫書的人好像是諸神肚子裏的蛔蟲,連道衡不喜歡清渼帝姬這種雞毛蒜皮都能知道。

一目十行地看完這些沒營養的東西,正想把這小粉書放回原處,神明忽地掃到最後一頁。

他頓了頓,翻回去,只見第十五則標題很是耐人尋味:

神鬼。

神鬼。偏又不說是哪位神,哪只鬼,這語焉不詳的代指,如一朵藏在寒夜裏的玫瑰,莫名透露出一些心照不宣的暧昧來。

但大神其實知道這是指的誰——終日漂泊,耳邊流言頗多,常只聽過就忘,惟有這一對的緋聞聽完,不僅不過眼如煙,有時還會莫名其妙地重覆出現在夢中,並填補許多傳言中沒有的細節。

太真了,但夢中他永遠是旁觀者,就像是那對愛侶房中的一面鏡,風月不關,無言只看。

這時的錄情不比之後作為奉親王的梁陳看的那冊,未經歲月顛簸,大致保留了原始的樣子,內容豐富,保留了神鬼大致的相戀相知細節。

大神足看了一下午,宛若完整地歷過一次轉生劫似的,驚夢忽醒。

“——大神?大神?”原來叫醒他的是附近莊家的小廝,“您休息好了嗎?咱們繼續趕路吧?”

“哦……好。”

神明放下那風月小報,起身的動作稍慢。那天夜裏誅斃狐妖,降真宿在人族的府上,主人家特地燒水招待他把血染的衣服換下。

上神在那偌大的泉水裏只身沐浴時,忽覺身邊十分空蕩。但舉目四望,卻不知少了些什麽。明明花好月圓,一應俱全。

他扶水不語,白日裏那些入世的玩笑在這一瞬間頃刻瓦解,如若有跨越時代的人陪在他身邊,一定可以認出這就是當年自天而下,一道天地風吹開了萬千迷障的領神大人。

勾陳。

但經年白駒,留在這個洗凈一切的靈魂身邊的,只剩下一副怪異的白骨。

“上神,您的使命是鎮壓陰序,扶持陽序……叫天地日月從此安穩循環……”彡喋喋不休地在桌邊進行今日份的洗腦,向來很配合的神明今天卻一眼也沒看它,徑直合衣睡下了。

肩負使命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再停下來過了。

連休息的方式都只是另一種修行,他從來都是只打坐不入眠——也許魂靈也知道,自己根本沒辦法安睡。

但這一夜卻睡得深刻,甚至少見地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像撈月一般一遍一遍地把一個人從波光層蕩的水中撈出來,那人渾身濕透地在他懷裏發抖,蒼白的手指蜷縮得發緊,死死地勾著他的肩膀。

降真張口想叫他的名字,然而那個很熟悉的音節就在嘴邊,卻無論如何都喊不出一個字。

他這種奇怪的欲言又止,仿佛剛發生就被對方察覺到了,一瞬之間即使是看不見那人的臉,神明也清晰地感覺到他含著恨的美麗眼睛,如清透的水波般緩慢地散開。

“對不起……”手足無措間神明口不擇言地脫口而出。

誰知道這一句話下去完全是反作用,仿佛撕開了更深的痛苦似的,那人甚至猛然撲起,帶著股不死不休的狠勁,想要掐死他似的抱住他,仰頭湊近——

那雙眼睛似乎就要從迷霧中浮現——下一刻大神睜開眼睛,猝然坐起!

一切消逝殆盡,夜涼如水,窗外是夏日靜謐的蟬鳴。

方才那些異樣的感覺,就像隔世的記憶一般鮮明,但卻失去了如真的驚慌感。

降真下意識拂過脖頸,那裏似乎還有一只手在摩挲。

一個念頭無端出現在他的腦海裏:

——他要去寒蜮。

明天就去。

這個決定遭到了白骨精彡的反對,然而神明的權威這破骨頭其實幹預不了什麽。降真只隨手一掃就把這貨拍回了寒蜮,碎成了八十片——大神還剛巧有了理由:“既然是我把你打殘,那麽去慰問慰問,不是理所當然的麽。”

“…………”彡氣的想原地解散,磨成骨灰隨風飄了算了!

回寒蜮路上,降真還做了一件事——將攻擊性非常強的密折改造,成了比較溫和的樣子:折憤懣痛苦以自保,而非徹底發狂。

他沿途做的幾乎都是這類治療修覆的事,已經很習慣了。有時遇見一些妖獸,只要不是特別罪大惡極的,還會把它們送去奈何天休息將養。

奈何天在這段時間逐漸完備,各重天之間穩定起來,再也不會發生重疊的錯亂悲劇,靈氣又足,正適合靈獸修行。

只是可惜一直沒有發現雪豹或者鳳凰。

話說回來……為什麽要可惜?

與奈何天很類似的,寒蜮卻沒有多少更新,它永遠停滯在了那一刻。

降真再度通過萬鬼之淵進入寒蜮時,神族的靈魂都不由得在這無盡寒土上感到輕微的懼怕。

這天地失去鳳凰失去光明,大片大片的漆黑如墨般翻倒在世界,只有一些紅點在明明滅滅地閃動,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是一些沈默的眼睛。

然而也只是一些殘缺的常鬼。

——勾陳上宮緝拿鬼帝,正史上,鬼帝被誅殺的那一刻。

大悲宮早被夷為平地,荒蕪淒涼,原樣的一點點難以想象。諸多詭異的光裏,惟有鬼門關上的冰瓷飛甍還算純凈,然而在感知到神明靠近的氣息後,瞬間就破碎,稀裏嘩啦落了一地!

