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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八赦 感君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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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八赦 感君回顧

“這是怎麽回事兒?!”蘇循手上的杯子一下子砸碎在地,他見多識廣,腦子裏是聽過各種稀奇古怪的邪門歪道的。不著痕跡卻能把人活生生撕碎的邪咒也不是沒有。

雖然紅光不見時,梁陳看起來安然無恙,但那照耀之下才是他軀體的真實狀態!

梁陳本人沒太看見,但從周圍一眾人的目光中都看出來濃濃的擔憂。

徐念恩緩緩道:“王爺,你身上有一個破咒。”

破咒就是解咒,但解咒的前提是中咒啊。梁陳還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被咒了。他摸了摸額頭,——難道是明韞冰的契約?

徐國師好像知道他的想法,說道:“並不是。你眉心的契約是另一部分。這個破咒是針對什麽的,還不得而知,但破咒似乎是從你身體一直深入到靈魂裏。已經到了這種程度的術法,最早也是在你在娘胎裏,就種下了。”

“你的意思是,我生下來就中邪了?”梁陳說完就覺得很飽。

其實也好有道理啊,畢竟他一生下來就能玩兒光。

蘇循是從梁陳五歲起就開始帶他的,氣道:“他除了特別嘚瑟之外,哪有什麽不正常!國師,你確定沒看錯?”

“絕對沒錯。”徐念恩道,“王爺,不知道這個破咒成了之後你會如何,但我曾聽先師說過……”

徐念恩的先師就是跟著梁陳大哥梁昭開國的軍師,叫做樸素質。妙算如神。

蘇循顯然知道他要說什麽,臉色頓時就變了。

“陰陽失序處,舉世不寧,大廈將傾。回天之道,唯奉天已。”徐念恩道:“通俗來說就是,當時先師通過推演,算出了人世將傾的結果,所以他晚年心力大減,也沒有給先皇太多治世的提點,只早乘鶴去了。”

徐曉曉早在徐國師正色之前就跑了,——她太熟悉她義父的眼神了,那個眼神就是“快爬,大人說話輪不到小孩兒聽”。

梁陳擡頭看了一眼風和日麗艷陽天,又低頭喝了一口青澀甜美楊梅酒,實在沒體會到這個“人世將傾”,傾在哪兒了。

徐念恩表情卻很認真:“先師推演出了具體時辰,當時是在先皇面前算的。想必蘇將軍也知道這件事。”

梁陳看向蘇循。

老將軍戎馬一生,按理說不該有什麽害怕的了。但這一刻,梁陳卻從他剛硬的皺紋裏,看出了慘淡的白。

梁陳屬於很容易一點就透的人,馬上反應過來:“那個時辰……是不是跟我有關?”

徐念恩沒什麽波瀾地看著他,蘇循的眉峰抽了起來。

良久,他才從嗓子裏擠出一句話:“遠情,那是你出生的時刻。分毫不差。”

梁陳勉強地笑了一下:“就算是這樣也不能說明什麽吧……”

“當時你大哥也是這樣說的。”蘇循嘴角動了動,又嘆一口氣,“我一直不信這些東西。其實誰又能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出生的呢?何況當時還是那麽混亂的時期。就連我,都不知道今年到底是六十五,還是六十六。都是這麽混著,就過了。”

“但是你的生辰,所有人卻都記得分外清楚。”蘇循看了梁陳一眼,“簡直就好像……”

就好像有人故意把這些信息刻進了他們的記憶裏。

以至於他們是那麽堅信,梁陳的存在。

梁陳灌了口酒。

蘇循:“當時你甚至還是失散在外的。但樸軍師把這個時間算出來之後,我們所有人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那是你二十五歲的生辰。”

徐念恩說:“對,但這不是重點……”

梁陳卻截口打斷了他的話:“重點是,我必須死。對不對?”

兩人都一頓,不約而同地沒做聲。

梁陳砸了一口酒,又挑了塊肥嫩的肉,嚼了半晌,覺得嘴裏咬的簡直就是他的好時光啊。

他說:“我的二十五歲生辰,不就是今年夏天嗎?樸軍師推算出了這個時間,按照剛才徐倏的話,他自然也知道人世不會傾,這不傾之下,當然要有人去獻祭,去當犧牲。這個人是我的概率,比別人要高多了,對吧?”

