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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八赦 天長如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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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八赦 天長如許

“啊——————”烏鴉嘶啞的長鳴撕碎在風中。

明韞冰偏過頭,身體被一雙手打橫抱住,高空上的氣流把他身上的味道全都吹進了鼻息。

清荷。

他緊繃的全身放松了片刻,聽到梁陳絮絮叨叨的話音,瓢潑大雨似的打了一臉:“我說尊主,咱們能不能講點人情世故?你這還沒過門呢,禮都不帶一個就跑到我侄兒家去串門,還二話不說擰掉別人養的狗頭,這合適嗎?”

“…………”

“還有,麻煩下次行兇的時候你不要自虐行不行?我從來沒見過哪只兇煞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你這臉都毀容了,還怎麽勾引我?哎喲!還有這手……蘇伯父烤的內叫花雞看了都得嘆一聲自愧不如……”

“…………”不愧是純種的二百五。

明韞冰被他念了一通,倒是在夜風裏想起了一些舊事——以前在流渡,梁遠情喝多了酒,不發酒瘋,他就喜歡說話,仿佛是個話簍子成精,逮著人就開始嘰裏呱啦。

也不管別人願不願意聽。

人家流渡百姓又不跟他似的,游歷三月休息兩天,人家每天都有農活要忙,到了晚上跟家裏人喝口酒聊聊天,這一天就能安息了。

但梁遠情又特別喜歡跟陌生人說話,終於把整座島的人都聊自閉了,見著他身上有酒氣就狂跑,一邊吶喊著把這貨攆回南橋的小舍裏。

明韞冰不愛說話,但特別能聽。把這個廢話精接手過來,一邊在院子裏繼續釀酒,一邊聽他繼續說。廢話精看見他,又會自動升級成煩人精,說著說著,手腳就不老實,要扒衣服。

最後往往是露天席地,枇杷影裏。

“……痛不痛啊?”恍然間,梁陳握住了他那只傷痕累累的手,低聲問了一句。

明韞冰的睫毛垂落下來,眼瞳一片純然的黑,什麽也沒有。

那只烏鴉尖叫了一聲,若即若離地隨著鳳凰一並往前飛去。

梁陳心裏一跳,意識到不對勁,但到底是哪裏,他一時半會兒又看不出來。

鳳凰的霞光在夜空裏游弋,像遠古伸來的一只手,安靜裏劃出兩三道過往的痕跡。盡頭伸向俗世的逆旅。

明韞冰在這逐漸墜落的光霞裏,只字不說,伸手擁住了梁陳的脖子。那只鳳凰驟然被鬼霧吞沒,歪了一下,一頭栽下。

疾風裏,烏鴉高嘯一聲追隨而下,嘶啞的嗓音像一把割耳的刀,把神經剮出三尺血,劇痛裏,尖喙如箭,釘回了明韞冰的眼中。

那真是非常疼,比千刀萬剮還要疼,就像眼珠子被活活剜出來,又塞回去。

梁陳卻在他耳邊非常活潑地尖叫:“我的娘啊——祖宗!我求你了,我真的求你了,下次殉情之前你發個預告行不行啊!?你想嚇死誰——”

冷風從七竅瘋狂地過著,卻沒有給痛楚降溫,明韞冰忍無可忍地一口咬在了梁陳脖子上,下口一點都沒顧忌,直接見了血。

梁陳嗷了一聲——

明韞冰是真的在吸他的血!!

他想起那些傳說故事中,有的兇煞確實會吸人血,把人活活吸幹都有的!沒想到明韞冰看起來冷心冷情的,卻還有這麽靡艷的習慣啊!!

