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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六不惜 懸我三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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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六不惜 懸我三拜

翌日清晨,天還沒亮,梁陳就帶著兩個大黑眼圈沖下樓,把早起掃地抹桌的客棧小二嚇了一跳。

只見這位疑似瘋羊癥的公子一骨碌坐在桌上,抓起大茶壺倒了杯水仰頭就喝,小二連忙道:“哎哎哎公子,那是——”

還沒“是”完,梁陳已經把涼水灌完了,整個人才像從溫泉裏拉了出來,弄了個透心涼。

小二才弱弱把話說完:“隔夜的……”

梁陳一擱杯子,緩了一口氣,用喪屍般的臉色看著無辜的跑堂:“上菜!雲吞糯米粥糍粑油條紅糖饅頭小籠包手搟面快給我上!我要吃!”

於是蘇視辰時下來的時候,就看到梁陳面前擺了一整個桌子的湯湯碗碗,好像這輩子沒吃過飯似的筷子勺子一頓響。

蘇大學士一掀袍子坐下,瞅了瞅梁陳的臉色,稀奇無比:“梁遠情你這臉色,怎麽跟被艷鬼魘了一夜似的?”

梁陳聞言汗如雨下,鴕鳥般埋在碗裏,一頓猛吃,把蘇大學士的話當個糍耙一口吞了。

客棧的老板娘見這架勢,泡了壺茶來幫梁陳解膩,一邊笑一邊說:“客官,若說鬧鬼,我們這還真有呢,不會是真撞見了罷?好在沒被抓去。”

蘇視哢的一聲敲了個水煮蛋:“怎麽說?”

老板娘道:“——我這小店離涼珂只有一百裏路,那涼珂城啊,在上古的時候是著名的萬骨之墟,就是鬼帝孕生的地方。兇氣可重了!這不就算鬼帝被上一位領神大人殺了一千多年,那地方的鬼氣還是沒散,鬧得周邊的村裏總是怪事特別多。”

聽到這梁陳才放下碗,說:“大姐,怎麽這樣說呢?人明……人不都走了一千多年了?就算是有鬼氣,那也是地脈天生有的,就跟你這店似的,偏選在這麽個陰風火煞的風水寶地,難怪招鬼。”

“………………”開張之前特地請老風水先生點過地方的老板娘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了一眼梁陳。

蘇視一巴掌把碗拍梁陳臉上:“別管他,得病了老胡言亂語,您繼續說——有什麽怪事兒?”

老板娘同情地看了梁陳一眼:“涼珂城外的村莊裏有一種長得像爬蟲的怪物,專門吃人,吃完之後還可以變成那人的樣子再害人。我侄女就是嫁到了紅顏村——你們出門沿大路再走七十裏就是紅顏村,前幾天她急急忙忙地家來,說她那天起夜,看見她丈夫在廚房裏吃東西,拿手抓,我侄女偷偷摸過去一瞟,差點沒嚇散魂——吃的是人頭!定睛一看,那吃的還就是她丈夫的!頭蓋骨都沒了!”

蘇視瞪大眼睛。

梁陳啪的一放碗:“那涼珂那衙門在幹什麽?扭秧歌嗎?這麽大的事也不上報朝廷。”

“——哪兒還有衙門啊!”老板娘噗嗤一聲笑出來,“官爺來了沒兩年,就變得瘋瘋傻傻,涼珂人都性格冷漠,沒人管他,他就天天在街上傻笑。”

梁陳跟蘇視對視一眼——可每年的奏章各地是照送不誤,否則汨都早就發現不對勁了。如果涼珂的地方官都瘋了,那這兩年他二哥看的是什麽?

不過梁陳轉念一想又明白了——此地本就是亂黨聚集的地方,勢力必然盤根錯節,何況聖女還並非常人,封鎖消息偽裝傀儡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梁晏讓蘇視當欽差去各地巡視,其實也是為了防止出現這種上瞞下報的情況。

老板娘又說:“那種人蟲的怪物出不了涼珂三十裏,所以我們這還沒有。不過涼珂常鬼特別多,有時候會飄到別的地方偷人。”

梁陳聞言一驚,心想:“人鬼情未了!?”

然後他不知道由“偷人”這個詞想到了什麽,才平靜下來的臉又開始燒成了一片燦爛的晚霞。

旁觀一切的蘇視:“………………”什麽德行。

還有,這人昨晚到底幹嘛去了?

蘇大學士心裏唾棄了一番驕奢淫逸的奉親王,問道:“字面義嗎?”

老板娘:“嗯,常鬼總飄到野墳地裏去偷屍體,尤其是剛下葬的,所以咱們這塊有白喜事都是走幾十裏跑別的地方去辦,也不葬祖墳了——誰知道會不會被偷走,要是被吃了那不就變成大糞了嗎?多惡心啊!”