畢竟他出生就那麽與眾不同。

難怪他大哥和二哥都待他那麽好,可不是,這可是一枚暴風雨裏的定風珠啊。

“遠情,聖上待你好,當然也不止是因為……”蘇循的話卻很蒼白。他自己都是走狗烹,狡兔死的最佳範例——被架空了一切,丟在這種草養花,實在是說不出來皇帝有真情的這種屁話。

梁陳卻沒他想象中那樣受打擊,面色如常地說:“樸軍師那麽神通廣大,肯定算出了往後事多,紛擾如雲,他不想摻和進來,索性全部丟開了。既然陰陽失衡,可以扭轉這種局面,身在其中的肯定不止我一人,不過具體是誰謀劃到這步,誰算計來算計去,他就不敢說了,是不是?”

徐念恩笑了出來:“王爺真是看的透。”

梁陳審視他片刻,把酒壺移開,給他斟了半杯。

徐念恩知道的肯定比他說出來的更多,不過這時候不好多說,此後若有機會,也許私下他再問問。雖然他覺得大概率徐念恩不會說。

他跟徐國師,也就是因為徐曉曉才走動起來,說親不親,說疏不疏。主要梁陳還沒學會尷尬這項技能,跟誰都挺自來熟。

梁陳問道:“這破咒是到我生辰那日就會成嗎?”

徐念恩搖頭:“不是,它其實已經是一個完整的破咒了。原本王爺身上的術法才是會在生辰那日起效,但這個破咒讓這個過程加快了。它本身已經到極限了,不能比這更快了。”

“我身上原本有什麽術法?從娘胎裏帶出來的……我的雙胞胎弟弟嗎?我死了他就活?”梁陳腦子豁了個口,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覺得裏面好像有個嬰兒正在吃他的肉。

徐念恩失笑:“怎麽可能。”

他道:“我看不透王爺身上的胎生術法,不過這個破咒的筆法非常邪惡,倒……像鬼族的手筆。”

梁陳手一抖,筷子頓時啪嘰一聲掉地上了。

鬼族……能近他身的鬼,還能有誰?

……耳下,手背,胸膛,不都是你親吻過的地方嗎?那嘴唇之下,卻是這樣的刀尖向下嗎?

蘇循一邊灌酒一邊悶聲道:“我早說那不是好東西,遠情,玩玩兒得了,早點把他收了,要不我給你請個老道士——算了,我看徐國師就不錯。”

梁陳腦子裏嗡嗡的,一時沒理出個頭緒,只覺得好像哪裏不太對。

“我不行,那只鬼只能讓王爺自己收。他知道怎麽收。”徐念恩彬彬有禮地謝絕了這個建議。

從他受傷以來,他覺得自己和明韞冰之間的契約聯系似乎越來越弱了。明明在十疊雲山初見時,還總有紅線纏著彼此,現在卻什麽也沒有,無欺斷了之後,就再也沒重新連起來。

現在他只能在彼此心緒起伏時,感受到眉心的微熱。如此而已。

到底是因為契約變淡,還是他的知覺變淡了?

但明韞冰如果想讓他死,每個晚上都可以行動,一枕頭捂死他,接吻的時候直接把他頭啃掉,都不是難事——為什麽偏偏用這種辦法?

他腦子裏亂了許久,一擡頭才發現蘇循早走了,也許有道別,但他沒聽見。亭子裏只剩徐念恩,也是個要起身的姿勢。

見他側目,徐念恩又說:“對了,還有件事要提醒王爺。”

“請說。”

徐念恩十分慎重地說:“你現在這種情況,絕對不能去極陰極寒之地,否則破咒會把你的身體撐爆,你會馬上——馬上——四分五裂。”

他給了梁陳一枚水魚鈴,白的如月:“這鈴鐺響的地方,不要去。”

梁陳若有所思地接過了魚鈴,不知在想什麽,臉上卻不是個知道自己要不久於人世的表情。

但換作任何一個人,怕是都不能心平氣和地接受自己早被安排的命運。

徐念恩不禁問:“王爺在想什麽?”

