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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七請 解我名意冰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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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七請 解我名意冰存溫

很難說再次回到人間是什麽滋味,總之對明韞冰來說,當神明將它攏在袖間降下雲端時,它自己從紛飛照拂的天光裏往下瞰視,看見浩大無邊的土地依次亮起萬家燈火,宛若天泉倒灌而下,溫柔而堅定地沖刷過漆黑的絕地,一種陌生而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

原來我曾在那些角落裏痛苦著的,是這樣的啊。

神明的氣息就像一種很有名的溫茶,在明暗交疊的厲風裏為他括出一個掌心的清檸味道。

對一只怪物來說,也許更多的都只是多餘,它需要的只是一個不被異樣看待的地方。

大愛無情的神明啊,請公平待我。

我是那樣深愛著你。

連一絲對待尋常朝露般的隨意一瞥,都在我眼中變成一只驚鴻。

於人間落宿的第一晚,大神在客棧要了一間客房,然後在房內放出了陰陽氣象儀,黑白二色的清濁之氣頓時上飄下落,將偌大地盤都籠罩進去。

就像打仗時用的沙盤一樣,陰陽氣象儀是記錄各地陰陽序情況的——勾陳上宮去過的地方都格外澄明,山川地理上清氣多則穩定,反之亦然。

他到地方基本是先運術以神魂發散到此地天幕,細致地查看每一個地方,再反饋到氣象儀上的。

此謂觀世。

這種時候,勾陳本人神魂不在,身體就擺在那裏,估計大神也沒想過膽敢有人對他圖謀不軌,從來都是君子坦蕩蕩地就這麽坐著。

少頃,茶案邊徐徐旋轉的宮燈鈴鐺一響——被一只小獸給啃的。

鬼帝大人不知道是不是當十不像有癮,變成這麽小以後再也沒主動變回人身,就一直這樣借機窩在大神的袖裏,有時候勾陳上宮處理公務比較入神,還可以鉆到他胸口睡覺,十分滋潤。

一般來說只要他控制住不伸舌頭,基本還是不會被拎走。

“鈴鈴鈴——”

青銅鈴鐺的味道忒難吃,小獸嘗完以後就無聲地呲牙咧嘴,邁著高傲的步子把腦袋埋進勾陳拂在地上的廣袖。

那味道實在很難形容,常年在骨墟裏聞各種惡臭的怪物簡直就像有點上癮了似的,沒有的話甚至很難安下心來。

不過它已經很能掌握大神的接受度,像蹭蹭手腕這種是被無聲默認的,但要是鉆進去再往上,就會被掐住脖子請出三尺。

它吸完今日份的“助眠味道”,鉆出叢林迷霧般的袖袍,往上一掠,輕巧跳到勾陳肩膀上,忽然發現他耳朵下面閃過一點紅光。

這什麽?

剎那間它想起在永安園林埋須臾果時,半路來熱心幫忙的情仙飛絮說過的話——

“嘖嘖,我看他明明是有那個意思……”

司春之神,靈附和:“我也覺得——其實我也有那個意思——打我幹嘛?!”

“你跟大神搶人,豈不是自尋死路?”飛絮在它眉心那個白點上戳了一下,把清晰的白點戳成模糊,“你看它這傻不拉幾的,肯定是知道大神把轉生劫的事忘了,打擊過大,就崩潰了。”

“……可是它原形真的很漂亮,他那天過天泉,就留了一個照影,吸引了一大堆靈獸在那裏對水求愛,簡直是普天盛景——唉,為什麽偏偏對大神動心?隨便換一個神族都不會這麽難受的。”靈擠擠眼睛,“結合以後,勤加修煉,魂元也會漸漸融合的啊。”

飛絮指指耳後:“也就是上神心狠。”

“用自己的姻緣線封印還不夠,還用了暗鴉塞住靈竅,”飛絮摸了摸小獸毛茸茸的腦袋,“就為了怕對這麽個團子動心?未免小題大做。”

“這話該是情仙大人說的麽?情之一字,難解難解。”

“呵,你有所不知,上神他啊,從不囿於此等瑣事……”

也就是,活過了上萬年的古神,一向於世間紅塵中藹然而過,從來沒有在歷劫時扯上一點顏色,卻在遇見他理應最厭惡最應該誅殺的惡鬼時,怕的給自己狂打鎮靜。

封印?

是這個嗎?

封印?

不累嗎?不疲倦嗎?那麽緊繃地對待任何事物,那麽專註地分析覆雜態勢,有哪裏能讓你放松下來,讓你只是自己,而不被人保護,視若神明呢?

封印?