蘇視:“……………………”真是樸素的願望啊。

梁陳煞有其事地點頭:“有理,有理。”

這時徐曉曉也下來了,一見大家都在,頓時嘿的一聲飛過來搶吃的。

這小姑娘不僅不能獨當一面,還跟枝上柳綿一樣好拿捏,梁陳心累地嘆了一口氣,給徐曉曉倒了口米酒。

“一天一口,多了沒有。”梁陳嚴肅道,“不準偷吃。”

徐曉曉喜上眉梢,點頭如搗蒜:“謝謝上神大人。”

這個稱呼倒是讓梁陳心裏一動,好像舊事重提似的。

不多時,侍衛隊也紛紛下來了,兩個侍衛長生怕王爺損他們起身晚,連忙劃了個角落,叫了盆稀粥就開始拱,吃飯比閃電還快。

老板娘看了眼這一桌人,不由問:“涼珂那鬼地方還有什麽生意好做啊?你們就不怕有去無回嗎?”

梁陳用帕子一擦嘴,就開始扯淡:“富貴險中求啊。咱們小民生活真是好不容易——大姐,你是不知道呀,鄙人有兩個哥哥,都一早成了家,就差我了,我爹娘就拼命地催我,生怕我淪為孤家寡人。我說那緣分未到如何強求?終於遇見了一個天仙似的美人,一見鐘情!誰知道她素口一張,就要五十萬兩黃金當彩禮!唉,女人,真是不懂我們男人賺錢的苦啊。”

老板娘驚了:“那得有多天仙啊,娶女帝也不要這麽多錢吧!”

梁陳舌頭突然一打結,咕嚕了一下:“嗯嗯哼嗯哼……誰說不是呢!”

老板娘同情地看了梁陳一眼,心想難怪會得病了,這麽大壓力啊。

“那還娶嗎?”

“……娶啊。”梁陳說完,那一大早上就明顯不正常的腦子突然瘋狂閃現了一些畫面,包括但不限於二拜天地、掛滿紅綢的宮殿、貼著雙喜字的銀燭臺,燈火暧昧的洞房……

還有一片鳳冠霞帔的紅妝。

於是所有人就眼睜睜看著梁遠情刷一下臉色爆紅,一氣沖出門去,對著清晨的冷風凝出一把三尺寬的大扇子,對著自己就是一頓狂扇。

那架勢,跟鐵扇公主扇孫悟空也差不多了,看是恨不得把自己一氣扇到小須彌山上去癱著,從此四大皆空了卻凡塵。

徐曉曉納悶:“梁大哥到底怎麽了?”

蘇視一臉高深莫測地吐出二字真言:“瘋了。”

老板娘同情完梁陳,道:“客官,如果你們執意要往涼珂去,其實我有一事相求。”

“請說。”

“我那亡夫的墳不日前被挖了,屍骨不知所蹤,如果你們到了涼珂若巧能看見他,還望能將他帶回來,古人雲,‘葉落歸根’。”老板娘頓了一頓,又說,“而且我也不想看他變成大糞。”

“………………”徐曉曉剛有點感動的眼淚馬上縮回去了。

蘇視道:“這是自然,不過我與他素不相識,如何辨得他的形貌?”

老板娘道:“他是個屠夫,殺豬無數,你看哪個被豬鬼纏的最兇,哪個就是了。”

蘇視、徐曉曉:“……………………”

老板娘眨眨杏眼:“沒錯的。”

告別了殺豬無數的屠夫的巧舌娘子,他們又往涼珂再行。

這日走得更快,及至日暮四合,在天上撒歡的徐曉曉遠遠地看見一塊界碑,頓時一收翅膀落下來,興奮道:“前面有個村子。”

蘇視餓得前胸貼後背,聞言大喜:“終於有吃的了。”

那石碑上的字在夕陽裏有些泛紅,梁陳皺了皺眉。

他們走近了,發現那石碑上面寫的是“枯骨”。

進了村子,裏頭都是些瓦片土房,排布得十分零散,家家戶戶只隔著條能同時跑過三個孩子的窄巷子。

但詭異的是,一個人都沒有。

徐曉曉不明所以地說:“大白天這些人還都在家裏睡覺啊?”

梁陳糟心地看她一眼,覺得她腦袋裏可能只有一口酒。

這村莊並不大,從黃昏走到日落,就走完了。但屋門都緊閉,不僅是人,街道上連條狗都沒有,樹上也沒有麻雀——進到這裏,就像沈進了深水裏似的,叫人耳下發涼。

蘇視四下看了看,面色凝重道:“進去看看。”

他指的是一間平房,院門就是幾根篾片扣住的木頭,一推就開。車和侍衛在門外等,幾人進去,院子裏放著石磨盤和涼席,還有一張板凳。角落堆滿了稻草稭稈。

梁陳目光一凝,箭步上前,把稭稈一撥,徐曉曉頓時尖叫一聲,抱住蘇視的手臂。

那亂草堆下有一窩狗,還生了四只小的,都親親密密地擠在一起——用白骨的樣子。

那只大狗蜷成一團,低頭,下頜骨壓在一只小狗的腦袋上,不知道是不是想舔一舔自己撒嬌的孩子,但卻頃刻之間就被奪了性命。

這村子靜寂如死的原因就像一只水底蠢蠢欲動的怪物,只掠見一眼陰影,都叫人心驚膽戰。

“這是什麽邪術?也太可怕了吧!”號稱要殺聖女名揚天下的徐曉曉拖著蘇大哥的手臂嘀咕道。

梁陳懷疑地瞇起眼睛,看向蘇視。

“…………”蘇視:“你看我幹什麽?”