最最不可言說的是,隨著明韞冰這麽吮血片刻,他感到一股難以形容的熱以他的唇瓣為中心,春水般泛濫到了四肢百骸,泡的他渾身發熱。

就跟吃了三斤春藥似的……

他整個人都不好了,尤其是不小心摸到明韞冰的手腕,發現他一向冰冷的手竟也灼熱無比。

轟的一聲,鳳凰和黑霧蓮花般散開,把兩人送進了梁陳的院子裏。

原先裏頭還有兩三個打掃的小丫鬟,見此一幕,頓時非常識趣地一哄而散,掃帚都沒撿。

拜楊伯所賜,他們王爺領了個男人回來,已經舉府皆知了。何況今天一整天,這人一身煞氣地坐在王爺書房裏看了一天的書,所有人看著,楞是沒敢上前端茶倒水。

感覺靠近了,就會掉兩層皮什麽的。

兩人一落地,就以一個非常不雅觀的姿勢滾在了一起,好像兩只搶魚骨頭的貓。不過明韞冰顯然更兇殘一點。

他的呼吸從未這麽灼熱過,幾乎就像是一個人了。

梁陳一邊誓死捍衛自己的腰帶,一邊也沒搞明白自己到底是不是在欲拒還迎——每一次碰到明韞冰溫熱的皮膚,又推開,對他來說就跟自殺一樣需要極大意志力。

他思維混亂,明韞冰卻思維清晰,像做過千萬遍,牙齒直接扯開了他的衣襟,在他鎖骨上輾轉。那感覺就像被一塊熱鐵烙了一下,梁陳的手一下子松開了。

明韞冰就跟一只沒馴服的野獸似的,八百輩子沒吃飽過了,剝衣服像剝皮,粗暴地扯開獵物的毛皮,就為了把心跳摘出來,嘗一口鮮。

梁陳頭一回被當成砧板上那塊肉,糾纏間,又隱隱覺得這感覺並不陌生。

也就是這時,明韞冰的手附在了梁陳心口上,往下一按,不知為何,按出了一股刺痛,他聽到梁陳嘶了一聲。

他心中頓時生出一種陰暗的快感,一時之間,眼底都泛出了血紅的光。

梁陳的眼睛卻很溫和,又有些擔憂地看著他。一如既往。

真是一如既往的溫柔啊。

明韞冰掐住他的下巴——不像是吻,更像是噬咬——貼著他的嘴唇不無挑釁地問:“剛剛躲在那當梁上君子,不會沒看到我幹了什麽吧?”

梁陳的黑眼珠顫了顫,裏面的一片光明也跟著動搖起來。

他當然看見了,又沒瞎。

明韞冰不是好東西,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把這麽個危險人物留在身邊,不是缺心眼就是二百五,梁陳自己也解釋不來自己的動機——尤其是他比誰都知道,明韞冰只是在利用他而已。

他或許有感情,但不可能會在這種時候,再對誰有。

不管他跟哪個上神有什麽不可與人語的過往,要淹沒那些,談何容易。

梁陳覺得自己可能有點什麽毛病,他從小看人過得不舒服,他自己就不爽。以前他還是個小叫花子的時候,吃了上頓沒下頓,撿破布當被褥,就那種時候,他看見比自己更小的叫花子,還是要作死地把好不容易戰勝三條土狗搶來的發硬的饃饃分一個給他。

他見不得別人不好。總覺得還有救,還可以幫。

明韞冰這種長了個人樣卻不是人的,一身的霜雪,站在哪兒好像都不合適。在人間,在奈何天,在寒蜮,都是那麽脫離,好像隨時消失,都沒人會為之傷心。

世事是一張大網,他不在網內,是塵世外的黑色蝴蝶。

他下意識就想黏住他,用人間煙火的陷阱,讓他一同來受苦受難,哪怕掙紮,起碼鮮活。

如果我身上確實有你想要的影子,於從前乏味的世界裏,能把你掛住,那又有什麽不能的呢。

梁陳的手就落到他臉頰上,避開了正在緩緩愈合的燙傷,碰了碰那烏黑的眼睫。

“是,我看見了。”

明韞冰的眼睛就像一底寒潭,深不見底。好像萬事萬物都無法從這水面反射出一點倒影。

哪怕有一點生氣呢?梁陳走神地想。

而且他總覺得,自己是看過這雙眼睛的靜謐的。

那時候,他心底沒有沈重的算計,也沒有陰謀的醞釀,就像裝滿了星子的深夜,覆著淺淺一層冰霜,一吻就化開。

明韞冰的指腹擦過他脖子上的傷口,覆興的熱浪把梁陳心裏的想法都沖走了。

他偏過頭去,細碎地把那傷口附近的血都舔幹凈,梁陳的呼吸在這樣的挑逗下粗重起來,各種想法一氣兒飄走,變成了情熱的滔天之浪。

明韞冰的手往下,掃過梁陳腰腹的時候,被猛然擒住了。

梁陳的聲音發緊:“你想幹什麽?”

明韞冰隨口說:“發情了。沒聽過嗎?”

“……”梁陳血氣往上湧,感覺自己快要制不住他了,“你看清楚這是哪!”

