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六涉 雙十穆桂英

關燈
第122章 六涉 雙十穆桂英

這種人的不要臉那都是慣出來的。——明韞冰當然不慣他,此鬼這輩子就沒有嬌羞過,只有惱羞成怒。

於是鬼帝大人張手捂住大神眼睛不讓看,視野全黑的下一瞬間,帶著涼意的呼吸以一種大相徑庭的兇猛攻勢探進唇齒。

梁陳差點被撞倒,稀裏嘩啦地後退幾步,在如織如幻的胭脂色簾幕裏“唔”了一聲,順從地令他撕咬。

那種縱容是很少見的,也非常有效地能安撫他。

明韞冰很快冷靜下來撤手,只要無視通紅的耳垂,真是跟尋常無異。

讓開距離,他看見神明眼底很柔和的東西。沒有一點取笑玩鬧的意思,仿佛只是一個單純的註視。

那視線真是能把人溺死,悲憫而溫存,無盡的愛意像月光灑在深海表面的白鱗似的光衣,起伏恒定。

“再叫我一聲。”梁陳低聲說。

那聲音太蠱惑了,明韞冰被喚起某種詭異的條件反射,不由自主道:“夫君。”

“……………………”然後瞬間他反應過來,猛然轉身——但馬上被梁陳眼疾手快逮住,兩人十分不像話地欲拒還迎幾個回合,以梁陳勝利為終——

大神含著一點笑意埋在鬼帝肩膀上,看見他耳垂上那點如血的紅悸然上湧,把臉頰暈了個遍。

那張平時冰冷的臉,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氣息散了,連飛揚的眼尾都如繁花映日,格外招搖。

仿佛一束光穿透了千萬年的風雪,在深不見底的冰淵降落。

梁陳心裏忽然很軟,在他耳下吻了一下,心想,從來沒有人見過他這個樣子吧。

也不會有人覺得,一只窮兇極惡歇斯底裏的鬼,會這樣吧。

你曾經被人珍惜地對待過嗎?

這句話似乎不必問。

梁陳感覺到他微微側頭,那種冰層裏凍著寒月的冷淡異香繚過來,然後自己的嘴唇被銜住了。

好像一片雪融化在掌心。

其實雖然看起來妖異引人,但明韞冰在這方面很少主動。他只善於殘忍地折磨愛人,不斷地給人希望再覆滅,無意識地報覆梁陳的晚來——雖然實際上已經不晚了。

梁陳知道他是覺得不真實,因為太過順遂的事好像在一個漂泊浪跡、生來無家、又驚恐終日的人身上,太像夢。

他不僅折磨梁陳,還折磨自己。

好在大神不僅有磐石無轉移的耐心,還有如山如海的堅定,更有洞若觀火的分析力。虛虛實實的面具裏,真真假假的托詞裏,他知道哪句是應景,哪句是剖心。

也許只有這麽費勁,才會得到最好的唯一吧。

一開始是很溫柔的,就像投入滾海的烈火一樣難以自抑,陷在一片火紅的朦朧裏糾纏。

朝雲暮雨,難舍難分。

梁陳呼吸很重地壓在他頸窩,本能地把他往上拱了兩下。

每次他都要把明韞冰弄的腳不沾地,往往支撐點不是墻就是桌,鬼帝大人覺得這種濃重的掌控欲很是合口。指腹一點一點地揉梁陳的耳廓。

“剛剛跑哪去了?”梁陳沙啞問。

那聲音有點讓人頭皮發麻,不知道是因為動情之下似怒似審,還是因為天性失控的鬼族對游刃有餘控制情感的神族天生折服。

“……”

“嘶——”

明韞冰肩膀一顫,偏過頭去露出微紅的修長脖頸,流暢的線條一路向下,衣領扯松,鎖骨上多了個不深不淺的牙印。

——沒及時答話,被大神賞了一口。

明韞冰長睫微顫,很脆弱似的。但沒妨礙他自如地伸手擋住梁陳還想繼續亂咬的動作——直接捏緊了大神下巴。

他擡眼,正視過來的一瞬間,清晰地看見梁陳瞳孔微縮——就像猛獸看見獵物的頸動脈血管。

婚禮和祭典的盛景還在沈寂,這充做婚房的靈臺上,三尺之外,人來人往,不敢近身。

歡聲笑語就像衣食父母一樣,又遠,又近。

他們兩個,所謂高高在上的神祇,所謂低賤如泥的鬼魅,那些世俗的,煙火的,喜傷的……一個異常想要卻得不到,一個觸手可及卻不可有,都是在人世而永遠不在人世,都是孤獨深重,都與人間更隔蓬山一萬重。是敬仰是唾嗤,是高是低,其實又有什麽區別呢。

無非是一個想守護,一個不想。

人頭攢動,倒映在如雪的眼眸裏,像海市蜃樓。

明韞冰說:“這裏有一個大陣,就快要成形了。”

梁陳順著他的視線,面上竟然沒有多少驚色。

“是冰火嗎?”