梁陳:“不是你幹的嗎?”

“少含血噴人!”蘇視先是罵了一句,然後反應過來,“你是說我身上那個白骨精?”

梁陳摸下巴:“彡不一定是白骨精,但我這不是看到骨頭就想起它了嗎?——它不一定是元兇,但我覺得它應該知道……不過我又不知道怎麽把它喊出來,要不你試試以頭搶地?”

蘇視一翻白眼,卻突然渾身一抖,宛如電打,徐曉曉感覺到什麽,霎時一蹦三尺遠。

果然他再站定,眼中一片沈靜。

徐曉曉跟著梁陳走向正屋,那木門竟沒有閂上,他直接走進去,徐曉曉打眼一看,猛然捂住嘴巴裏洩露出來的尖叫。

這原來是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坐在這裏吃飯,也不知道是哪一餐,但現在卻是三具森然的白骨對坐,空落落的眼窩裏互相盛著茫然。

彡走進來,看了一眼就皺起眉:“情仙……”

梁陳眸光一閃。

情仙是有名字的,叫飛絮。他是古神明之一,在神隕時期,掌管三階天的所有情事。從人到鬼,他都管。

那時候人族的婚契比現在的辦酒成親多一步,叫做禮天地。禮天地時,新人在香案上供奉神明,求賜永結同心,再在供奉之下放四顆花種,三拜之下,天地應允,情仙即還禮,賜花團錦簇。

四顆花種代表四季輪疊,愛意生生不息。分別是迎春、夏荷、秋菊、冬梅。

而飛絮還禮,是借了司春之神的術法——尋常的花草按月令生長,一期一會,但婚禮時,大喜之日,天帝也恩賜一小家賞那四季景。屆時花海會將賓客都包圍,淹沒於芬芳清香之中,一柱香後,香案上的花再合為一朵,由新郎贈予新娘——這就是禮成了,代表新人為天地所認,此後一生一世一雙人。

當時的婚契不僅包括人族,甚至包括寒蜮中的常鬼與兇煞。

——沒錯,鬼族也是可以成婚的。

兩只鬼看對眼了,湊在一起過日子,一起殺人一起尖叫,是可以的。

天帝之後雖然不惜讓所有神明都降世來誅殺這些怪物,但確實也令神官飛絮祝福它們的愛情。或者“愛情”?

不過鬼族畢竟邪惡下流,往往沒有人族那麽多詩書禮儀的規矩。它們又沒有高堂也沒有姐妹,辦酒的話難不成擺人頭全宴?不被打死算好的。

於是鬼族之間的婚約遵循簡單粗暴的原理——即人族婚禮最後那步。

它們完事後,會割破舌尖,用舌尖血給對方畫契約,叫做與魂契,相當於人族的婚書。不過正常人不會看到婚書就開始發情……鬼族會。

因為混吃等死的日子裏,一對瘋狂又智商比較低的愛人,除了愛,好像也沒什麽可做的了。

人有人言,獸有獸語,鬼族偏偏又沒有語言,也沒耐心去學,天天都是吼來吼去互相交流。對一只兇煞來說,發出求歡邀請那麽覆雜的活動可實在是太難了,而有了與魂契,心念一動就可以廝混了,方便,實在方便。

與魂契是彼此私定,禮天地則是自然所準。鬼族不供奉香火,只找四粒花種——也不管是哪四種,拜一拜,情仙就得來還禮——對它們要求那麽高做什麽?

那時候鬼族常常不知道什麽是迎春什麽是臘梅,於是一般到了找花種的時候就格外狂躁。——狂躁地把手啪一下插進胸腔裏掏出心臟,往地上吧嘰一砸。

嗯,鬼丹也是一種花。

而寒蜮漫山遍野的枯逢,自然而然也成為了鬼族子民首先盯上的目標。

所以經常飛絮為鬼族結親時,就能看見一塊爛木板上擺著兩顆砰砰砰火熱跳動的心臟——對,挖下來還能跳,然後一左一右是兩枝被掰下來的漆黑枯逢。

可謂是相當赤裸的真心了。

不過飛絮還是挺喜歡為鬼族還禮證心的——因為人族老在屋子裏結親,他要把圍墻都開滿,更別說有時候遇見什麽皇帝公主,一整個皇宮都要爬滿鮮花,那真是好累。

而對於不講究的鬼呢,常常就開一個山洞的花,甚至一個草窩就行了。

——但情仙早就在神隕末期隕落了,當時十裏城郭盡披紅就是他隕滅的神相,瘋狂生長的紅豆和芙蓉幾乎把城墻都填滿了,至今也是酲泉的一大奇聞。

也正是如此,神隕時期之後,婚契便也沒有了禮天地這一步。

可為什麽一位早就隕落的神明,會與一個裝滿白骨的村莊有關?

作者有話說:

希望得到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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