——他們倆剛才下來,直接落在院子裏的草地上,頭頂一棵巨大的梨樹,快要沈沒的月光漏在兩人身上。

這個問題顯然不在明韞冰考量之內,他們鬼一向沒臉沒皮,任何地方任何時間都行。有人觀看他都無所謂,對比之下,梨花樹下的小草坪已經很清新了。

所以他沒搭理梁陳,開始進行霸王硬上弓的準備活動。

梁陳早被他扯的衣衫不整,精神的一半想做正人君子,另一半“一行白鷺上青天”,好險人格分裂,好在手還沒殘廢,抵抗著明韞冰的魔爪。

他一緊張就開始講廢話,差不多已經跟餓了要吃飯似的成了習慣。於是一邊負隅頑抗,一邊說:“不準摸!——其實,其實我聽過你這個反應的道理,連了契約,好像是不能隨便喝別人血的,不然就會催情。你身為堂堂鬼主,你當然知道了,既然知道還吸我脖子,你這叫做碰瓷!不準親!嘶……別咬!我,我警告你啊明韞冰……”

氣氛就在此人的叫嚷之下逐漸崩塌,明韞冰瞇眼看了看他,放棄了直接把瀆神捅他嘴裏的想法。

他現在控制不住荊棘的刺,一下不行,沒準直接把梁陳給毒死了。

話真的多。

早年明韞冰剛跟他在一起時,他一動情,就不好意思說話。親昵時,反而是明韞冰話多一點,不過到了後來,梁陳對這事兒等閑視之了,話嘮便又回來了——他還以逼迫明韞冰說些有的沒的為樂趣。

也不知道有什麽可樂的。

現在成了這樣,梁陳的嘴碎卻不是因為想要了。

明韞冰的熱情逐漸冷卻下來,但兩人被飲血喚起的反應卻不是那麽好消退的。氣氛雖然沒了,但身體上的溫度卻還實在。

梁陳覺得他們這樣貼著對事情沒有幫助,便主動爬了起來,本想站起來,但面色一僵,最終十分怪異地半坐著。

明韞冰手按在他膝蓋上,冷笑了一聲:“要我用嘴幫你嗎?”

他聲音很低,莫名有點蠱惑似的。

梁陳渾身一抖,痛苦道:“我跪下來求你好不好?這種時候就別說話了。”

“跪啊。”明韞冰沒意見。

他長發散了,身上的傷口好得七七八八,臉上有了點血氣,看著就跟個身體略差的貴公子似的。也沒多可怕。

明韞冰躺在他邊上緩了一會兒,這麽一鬧,腦子裏那種宛如浩劫般的痛楚才稍微減退了一點。

梁陳的呼吸也平緩下來,意志力頗足。

他心裏也不知道是什麽感受,有些空,正想起來,梁陳卻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怎麽。”

“我……”梁陳遲疑了一下,附身過來,被啃得不忍直視的鎖骨在他面前一晃,明韞冰下意識一閉眼,眼皮上就一暖,仿佛有光從那處傾瀉而下,直接把契約的回歸痛緩解了大半。

“之前我好像有點感覺,你把它取出來,又放回去了。”梁遠情說,“這跟挖眼睛有什麽區別?你沒事自討苦吃幹什麽?到底懂不懂事?”

一般碰到神明——哪怕是個偽神,明韞冰都會容易失去理智,用盡手段先把它們幹廢。其他的之後再說。

他憎惡第一階天。

明韞冰沒答話,梁陳也沒在意。這人習慣性話嘮而已,說完之後握住他的手——那手又像玉一樣涼,他道:“告訴你個事兒。”

“嗯?”

“蘇子呈今天得了一溜比翼鳥,據禦膳房說烤完很好吃,我們約了明天去將軍府,開個烤禽宴,你也去唄。”

明韞冰莫名其妙:“與我何幹?”

蘇視他見過,一個活蹦亂跳的吃貨。將軍府,不知道是什麽,似乎是蘇視的叔父所住之處?至於梁陳其他的“好友”,關他什麽事?有一個是他認識的嗎?再說,他們看見他,還不得原地變鵪鶉。

明韞冰是破壞氣氛一把手,看他氣質就知道。誰看煙花還帶把傘去的?腦子秀逗了?

他想什麽梁陳一眼就看出來了,他試圖勾引:“蘇伯父烤肉最好吃了,比周老舅做的醉鴨還好吃。”

明韞冰又沒口腹之欲,看白癡似的看著他。

梁陳絞盡腦汁:“那地方風景特別好,適合你養元氣。”

就一天,養個什麽。蘑菇嗎。

這會兒他們倆終於冷靜了,便進屋打算洗洗睡。明韞冰洗完澡出來,在床上調息了片刻,梁陳也一身濕氣地過來了,盯著他看。

明韞冰假裝不知道,心中翻滾著各種念頭。每個都十惡不赦。

嚓的一聲,燭芯爆了。

梁陳終於忍不住,一把抓住他的手,把明韞冰一個小周天抓亂了。

他睜開眼,往下一掠。梁陳十尺厚的臉皮居然破天荒地透出點紅,有點含含糊糊的說:“我就想帶你去露個臉。不行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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