梁陳搖了搖那鈴鐺,卻沒響——那東西不是輕易能被吹動的。看來這地方是個溫暖如春的地方。

他眉心上的那朵花印驟然燒了起來,紅的如火。

卻仿佛是無所事事的午後陽光,梁遠情露出一個幹凈的笑容:“我在想啊,我家那只十惡不赦的艷鬼——這會兒在想什麽。”

惡鬼正在嘗酒。

雖然蘇循同意他進來的條件是,不準亂碰東西。但他又聽不懂人話,於是非常有研究精神地,把那十個大架子裏的所有酒都挨個抽了一點出來,懸在半空凝成一排排珠子,他就慢慢走過去,一顆一顆地嘗。

嘗到第五個架子,他眼中忽然一熱,是契約傳來了另一個人的心緒,就像剛喝下去的烈酒,火辣辣的。

他這時候已經有點兒暈了,沒太管這感覺,轉過這個架子,漆黑的眼眸裏卻反射出了一片火光。

“——不好啦!走水了!”

“走水了!!走水了!快走!別吃了你!”

“公子!老爺!別睡啦快跑啊!走水啦——”

吵嚷聲在將軍府的上空盤旋,不久,黑煙和白霧都騰的冒了起來。燒烤架倒成一片,院墻外轟的一聲,火舌把內院卷了個上下一紅。

這火像是從四面的院墻包抄過來的,不知其所起,一火而深。屋子園子都是木頭,一燒起來就不可收拾,熱浪頓時把能看見的地方都侵襲了,是個人都哭著喊著跑出去。

梁陳這時候可謂是發威了,光弧嗖的幾聲,把人全都抓了出來,灰頭土臉地都摔到街道上。沒落下一個。

蘇循氣得直罵人:“叫你們註意,叫你們註意,就是耳旁風是吧!現在把家都燒了,你們叫我這窮老頭兒睡大街去啊!”

他前面一溜小黑人都羞愧地低著頭,都覺得是自己太浪了。

梁陳才卸力,四下一看,忽又躥起:“明韞冰呢?”

蘇視一臉腎虛地坐地嘆息:“我哪兒知道啊?你看看哪個最黑,就是了。”

梁陳看了一圈,馬上想起來——他還在酒窖呢!於是滿血覆活似的,二話不說就又沖進去了,速度之快,徐念恩都沒攔住。

蘇視匪夷所思地說:“那是只鬼,還能被燒死嗎?”

“鬼不能被燒死,人可以!”蘇循眼看他人影不見了,急得想打拳,最後往蘇視身上一錘,“你就不能抓住他!”

“徐念恩那麽近都沒攔住,我離那麽遠怎麽攔啊!”蘇視差點冤出一口血,“好痛啊!”

徐倏嘴角動了動,擡頭看著院裏沖向天幕的火,那盡頭泛著妖異的紫。

梁遠情一沖進去,衣服就被滔天的大火舔成了個叫花子。不知為何,這火勢燒的格外猛,且怎麽撲都不能滅,房梁屋檐裏都好像藏著紫色的毒蛇,噝噝地往外吐蛇信子。

他對將軍府很熟悉,一下子轉過了火爐似的後堂,找到了地窖的入口,一腳踢開門。

迎面而來的熱就像一聲怒吼,把梁遠情震了個倒仰,差點就摔了。

這裏比外頭的任何地方都要更熱,就像火山口,紫火巖漿般流淌,塞滿了視野的方方寸寸。酒架上一罐一罐的酒壇子,封口都燃了起來,好像一只只憤怒的噴壺。

卻沒有人影。

這火的顏色妖異得古老,影子在地上和墻上亂晃,梁遠情走了兩步,忽然心神一顫,猛然被喚起了一道刀割般的回憶。

宮殿……大殿……是一座巍峨的宮殿,它矗立在河岸的黑山上,交疊變幻的鬼門關之上。

那是大悲宮。

可它不是惡鬼纏結的恐怖黑色,它從頭到腳煥然一新,布置得喜慶漂亮,從殿門到大殿內,紅綢就像心頭血一樣流暢地鋪陳開來,不聰明的鬼魂們生疏地指揮著擺弄裝飾,把燈臺對齊,不停地調整列隊……認真得就像……

就像有人要在此成婚。

禮天地。

一個修長的剪影從後殿轉了過來。一抹鮮明的紅,烙在那裏,就像心尖的朱砂痣。

梁陳心尖狠狠地一抖,看見了鳳冠霞帔的明韞冰。

這身衣服,他們“初遇”的時候,他給明韞冰穿上過,那時他看見他最本能的反應,就是給他穿上嫁衣。但他從來沒有想過,奇怪的是,為什麽每一個細節都那麽逼真,連針腳的有疏有密,鳳凰擺尾的姿勢都那麽適合,熱烈得像舊年的火。

他又不是天生的繡娘。

除非他見過這件衣服。

而且,是在極其重要的時刻見過。

會是什麽時候呢?

