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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浮生一夢,紅塵幻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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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浮生一夢,紅塵幻景

百城道:“三九臨終前留有遺物,那日在救護車上餘老師曾提起過,可還記得?”

“何止記得?銘刻在心,永不敢忘。”餘弦想要拉住百城的手,同時也回憶著絲帛布條上的朱紅字跡“生生世世,來尋我。”

百城退後兩步,眼睛瞇了瞇,帶著些探究之意:“那絲帛上的字跡,可是你親手所寫?”

“當然。”餘弦撲了個空,悻悻答道。

這問題實在古怪,他不知百城為何有此一問,默了默,又找補道:“一筆一劃,字字泣血。”

百城的嗓音像山尖夾雜雪粒的寒風:“既是你手書,你又為何不知,當年的布帛上,有八個字?”

餘弦眼中一悚,擡手按住太陽穴。

“此八字是,”百城一字一頓,“生生世世,勿來尋我。”

他特意加重了“勿”字的音調。

餘弦一個趔趄,差點失去平衡,連忙扶住水族箱。

箱中的熱帶魚感知到響動,紛紛從水底撲騰著浮起,急切而不安地游弋著,於水草間橫沖直撞。

魚身赤紅,仿佛能灼傷眼球。

百城:“餘老師,一字之異,卻差之毫厘謬以千裏——你不是三九,故而也不懂三九。”

天子帝王想要名垂青史,權貴達官想要流芳百世,哪怕一個普通的凡人,也寄希望於這世間,有人能記得自己、思念自己、懷戀自己。直到永遠。

而唯獨三九不同。

三九的願望是被忘記。

三九故去的很多個夜晚以後,百城才漸漸明白,三九死之前所說的那句“忘了”,究竟是什麽意思。

他想讓自己清空所有回憶,在逐漸熄止的戰火中,逐漸明亮的天光裏,轉身迎接迎接搖曳的千盞燭光,與瑰麗的萬家燈火。

迎接一個從未有過他、也不會再有他的美麗新世界。

忘者,心亡也。

可這千百年來兜兜轉轉,思念又如何能散入塵煙?

百城喉頭發幹。

餘弦難以置信:“我明明看到的是七個字……”

百城拽回思緒,沈聲道:“你自覺此局布得天衣無縫,卻不知,最大漏洞正是此局。”

餘弦眼角泛起惻惻的光。

“你受傷那天,說出了布帛上的遺言,我就覺得奇怪。既是三九轉世,又怎會如此糊塗?”百城接著道,“後來,我明白了,是因為我。”

三九身死之夜,因為情緒過激,他淚流滿面地將布條抓起又放下,反覆揉搓。

淚水暈濕了丹砂,布帛上的【勿】字,模糊不清。

小小一團,像個血紅色的斑點,暈染在布條上,又如一道暗礁,橫亙在時間的洪流之中。

他最終還是忍受不了,將那布帛燒成了灰。

“因我無心之失,此局的走向,亦是差之毫厘謬以千裏。”話畢,他擡頭望向窗外,“實乃天意。”

餘弦沒有說話,只是將手掌重重地按在水族箱的玻璃上,激得箱中的熱帶魚四處逃竄。

一抹陽光適時投下,帶著同時搖晃的水波和魚尾,在墻上投出五彩斑斕的灰。

那道灰色百城眼中不斷躍動,他道:“我查了餘弦的出道經歷——讀書期間,餘弦一直都是主攻西洋樂,卻偏偏在前年畢業出道之際,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走起了民樂路線。”

“音樂這行,雖是同樣的宮商角徵羽,哆唻咪唆啦,但依舊術業有專攻,彈鋼琴的手未必能撥得動錦瑟的二十五弦。餘弦轉型得如此迅速而成功,只有一種可能——”百城轉身凝視他,“彼時的餘弦,已經不再是原來的餘弦了,而成了你。”

這話好似繞口令,餘弦卻聽懂了。

不僅懂了,還聽出了百城言語間的不確定。

餘弦料定百城也只是推測,起了些心思,於是道:“神君想象力未免也太豐富了。我擅長多種樂器,舉世皆知,百城神君是不信我有此天分?再說我若不是餘弦,又能是誰?真正的餘弦又在哪裏?”

百城眼風一動——對方連稱呼都從“柏君”換成了“百城神君”,擺明了就是知道自己的仙界身份。

也就是說,眼前的餘弦,不是人。

他愈發證實自己的揣測,也改了自稱,道:“若本君未猜錯的話,應是奪舍。”

神仙精靈驅走凡人思緒意識,奪取凡人軀體生存,是為“奪舍術”——百城也是在《志怪集》等等古籍上,看到過此類古老的靈術。

而被奪者的魂魄要麽被施術者永遠吞噬,要麽就只能離了軀體,變成天不接地不引的游魂,飄蕩在三界之外,永無轉生的機會。

仙界如今所盛行的靈術,講究一個“不作惡”,像奪舍這種損人利己的術法,稱之為“邪術”也不為過。

不過奪舍聽上去駭然,但修煉本身並不困難,即使是靈力低微的小精小靈,也都能輕易修成。難在尋找合適的“奪舍對象”。需得被奪舍之人心志搖蕩,神魂游移,說人話就是“情緒不穩定”。如此,奪舍術才能施術成功。

好在千百年來的神仙精靈們本性皆良善,想下凡體驗生活,修煉一番直接化形即可。若真有覺得俗世生活有滋有味的,找到曾經的秋毫上仙一枝,直接求個歸靈術,求仁得仁,也求“人”得“人”。

久而久之,奪舍術沒了用武之地,早已埋於浩渺的卷帙之中,寂寂無聞了。

如今邪術重出江湖,施術者還直接找上了門,同自己這個仙界掌事神君正面對線,百城很難不多心。

思及此,他不欲再與眼前來歷不明的邪靈虛與委蛇,厲聲道:“真正的三九本君已然找到,你這邪靈從何而來?又為何要奪舍於這句肉|身的原主?”