降真站在那裏很久,最後把這些透明的碎瓦全都收進袖中,然後轉身出了寒蜮。再也沒有回過一次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後,那棵陰陽樹下,白骨看著從半空中隱秘時空縫隙裏飄出了微弱的鬼氣,嘆息一聲。

那鬼氣柔弱地飄著,越來越高,最後掛在樹梢,成了陰陽樹上的葉子。葉脈上是四列鬼畫符的字。

如果神明還在的話,一定能認出那是鬼族的文字——

當年執筆多習字,解我名意冰存溫,繁寫奇文已不記,暗寄潛懷與誰析?

然而錯過太當然,已經尋常到恨都覺得有趣的地步。

降真帶著冰瓷走了千山萬水九百年,卻從來沒有去過流渡。

那個他出生的地方,降生以後,出於慈悲心腸,神明以微弱的神力將島嶼大致修覆了一次,然而受過詛咒的地方嚇退了世人,除了極少數的擰巴與瘋子,再也沒有新人願意棲息。

走的人不歸,留的人會死,流渡漸漸成了無人之孤島,九百年裏沈寂如心。瘋長的雜草把田舍道路侵略得支楞八叉,再也看不出當時的模樣。

惟有無人造訪的南橋小苑,因為家住陣法的庇護,尚且在野草的猖狂肆虐下留有當年的痕跡。

在周游漂泊的時候,習慣了飄零天地的神明覺得自己似乎不是第一次這麽居無定所。

“家”這個認知,朦朦朧朧勾起一些如夢的煙水印象,柔波上的神宮,亦或是湖上的孤島,南邊的小苑,盤曲錯雜的九折橋。

但神明每到一處,都覺得山清水秀小橋人家,契合那印象的只有零星一點。

從來沒有一個地方,是令他一到那裏,就欣喜若狂,亦或平靜如水,但馬上決定:我不走了。

我要在這裏度過我的一生,這就是我的歸宿。

人生如逆旅,神明不僅靈魂住在軀體的逆旅中,軀體也住在遍數不清的逆旅中。

那樣奔波的日子裏,自始至終都陪在他身邊的,除了彡這個陰魂不散的監督者,竟然只有被他忘掉的那幾塊碎瓦片——冰瓷飛甍。

一天夜裏降真再度從夢中醒來,依然看不清夢中那人愛恨交織的雙眼,靜坐片刻,閉目養神。

再睜眼時,冰瓷就自動從乾坤界中出來了,立在桌案邊,在深夜裏靜靜發著純透幹凈的微光,像囚禁著一個忘掉了姓名的故人。

光是冰冷的,照在身上竟然一股又一股的令人泛涼。

一陣異樣的灼熱從心口緩緩散開,就像剪碎的紅紙灑進大片的梨花裏。但很快就被風吹散,消失無痕跡。

“梁遠情——”

神明靜靜地凝望那塊一人高的石頭,連他自己都捉摸不透,不太明白要透過這舊物在念誰時,隨心而動的神光已經銼刀似的朝著冰瓷刻下了第一刀:

“鏗——”

砍柴刀砸在地上,刀刃一分為二,揚起的塵土吹得一邊小凳上盤著的女子嫌棄地揮了揮手。

這女子穿著一身桃紅色的羅裙,雖然明艷,但凡露出的皮膚都纏著繃帶,唇色泛白,一副重傷未愈,氣色不好的模樣。

她身姿妖嬈,纖細的腰身往下,竟然是一條火紅的蛇尾,色如一叢極艷的醉玫。

砍柴的那位身量比多年前高了一些,但依然是滿頭的白發,仿佛英年早衰。

“哎,真沒用,”美人蛇叼著酒杯嫌棄道,“你就不能不要到處撿破爛回來嗎?你知道這些東西為什麽被人丟在路邊嗎?就是因為不能用!”

辛辛苦苦砍柴的白頭少年聽了,不急也不惱,微微一笑:“不撿破爛可以啊,請給我銀子。”

“……”紅蛇把衣襟一拉,露出半截深陷的精致鎖骨,“沒錢,賣身抵行嗎?”

少白頭頭都不用回就知道她什麽動作,搖了搖頭,失笑。很耐心地把生銹的斷刀收走,再把大半個下午砍的柴抱進竈房——那廚房堪稱一個心胸寬廣,家徒四壁到坐在院子裏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哎!”甩手不幹的那位蛇尾在地上卷來卷去,“今晚吃什麽!”

“我不叫哎。”少白頭慢悠悠地洗鍋淘米,聲音雖緩,但蛇的聽力極強,還真就隔那麽遠也聽見了,改口道:“游絲——游大人——行了吧?

明光天外,草長鶯飛。煙羅似的柳絮裏,正是曬秋好天氣。

這流浪人世間的兩位,正是游絲和林瑟玉。

作者有話說: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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