有只專貼紅雙喜字的鬼飄過去,嗷嗚嗷嗚了幾聲,也不知道在問什麽,聒噪。

但明韞冰聽懂了,低笑了一聲,意味深長道:“嗯……總有人要當‘夫人’。”

有只鬼在祭臺上擺好了花種。

可不知為何,梁遠情卻覺得那充滿虔誠和樸拙的動作格外刺眼,他想大吼,想阻止他們。

不……

又有人走出來,那是個身姿綽約的女人,異常地眼熟,她扭出來,把明韞冰推回去:“我說,哪有新郎官換衣服換到一半就出來的?懂不懂規矩呀你。”

明韞冰張了張嘴,想說什麽,邊上又來了個人把他的話搶了。

那是個滿頭白發的小孩,面色卻很年輕,有點鶴發童顏的樣子,氣質格外出塵。他說:“你看上神就乖乖待著,就你愛搞特殊!”

明韞冰還不服,這時,他的腰被人一帶,人直接給打橫抱了起來。

那兩人便和周圍的鬼一起鬼叫起來,吵得很有節奏。梁遠情眼神一晃,竟然看到那些有模有樣的賓客席位上,放了些瓜果和花草的地方,還坐著個貨真價實的正神。

那是情仙飛絮。

他周圍三尺,自然是無人敢近,眉間卻是盈盈笑意。看著勾陳上宮把鬼帝一把抱了起來,明韞冰顯然很沒面子,說:“我——”

還沒說完,就被神明眼疾手快地親了一口,把他都給親懵了。

那嫵媚的女子不無羨慕地說:“我也要親我也要親,哎哎哎怎麽走了,不要這麽小氣嘛!上神,上神!”

梁遠情看著自己把明韞冰抱走了,只剩下滿殿的喜色。

他卻愈發控制不了心頭那種剖心挖膽般的痛楚,不想再回憶了,可人豈是能控制自己思緒的?越回避,記憶就越猖狂地撕破皮囊,擦出道道血痕。

鬼族奏樂的技巧就是鬼哭狼嚎——喜慶得叫人害怕,但他還是看見那一隊新人按照凡人的禮節,一步步地走到了祭臺下。

禮天地。飛絮吹了口氣,漫天的醉玫淹沒了巨大宮殿,空氣中甜膩又迷醉,那嫵媚的女人好像酒量不行,一聞這味兒,馬上就倒地不起,扭了扭腰肢,竟然變成了一條腰粗的紅色靈蛇,在醉玫叢裏撒起了歡。

不要……梁遠情的牙齒打著戰。

飛絮朝勾陳舉杯,笑道:“天長地久。我就祝你們天長地久吧。”

他便回了一杯,那眷戀的目光隨即流轉在身邊,簡直叫人肝腸寸斷。

飛絮又轉向鬼帝。

明韞冰有生以來,可能都沒有過幾次這樣的表情。

他說他厭惡神明,可他站在神明身邊。穿著一身成婚的喜服。

他唇角動了動,仿佛是一個笑就要成形,然而一聲尖叫阻止了那個笑。

飛絮猛然回頭:“不好——”他話音未落,梁遠情已經看到那種泛紫的大火驟然從殿的八極迅猛地燒了起來,紅綢與喜字都燙的尖叫起來,鬼魂在其中消弭,玫瑰成了焦黑,靈蛇被燒的翻滾起來,打破了數不清的燈盞與桌岸,剎那就滿地狼藉。

飛絮匆忙地回頭說了句什麽,身形如煙般遽然寂滅了,隨著情仙的力量抽離,地上所有的鮮花在一夕之間枯萎成泥,大悲宮打入了一片漆黑之中。頃刻夢碎。

那句話是什麽,梁遠情知道。

他知道,那是對他說的。

“你們之結緣,天道不容。速隱,速歸。”

天地不容,天地不容。

天長地久,天地不容。

他看著明韞冰的臉,火光中似乎比任何時候都更蒼白,幾乎就像是一尊沒有情緒的瓷,心中煎熬得就像被磨成了末,一張口,就像哽咽:

“韞冰……”

喘不上氣的昏暗裏,邪火明滅。那張冷淡的臉就與現在重疊了起來。依然是紫火侵襲,白如宣紙。

梁遠情猛然一抖,被熱浪在手上咬了一口,顧不上心如刀絞,三步並作兩步地沖上去,抓住了明韞冰的手,想把他帶走。

卻沒有把他拉動。

他的眼珠映著火光,靜靜地看著梁陳。

梁陳意識到什麽,低頭一看,果然他被一個法陣罩在了中心。——難怪這火燒的莫名其妙,又來得迅猛。

可是梁陳只是個區區凡人——他不會破陣,目前也不會控火,他現在沖出去把徐念恩抓過來,恐怕也來不及了。再者……這東西是誰放的,還真不一定。

他抓著明韞冰的肩膀:“告訴我怎麽破陣?”