明韞冰頷首。

梁陳能猜到並不難,現如今羋族三大秘法並不是什麽秘密,流渡收容人其實並不挑剔。但莫名的,大都是些常人。

徐念恩算是一個例外。——他本身也很例外,身為人族,卻在羋族中長大,之後進了肅邪院,學的都是那些旁門左道的歪法。

但他又沒有金丹。所以很難對這個人定性。

梁陳其實只找過徐念恩一次,——這位算命先生不知為何對他敵意很強,全程拿鼻孔看人,一副對待拱白菜豬的模樣。

勾陳的上次轉生劫本來記憶消逝,唯留情感。但入世第一天明韞冰就把封印撕了,所以還記得肅邪院舊事。

對“阿靜大師兄”念恩這個人,他當時一直待在荷榭,其實只從那對師徒的自來熟裏發覺了一點一廂情願。

明韞冰沒把自己當過“師弟”,甚至很少稱呼那對不靠譜的師徒。但會把他們送的東西都妥帖地收納起來,哪怕是和自己審美相悖的東西。

光陰幾變,一個小小的門派風煙寂滅,徐念恩仿佛與時光互不理睬,罔顧了蒼老輪回的規律,“長成”了青年模樣,蒙住了雙眼,就再也沒有變過。

民間駐顏旁門頗多,只要不害人,單單害己,神明是從來不管的。

而過去還有遺留問題——尤其是對凡事都喜歡較真的明韞冰來說。

外頭忽然一陣騷動:“大神!大神呢?典禮快開始了,主神位還空著呢!”

人家都是扮演神明,梁陳是本色出場,但還是迎合風俗穿了身描金邊的紅色神服。看著格外喜慶,明韞冰此時才註意到,打量了一遍才松開手:“去吧。”

雖然話還沒說完,但外邊催的愈發急,梁陳也無法,只得握了一下他的手,又低頭勾著他的下巴親了一下,推門出去了。

“回家說。”

“喔。”明韞冰按了一下微麻的唇瓣,轉身聽到珠簾脆響,又迎面發現幾架人高的燈座,紅燭燒得分外熱烈。照著一片連綿梳妝臺上形狀各異的妝奩。

他端詳了片刻,才發現——這裏不會是人家新娘的梳妝室吧??

梁陳好大的臉皮厚度,居然把他推這裏來胡鬧。

正想神不知鬼不覺地走掉,但層層疊疊的如夢紅紗分開,只聽一串清脆的銀鈴聲,跟著就看見兩只小巧玲瓏的鈴鐺飄了過來,一副盛情邀請的意思。

明韞冰想了片刻,跟了上去,轉過幾步,只見紗幕之內是一座大床,床前鋪著游龍戲鳳的金紅地毯,儼然一副洞房之景。

這景致竟然和他在情天恨海望見的清渼帝姬大婚的場景很像。

那鳳冠霞帔的新娘也坐在床沿——不同者只在那新娘並未披蓋頭。

她生得頗為漂亮,不同於鬼族那種美至妖異奪目,而是人族常說的盤靚條順,打眼看去又水靈又朝氣,像枝頭的灼灼桃花,正在花期。

這新娘並不給人一種等待郎君的感覺,倒像心情愉悅了,自己穿了件紅衣裳盛裝打扮來回饋生命。

明韞冰喜好美色是天然的,入神地看了半晌,才被對方的一聲輕笑打斷出神。

“好看嗎?”她問。

“嗯。”鬼帝大人很不要臉地搬運說,“美若夜雪。”

新娘噗嗤笑出來,黑葡萄似的眼珠子靈動起來:“這是誰誇你的呀。”

明韞冰眨了眨眼。

不知為何,這個人給他的感覺,比萬鬼之淵,比樵夫一家,都更親切。

他甚至有種感覺:如果他是一個人的話,那麽這一定是一位長者的蔥蘢記憶。如花的當年。

“是剛剛那個人嗎?”新娘笑瞇瞇地問。完全沒有在意他的走神和冷淡外表。

明韞冰遲疑地點了點頭。

她雙手按在身邊,註視過來:“他對你好嗎?”