要它何用。

那只小獸湊過去,帶有倒刺的舌頭在那個印記上碰了一下——幾乎是瞬間,四肢百骸都像被驟暴的雷電惡狠狠劈過,耳邊響起如天地震破的警鐘,一陣一陣地回旋成劇烈的嗡鳴。

它一下子趴下去,虛弱的身形緩緩流散,化為了那個蒼白優美的人身,用一個說不好是靠還是坐的姿勢半跪在地,松散玄衣裏大片裸露的皮膚打著顫,極大痛苦之下,連睫毛都擡不起來,幾近恍惚地望著上神閉目的樣子。

原來這就是我喜歡的人。

原來靠近他讓我這樣痛苦,碎裂的雅樂與玄音幾乎能把我的靈魂絞碎,回蕩在我想要靠近他的每一個時刻。

可我還是想要。

人間煙火天對神鬼的接觸有極大阻礙,與其說是兩敗俱傷,不如說是對鬼單方面的壓制。

就像非要跳進練劍場的雪女。

五指抓在他肩膀上,傾身時露出雪亮獠牙。

萬音千字文在折磨明韞冰的時候,遠在外界的上神也已感覺到身體不寧,但不知道是太專註觀世還是單純對惡鬼信任,居然沒有馬上回來把他劈死。

不馬上劈死就有麻煩了,因為我是惡鬼。

我會咬人。

微熱的血搶進牙關,下一刻勾陳上宮身子一動,猛地掐住他的肩膀,那力氣大的就像是想要捏碎骨骼似的,然而那個本該是推開的動作卻沒有繼續下去。

窗外亙古的月光一下子潑灑進來,照在兩人肩上。像一場隔世的雨,降落在物是人非的瓷磚,已無人再賦。

寒月中只能聽見上神驟然紊亂,卻立刻被強大意志力按下去的呼吸。

不可靠近,明明是不可靠近的。

卻在我懷裏。

半晌,明韞冰輕聲說:“你記性太差了。”

這甚至不是一種抱怨,只是很單純地傷心而已。

就像小孩子天真地相信你會如約而至,花了好幾年才知道當初原來不過一句戲言。

靜默。

呼吸。呼,吸。呼——吸——

良久,勾陳上宮沈穩的聲音響起:“你知道在第二階天,神族對鬼族有天生的血性壓制,只要彼此有實質性接觸,不管多強的兇煞,都會受到極其痛苦的反噬嗎?”

明韞冰閉著眼睛枕靠在他肩膀上,但如果有人認真看就會發現他的睫毛像水浸透的寒星一樣,發著濕潤的光。

“什麽叫實質性接觸?”他語調很平靜地問。

“無距離的。”

“那是什麽?”

“讓你痛苦的。”勾陳的手勁松了一點,緩緩地將他推開,那感覺好像還是為他好似的,“讓你受傷、難過的;不明智的、應該避開的。”

明韞冰沒有抗拒地被推開一點,微漾的眼底像有兩泊旋轉的暗沼。

他一動不動地盯著這位滿口大局明智客觀的大神,追問:“那你呢?”

他蓋住神明收回在側的手掌:“當我想跟你實質性接觸的時候,你又是怎樣?作為侵有攻占我的一方,你也覺得只是受傷、難過和痛苦?在我容許你隨意進入我從來戒備的心底時,你也認為這只是一件不明智、理應避開的事?”

本應該巋然不動,如日如月般不移而堅定著無情的神明,在這樣撕開肺腑,近乎赤裸的追問下,竟也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他一旦退避,明韞冰馬上就察覺到,於是轉開了頭,在萬音千字文的痛苦裏平覆克制著呼吸。

月光是很涼的,人世不過是逆旅,說來好笑,他還一直覺得,某天自己會真的有那麽一點“煙火氣”。

他想起先前在人世那幾年,撿到他的樵夫,在養了幾年以後,還是為了親生孩子要賣掉這條養不熟的白眼狼。

人都說萬事要討開頭彩,想來從一開始就是這麽卑鄙可賤,此後一直都被人唾罵踐踏,也不是什麽稀奇的事吧。

反正本來就是泥沼裏爬出來的兇煞,神明憑什麽該對你有半點青眼呢?把別人的善良溫和當成獨屬於自己的溫柔,才在發現自己只是個過客的時候那麽傷心吧。

又不是第一個,怪物,怪物,怪物。

早就習慣了。

何必庸人自擾?

他袖邊溢出顫動黑風,外頭忽有鷓鴣叫了起來,分外慘淒寂冷。然而冰到好像能把人手指凍掉的陰風裏,一道金光閃劈破瘴,即將消散而去的鬼影被猛地抓扣入懷!

