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九破 風荷無正邪

關燈
第83章 九破 風荷無正邪

“那位古神掌管北方玄天與天下兵戈,尊號勾陳上宮,為玄帝,居紫微宮。”

“他歷的什麽劫?”

“轉生劫。”

“殺了他我就可以去死?”

“正是。你可以向他求願。玄帝一向慈悲,有求必應。”

“所以還是殺了他。”

“也可以。不過他歷劫的時候是凡人,你要在他歷完劫以後,正神歸位才能動手。傷害凡人只會讓永生變本加厲。”

“我不能殺你嗎?”

“你已經輸了。”道衡說,那雙被血色染了一圈的眼睛竟然依舊自然,她近乎看孩子似的看著明韞冰,好像沒有被惡鬼咬去半張臉:“你會感謝我的。”

“你會感謝我的。”

很多年以後明韞冰總是想起她這時候的這句話,在以後諸多種種的經歷裏,他實在沒想起來哪一刻,他是想感謝這個女人的。

因為此後經年,花不好月不圓,而他剛得到永生的時候,一心求死,一心想將自己敏感的心紮出十寸厚的繭子,以至於他在寒蜮那個不適合待人的地方,窩了整整一年。

期間道衡跟他的那段話就一直在他的夢裏回放,像一個督促他盡快覆仇的聲音。

他卻在延宕,延宕,想了很多有的沒的。從剛出生想到折密折,又想到和神明的幾次戰鬥。想到小熊貓和小狐貍,還有一些嘰嘰歪歪總喜歡操著煙嗓給他講低俗笑話的色鬼烏鴉……

至於他是怎麽出來的——

因為龜縮對任何事都沒有幫助,他是自己爬出去的。

在元二年,離明韞冰獲得正式大名還有一年。這一年第二階天的陰陽亂序還沒有那麽嚴重,天道管束的不多,這時人間把能修出金丹,使用靈力的一脈人單獨分開,叫做羋族。

民間說法就是道士,修仙之人,再民間一點就是江湖騙子,神棍兒。

羋族自古以來善於召喚腥風血雨,思維比較極端,不為人下便為人上,被極度排斥異類的人族打壓了不久,就參透此中陰險,揭竿而起,在各地建立起了以厚黑學為核心的妖魔鬼怪清理機構,學名叫做肅邪院。

聽著很像那麽回事兒,但大家都知道九州大地上最大的邪就在這院裏。可謂五毒俱全。

這幫人收保護費,欺男霸女,無惡不作,但卻一派仙風道骨,並且很會忽悠,洗腦術一流,能把所有被他們坑過的人說得感激涕零,磕三大頭再光屁股回家。

肅邪院第一長老大名鄔梵天,首席弟子是他撿來的,叫念恩。念恩十分不念恩,在偷了恩師的家當細軟卷款而跑又被追回毒打十數次之後,終於老老實實地當了這個冤大頭弟子。

念恩的師弟也是鄔梵天撿來的——這位橘皮臉長老十分善於撿漏。

那天鄔道長經過紅顏枯骨之間的生死橋,只見一個遍體鱗傷的黑衣少年躺在斷橋上,邊上的瘴氣正化作各種窮兇極惡的猛獸,仿佛要把他撕成碎片。

老道那一瞬間,腌雞蛋一樣的老心臟起了一絲惻隱之心……當然也有可能是這位少年的側臉比較美觀。

撿回來當塊招牌,給肅邪院挽回一點萬千少女心中的口碑,未為不可。

鄔梵天這麽想著,就把這少年帶回去了。

他撿的就是剛從寒蜮裏爬出來的鬼帝。

明韞冰醒來之後發現自己莫名其妙多了個便宜師父和邪惡師兄,當然不承認。起初一個月全院都以為他是啞巴,直到大師兄念恩在他碗裏放了一堆放屁扭扭蟲,他一打開,撲面而來一團芬芳怡人的綠色氣體……

那天所有人都聽到念恩的慘叫聲,從裏嚎到外從外嚎到裏:“對——不——起——好——師——弟——我——錯——了——”

然後是啞巴跟冰刀子一樣的聲音:“給我一只一只吃幹凈。”

他戰鬥力太強了,悲催的邪惡大師兄發現自己根本打不過,被攆的猶如瘋兔,最後關頭才想起來求助便宜師父,這才阻止了一場吞屁慘案。

這一門師徒簡直是教科書級的尊師重道。鼓掌!