向來巧言善辯的人,詞窮而乏味地回答:“很好。”

“你們是怎麽在一起的呢?”興致勃勃。

“一見鐘情,誆了兩回,就把他騙到手了。”

“這麽厲害呀?不過憑你各方面這樣出挑,也沒什麽好稀奇的哦。”

“……出挑?”

“對呀,”她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像我一樣出挑,不是嗎?”

那雙眼睛竟然和明韞冰的如出一轍。

直到此時明韞冰才想起來問她:“你要嫁給誰?”

十分出乎意料,新娘搖頭:“我不知道啊。”

“為什麽會不知道?”

“媒人說好了,父母看過了,都說很好呀。”她輕輕歪了一下頭,晃了晃腳,那是很嬌俏的動作,“我也覺得他很好,雖然沒見過面,可他的名字很好聽,應該是一個很好的人吧?”

她念念有詞了一陣,似乎是默念了兩遍那個名字,在唇舌裏來回咀嚼那串音節,想象如意郎君的樣貌,臉上泛起懷春少女獨有的風神。

那是比夕陽還要無限好的模樣。

明韞冰卻莫名想要阻止,但對著那滿懷憧憬的面容,竟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喝酒嗎?”她站起身來,但並未走近。桌上的酒壺卻被銀絲托著,滑到明韞冰手邊。

明韞冰握住袖珍的酒壺,起開蓋子飲了一口,烈如狂刀。像往肺腑裏插了把怨憎會雙股劍,轉如颶風。

外頭騷動起來,似乎是有人在喚新娘的名字。說典禮結束,讓她盡快休息,準備明天的儀式。

明韞冰下意識後退,看見她笑容滿面地招手:“哎呀,不能說話啦,先到這裏吧——下次見!”

明明那麽近,但卻不能靠近一步,像被無形的屏障遮住。——但轉身離去卻很順遂,像身後有人在推。

“下次見!”她說。

“好,下次見。”明韞冰心想。

如果那個人對你不好,我就殺了他,給你換一個。

我一定會殺了他。彼時已半被度化的鬼帝心想。

走出靈臺,往下的階梯很高,那銀絲化為一人,跟在了身後。鶴發童顏,是老熟人——游絲。

游絲比先前長高了一些,就像經過拋光的玉石,氣質更柔和了,似有似無的玄氣在他難言定性的外表上更暗蘊了。

他拱手作揖:“明大人。”

兩人一前一後地下階梯。

從少白頭的角度看,明韞冰的側臉完美無瑕,但近乎是冰冷的。每一根線條都寫著疏離。

這也是很正常的,因為代表第一階天信使的游絲到來,實在不能想到有什麽好消息——那些心照不宣的古神總不可能集體發瘋上旨令神鬼大婚。

一步一步下樓。游絲卻聽見他問:“近來可好?”

白毛撣子楞了楞,然後看見明韞冰側過來看了他一眼。——那視線跟檢查一個遠走親人似的,雖然只是一掠而過,但他知道憑明韞冰的記憶力,必然是過目不忘的。

“……還好。”游絲道,然後莫名地沈默下來。

明韞冰沒再問,無聲地被聲浪沖著。

過了一會兒,游絲才說:“我家上神命我前來的。”

道衡久在天外天,雖然流渡沒有陰陽序,但並不是脫離了天道。勾陳上宮的遮蔽也並不天衣無縫,他們不挑破的原因,明韞冰和梁陳其實再清楚不過了:有用。

有用。

他又想到梁陳說過的補魂一事,再想到回天,忽然夜穹變得昏沈沈,那些喜慶的聲音嘈雜起來,讓耳膜作痛。

徐念恩又想從中分哪杯羹?他也想逆流光陰,挽回過錯?

那怎麽可能。

連梁陳都做不到的事,連古神明都早已接受的事。怎麽可以去孤註一擲呢。

“昔年陜北地震,勾陳大神出手庇下長佘一族,族長名叫真多左,不出三年竟然修煉飛升,位列仙班。”游絲頓了一下,“真多左封廁神,心生不滿,在第一階天尋釁滋事,調戲仙娥,被勾陳上宮罰了二百五十一鞭,除名仙箓盅,打下凡塵。”

“……”這段話每一個字都是那麽的令人不忍卒聽。

以至於明韞冰有一瞬間無語到想扶額,但好歹忍住了。

游絲調整了語氣:“大神與你之事,從將離宮的姻緣線出現以來,在天上就不是秘密。事態不緊急時,只要不捅破,天帝陛下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

聽到這明韞冰已經懂了——

“那位‘前任廁神’不巧知道了這件事,想要舍身報覆?”

作者有話說:

所以做人還是善良一點嘛。不然就算當時沒被追殺,千年以後還不得被一刀哢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