明韞冰長發流散而下,下巴都被迫擡起,感覺神明壓抑又沈悶的聲音像沈寂的火山一樣終年覆雪,帶著又冷又熱的矛盾感情。

那是一個非常緊密的擁抱,心臟都好像可以互相共鳴。

他急促的氣息在淩亂的發間隱藏,如同不可明言的讖語:

仿佛這樣的淩亂混亂可以消弭這靠近這親密的意義,仿佛這樣就可以騙到一個偏執到極致的無聲縱容。

“我像野獸。”他說。

神族的來歷就是鴻蒙未啟時的天地清氣,這種氣息天生就是清澈、純凈、明熒的。他們天生就是犧牲者,背負著天地存亡的使命,連法亟那樣的鐵血神明,都是一心為民、毫不挾私的。

擁有裁決所有天地精靈的權柄,勢必要有相匹配的冷靜。

而無時無刻不需要冷靜理智的神明,怎麽能有像野獸一樣的松懈時刻呢?

豈不荒唐?

何況那還是一只本該作祭的極惡兇煞。

到人間的第一程是汩都,自從第一朝作為皇城以外,此地歷來都是陜中王土。那一年也無所不同,那時陰陽氣象儀還未展現出恐怖的全黑態,天氣還是朗日和風的。

叫賣和喝酒聲裏,茶樓走進來兩個人。

領頭的是個風度翩翩的溫和佳公子,一身貴氣,偏偏穿的十分樸素,不過洗過好多遍的柔軟葛布被穿得像絲綢一樣光彩照人,實在叫人佩服。

他後面那位穿了身全黑的綢衣,織雲描水,襯得皮膚白至冰冷,一臉漠然地渺視人。

這兩位實在奇怪,要說是主仆也不像,要說是兄弟長的不像,知交的話就更奇怪——哪有這麽生分的知交?

這正是來到汩都的勾陳與明靜兩人。

神明從袖間拿出一吊錢:“一間房。”

“哦……”小二接過銅幣,不由得被打量臺上浸在香油佛手的惡鬼吸引視線,“二位名諱是?”

“我姓梁,單名一個陳。”大神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擋住了明韞冰的側臉,“他叫明韞冰。”

明靜——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有字,聞言轉過臉,意味不明地看著他。

“哦……您的鑰匙。”

兩人卻不上去,化名梁陳的勾陳上宮要了兩壺茶,在二樓突出的茶堂上喝。外頭那條劈開汩都的運河在逐漸變暗的天幕裏緩緩流淌,孩童笑鬧著跑過窄巷,賣糖葫蘆的小販正在收攤。

惡鬼很難得地以非異類、或說掠奪的目光打量這一切,如今看了,發現是那麽不同。

他看了半晌,視線轉到對面的梁陳臉上——這人淡視各處,不知又在想些什麽存亡之事。

梁陳那種英俊比較正派,是一眼看起來就感覺非常亮堂明朗的俊秀,又有歲月沈澱、千帆過盡自巋然的曠達,對搖擺浮沈的躁動靈魂來說,簡直是難言的魅力。

他眉心那個戒印看著端正,想到用處,卻實在令人心癢。

“哪兩個字?”他突然問。

似乎非常專心地看著天地的上神過了片刻,才說:“鏗鏜冰有韻,的皪玉無瑕。”(註)

鬼帝大人似乎覺得很有意思,素來很冷淡的唇角微微揚起,用一種很奇怪的語氣說:“為什麽你總想把那些很純潔的字眼嵌到我身上?”

上神就掃了他一眼,執盞自然:“你想多了;此名來自你寒冷、漠然又怕人的天性,我希望天道將你回爐重造。”

“是嗎。”明韞冰似有似無地笑了一下,“‘藏之韞櫝玩之生光華’,難道不是在想尊神做不得的事嗎?”

“……”死寂。

良久大神長眉微微一挑,怎麽看怎麽都像被戳中,平和道:“挑釁我是沒有意義的。”

明韞冰可有可無地放平嘴角,隨手拿了個做成貓爪印的小栗酥,正想嘗,桌上彈出一根金線,說時遲那時快手腕就被勾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上神平靜道:“不是甜的,不準吃。”

然後他實在受不了對方那詭異的眼神,挪開目光驀地起身:“外有異動,等我回來。”

上神丟下這一句瞬間就消失了。速度堪比被狐貍攆的大狗。

明韞冰十分缺德地拿筷子戳開看似純良的軟酥,果然內心居然是一片鮮紅的辣,不知道是什麽特色。

他興致頗佳地收回目光,用與魂契感受了一下,只覺得大神那邊,磅礴穩定的心緒就像潮汐初起的海域一樣,正在緩緩起伏。

底下,是心思萬丈。

作者有話說:

註:劉叉《冰柱》

五一快樂!祝我的讀者一切順利,得其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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