兩個月後,鄔梵天語重心長地拉來大弟子念恩壯膽,為防被殺。兩人一起去了二師弟平時休息的水榭,正巧他不在調息,在亭子裏看書,兩人頓時松一口氣。

鄔道長推了推大弟子。

念恩:“我不去,我絕對要活一萬年。”

“我是你師父!你有孝心嗎!”

“不好意思,沒有。”

鄔道長痛心疾首,小步小步挪過去,用一種少女的腔調咳了兩下,做作道:“咳咳!這個——阿靜啊——”

明韞冰——不知阿靜為何物,放下書,面無表情地掃了他們倆一眼,念恩差點想轉身就跑。

這師弟眼神忒嚇人啊!而且絕對不是虛張聲勢!——被拳拳到肉揍過數十次的念恩如此想道。

其實他們私底下策劃給無名無姓的二師弟起個名字已經很久了,總不能總是“餵”,“哎”,“誒”這麽喊吧,當然內部是可以,出了門要報大名,就算叫阿貓阿狗豬豬毛毛,那至少也是人取的不是。

大家商量來商量去,閱書浩蕩,詞匯量極其豐富的二長老瞇著眼睛從《說文解字》裏選了一個字。

“靜。一言一事必求理義之必然。曰靜。”(註)

“而且他老不說話啊,特別安靜,我覺得可以!”

得到熱烈響應。

於是大家都開始用阿靜稱呼他,至於想起來要通知二師弟本人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兩個月,這件重任自然交給了他偉大油滑的師父。

現在想想,這個名字很少女啊!他們肅邪院後院打理花草的那幾個小丫頭裏好像就有三四個叫靜的!

念恩開始轉移話題:“這個,師弟啊,咱們明天就要下山歷練了,你開心嗎!可以打家劫舍,搶金搶銀,欺男霸女哦!”

話還沒說完就被鄔道長拿拂塵賞了個爆栗:“說什麽呢!我們是懲惡揚善,匡扶正義,替天行道!那降妖除魔累了,就吃一點雇主給的飯,拿一點小錢,不然這豪華大門,水景別墅,你以為是大風刮來的啊!?什麽打家劫舍!粗俗!”

明韞冰放下書:“降妖除魔?”

“是啊,把那些纏著人替死的小鬼弄死就行了,很容易的。”鄔梵天道。

明韞冰似乎覺得有點意思:“你們如何分辨人鬼?”

念恩:“我們有智慧的雙眼!”

“智慧到只要有鬼坐在你眼前馬上就可以發現?”

“那可不!人類的智慧就是如此犀利,一雙眼睛射穿妖魔鬼怪各種偽裝啊!沒有鬼能騙過我們的慧眼!”鄔長老吹噓完,面露愁色:“不過我們最近遇見一只攔路鬼。”

“什麽?”

念恩插嘴:“不是真的鬼,是一個特別、特別、特別……”

當他這麽鄭重的時候,明韞冰還以為他要說什麽“光風霽月”之類的詞,然後就聽大弟子說:“……特別傻逼的牛人。”

“……”

念恩義憤填膺一拍桌子,素枝荷花頓時被轟倒:“真的,沒騙你。這人跟我們幹一樣的活,但從來不收錢,導致我院瞬間變成了坑錢不償命的黑心機構,要不是他這麽出淤泥而不染地襯托,我們能這麽黑嗎!我院今年的收入因為這個傻逼,足足下降了八個點!!一座水榭啊,就這麽隨風東流去了。”

大師兄在“阿靜”的死亡視線下連忙把那支花扶正了,又陰險道:“民間管他叫活神仙,這不是搶我們飯碗嗎?要知道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所以我們這次下山,第一件事就是……”

鄔梵天一拍桌子:“那一組特!”

又倒了。

然後這對狡詐的師徒就被一陣颶風溫柔地送出了荷榭,在門口優雅地摔了兩個大馬趴。

念恩臉著地說:“我覺得他已經接受阿靜了。”

鄔梵天支起一把老骨頭:“親傳弟子,下次你喊試試。”

“還是你去作吧,我絕對要活一萬年。”

“我覺得我是時候把本門的獨門絕技傳給你師弟了。”

念恩擺手:“先別操之過急——”他表情一變,心想要是師父被打死他就可以欺師滅祖升級做大長老了,便說:“我極其讚成!”