明韞冰卻問:“你怎麽又哭了?”

梁遠情的指節泛起了青白,任明韞冰的手擦過了他的臉頰:“我……”

“別哭。”明韞冰輕聲說,“陣眼在你右手邊。”

一片灼熱之中,梁陳看見他右手邊的酒壇上,一只全身血紅的鳥若隱若現,他想也不想,手中一道長索探出,嗖的舞過去,將它絞死了。

那一瞬間,整個將軍府都低吼了一聲,梁遠情一下子撲上去抱住明韞冰,兩個人滾到角落的一瞬間,酒壇全部爆開,在半空中凝成一條水龍,長吟一聲,便一頭撞入烈火之中——

如沸水入油,滋的一聲巨響!

火滅了。

梁陳跟明韞冰燙傷了一大片,傷口卻在逐漸彌漫的鬼霧之中,漸漸痊愈了。

他整個人都如在夢中,心裏像有一個無限擴大的洞,不斷地漏著風,哪怕身在火場,也冷的不像話。

他幾乎是倉促地貼了過來,吻住了明韞冰的唇角。

好像要靠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重新找到一點面對這一切的勇氣。

碰了一下,兩人分開,額頭相貼著,梁陳覺得明韞冰那雙眼睛就跟一對陷阱一樣,能把他所有的一切都騙光,也能讓他溺在裏面,存在著,鮮活著。

“想不想娶我?”明韞冰殘忍又溫柔地問。

梁遠情呼吸都在顫抖,不知道上輩子欠了他什麽。

明韞冰眼裏放出惡毒又迷戀的光,擡起下頜,含住了他的嘴唇:

“現在不娶,以後,可就沒機會了。”

“……”

“……”

“你瞞著我什麽?”過一會兒,梁陳問。

“你不是‘居善地,心善淵’麽?”明韞冰的話音有一點涼而疼的笑意,“怎麽會在意這些?既來之,則安之。你又不懂生氣。”

梁陳心想,我現在就被你搞得快怒火攻心!同時又被親得上火,心裏想起他身上那個勞什子破咒,更是有點及時行樂的心思,手就從明韞冰袖口滑了進去。

他袖擺大,一翻上去就是手臂,梁遠情從手腕摸到大臂,又伸進去,就跟一條蛇爬上來了似的,明韞冰渾身一抖,就去咬他的喉結。

兩人糾纏了一會兒,正氣喘籲籲,冷不防梁陳卻瞥見那墻角爬著一個東西,黑黢黢的,小狗大,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像在看戲。

梁陳整個人從頭冷到了腳,手裏糅光劃鏢,刺了過去,那玩意“嚶——”的一聲尖響,竟不躲反撲,抓向了明韞冰。

明韞冰頭都沒回,一根荊棘就不知從哪刺出,淩空擋住了那玩意的爪子。

梁陳一下子看清楚了它的樣子,發現這竟然是個醬油色的嬰兒!不過眼窟窿裏什麽也沒有,看著怪嚇人的。

不等他看清楚,瀆神就長出了枝節,暴力地一抓,直接把它抓碎了。——沒流血,灰塵一樣撒在地上。再看兩眼就什麽也沒了。

這是什麽東西……梁陳腦子徹底不夠用了。

不過他這人很想的開的一點就是,一般他想不明白的,他就幹脆不想了,所以也就暫時壓下心頭的疑慮,在明韞冰喉結上親了一口,把他的手抓住,帶了起來。

明韞冰幽幽地看著他。

梁陳摸了一把他的臉:“我現在覺得自己真的是塊肉,你就是想爆炒我。不過魚肉也是有尊嚴的,你別想蒙混過去。咱們不在別人家現眼,回去我再嚴刑拷打你。”說著自己笑了,轉過身蹲下:“上來。”

明韞冰看了他的後頸一會兒,趴上去,梁陳就穩穩當當地把他背起來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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