鄔梵天的獨門秘笈乃是一種道術,效果是迷惑人心,運行起來,舌燦蓮花,能在一盞茶之內把一個接受過十年教育的成年人變成說啥應啥指哪打哪的提線木偶。

某種程度上,這個技能跟鬼族,還是有一定的契合度的。

鄔道長自己起了一個聽起來很牛的名字,叫幌道。號稱自己這一派乃是菩提老祖傳下來的,八代單傳,內修心外修嘴,非常講究心性和技巧,非常人能修也。

江湖中人一聽此等大名,先是迷惑,而後敬畏,最後佩服。屢試不爽。像阿靜這種隨時隨地都被欺負得奄奄一息倒在生死橋邊上大哭大叫的小可憐,一定要認真學習這門技能!在別人欺負你之前先把他坑哭了!

鄔長老十分堅信!

世界將被幌道所拯救!或者被它所充斥!幌道才是最後的勝利!

他們下山歷練的第一件事就是殺一只叫拂昭的女鬼。

此鬼使用媚術吸食人的精神力,已經摧殘了一大片人。棘手之處在於她的侵襲方法是看似不經意的,往往本身要去做另一件事,而半路被一個笑話或者被一個美人圖畫吸引過去,跟著就想要看下去,不知不覺,時間已經砸進去一大半,精神還處於亢奮狀態,呵呵呵呵個不停。

據中過招的念恩說:“十分惡毒,她讓我在滴漏子裏面大戰十個美女。”

“所謂滴漏子——”鄔梵天不問自答地做起了解說,“就是拂昭用來蠱惑凡人的一種幻境,最常見的形態就是一男一女進行交*的畫面,因為幾乎所有人都喜歡看這個。按照個人差異,不同的人看到的東西都不同,滴漏子易進難出,阿靜要小心不要被蠱惑哦。”

說罷老頭十分得意地等待二徒弟露出“哇師父你怎麽什麽都知道”的目光。

誰知明韞冰只是瞥了他一眼:“我知道。”

鄔道長震驚:“你怎麽會知道!你才十五!你還是小屁孩!”

明韞冰糾正:“我二十五。”

“啪——”一下念恩手上的坑蒙拐騙符掉了一地,他不可置信道:“你你你你二十五?!你比我還大,你還讓我叫你師弟?!你要不要臉!”

淡定:“不要。”

鄔梵天一把拖住想暴走的念恩:“別——激——動——你師弟跟你開玩笑呢,你看他這小身板,這小臉蛋,怎麽可能二十五?不可能不可能,他肯定是知道昨晚給他床上放刺背癢癢按摩毯的人是誰了!”

念恩頓時做友好狀,若無其事道:“那不是暗戀阿靜師弟的馬車夫嗎?關我什麽事。哈哈。”

明韞冰把車簾一收,不說話了。

“不是同樣是兩條腿怎麽他就要坐香車寶駕我們就隨便騎個瘸馬?這樣搞得我跟侍衛似的,不公平!”

“哎呦他體質不好,你看他那臉白的,體諒一下體諒一下。不是同樣是男的,怎麽阿靜就比你好看那麽多呢?不公平!”

念恩咆哮:“民間都管這叫小白臉!”

有八塊腹肌的馬車夫狀若無事地把馬車一趕,差點把喋喋不休的大師兄連人帶馬拍出二裏地。

這次的委托人就是深受拂昭荼毒的一家人,這是一戶世家,深宅大院,窄巷高檻,他們做賊似的悄悄進去,期間鄔梵天和念恩假裝自己是豬倌,劃拉著大嗓門一路竭力推銷花豬黑豬大白豬的各大優缺點。

明韞冰對此不置可否,不過全程一字不發。

念恩就湊過來戳他:“我告訴你啊阿靜,這叫偽裝,咱們幹這行就不能光明正大。他們人族有些閑的沒事幹的牛人,無償降妖,這些人的副業就是跟我們作對,之前師兄跟你說的那個傻逼就是個中翹楚,威名遠揚,我院有的膽小鬼一看見他就跪地求饒,都是被嚇出來的。”

明韞冰打量了他一遍。

雖然他沒露出什麽嫌棄的表情,但念恩莫名感覺到了一絲懷疑:“不是我!我看見他上去就是幹好嗎!我怕過誰!我連師父都敢殺!”

鄔道長回頭:“逆徒,你炫完了道德下限就趕緊過來!別帶著你二師弟在那摸魚。”

一行人一並踏入正堂,堂前綠蔭密布,隱約有種靡麗的香味,陳腐又動人地繚動其中。

明韞冰一擡頭,就看見正對大門掛的鏡子裏閃過一張笑吟吟的美人面。

還對他拋了個媚眼。

確實不太正常。

作者有話說:

註:

《說文解字註》清·段玉裁:人心審度得宜。一言一事皆求理義之必然,則雖繁勞之極而無紛亂。亦曰靜。

求個海星評論之類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