“哦?真正的三九?”餘弦眼尾一挑,莫名帶著些覆雜的情緒,幽幽道,“梁絲桐?”

百城沈默,算是變相認可。

少傾,他做好同邪靈硬碰硬的準備,背在身後的手指悄然撚出了催動幻術的手勢。

他重覆道:“本君最後問你一遍,你,究竟是誰?”

只瞬間,餘弦笑了。

笑容如寂夜中一團小小的火焰,卻因為供氧不足,一閃而逝。

餘弦緩緩轉身,弓著腰去看那一池瑟瑟發抖的熱帶魚。

“神君,”哪怕是正常說話,他的腔調依舊動聽悅耳,“您覺不覺得,這些小東西,很可憐?”

忽然來這麽一出,倒讓百城一怔。

游魚往覆來回,尾鰭不斷擺動所帶出的波光映在餘弦臉上,明明滅滅,遮住了他臉上的表情。

百城只能聽到他的聲音傳來:“它們之中,也許有戀慕凡間生活,又想要體驗這萬丈紅塵的,只可惜,被困在這小小的、透明的監牢裏,看花卻不聞花香,望月卻只見幽光。終其一生,不能得償夙願。”

“它們,就只配做這俗世的點綴嗎?”餘弦擡眸,凝聚的目光正好撞進百城的眼中。

“你是,”百城一下就聽懂了,恍然道,“‘餘弦’!”

他原以為奪舍餘弦原主的,是什麽不容於天地之間的邪祟妖物。

千籌萬算,卻萬萬沒有想到,竟然是……三九身邊的瑟!

怪道它知曉所有三九的往事!

邪靈後退幾步,將身型完全隱在暗處。

從前和三九在一起時,三九摯愛的那把“餘弦”也是這樣,伴著繚繞的熏香煙霧靜靜立在手邊,幾乎沒有存在感,如奴仆般,低眉斂目。

百城細細想去——歌曲,專輯,綾紗衫,紅豆墜,唐宮夜宴……

這些天,邪靈循循善誘,引導自一步一步掉進他設好的陷阱。

而每一個陷阱中,總是有那把瑟的身影。

低眉斂目的仆人,變成了匿於暗處的獵人。

百城終於明白了,道:“怪道你不知布帛上的‘勿’字,那布帛是被我取出弄臟後,你才看到。”

“算你聰明。”餘弦輕笑,“三九先生帶我入宅,柏君,我是來加入這個家的啊。”

百城:“被你奪舍的原主呢?!”

“你說那個二世祖嘛?”餘弦嘆了口綿長的氣,“無才又無德,家裏人花大錢把他送到國外,他就只知道喝酒、飛葉子。念了個音樂學院,連和弦都不會,作業都是找槍手代寫的,還天天做夢怎麽能紅。”

餘弦緩緩來到百城身邊,低頭探向百城耳垂,笑盈盈地吐氣如蘭:“我奪了他的舍,是幫他,是他祖上修來的福分呀。”

氣息噴湧在耳邊,百城奓了一後背的白毛汗,脖頸一縮:“你……”

餘弦唇角卻也勾出個明艷的弧度。

他道:“一千年啦。”

然而就在下一秒,他擡臂輕輕撚動右手拇指食指,先百城一手,催動了幻術。

剛反應過來眼前的邪靈做了些什麽,百城的周圍瞬間移形換象。

原本雪白的病房墻面和游動的熱帶魚統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寂靜慘然的漆黑。

黑暗中,幾豆微弱的燭火倏然亮起,火苗搖蕩得時斷時續,如行將就木的老者,伸手想要抓住什麽,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生命流失殆盡。

然而壁畫與棺槨,卻在百城眼中漸漸明晰——他認出是唐皇墓地。

正是在此處,他由一本名傳天下的《蘭亭序》,化了形。

百城雖然深陷靈術之中,但因為修為高超的緣故,神識並未淪陷。他清醒地知道眼前的一切,只是幻景。

他對幻術研究頗深,久遠的景物近在眼前,他有些恍惚,卻並不害怕,與此同時心中不禁掠過一絲疑惑:按理說自己陷入幻術之後,看到的應當是最為恐懼的景象。可為什麽浮於瞳中的,卻是安靜寂寥的墓地?

來不及細想,須臾之間,百城覺得腳下和心間同時一空,是一種墜入深淵的失重感。

他落在了京州的小院兒。

安史之亂已然平定,古老的王朝還沒完全恢覆元氣,但晾馬河邊商隊的駝鈴,又重新叮當作響。

院中鳥鳴啾啾井水甘冽,桂樹桃樹長得正好,清香片片置入碧空。

桃花依舊笑對春風,而故人,早已不知何處去。

就這樣度過一生一世,度過永生永世嗎?

他不甘。

不甘就像厚積薄發的巖漿,沸騰滾燙,把他的心燒得滿目瘡痍。

他賣了宅子,同一枝尋覓塵世,一次又一次地擲筆,或是小店店主,或是風水先生,就這樣流連於千百座城市之間。

擡頭望星辰,俯首見塵埃。

千載時日,如大夢一場;漫長,卻又轉瞬即亡。

只有無邊無際的月色提醒著他,這滾滾紅塵,依舊有讓他必須留下的地方。

在不斷變換的城市景象中,百城終於明白了一件事——幻術的確逼出了他心中最為恐懼的東西。

是數千年如一日。

是永恒。

恐怖的永恒。

眼前的一切如摔在地上的萬花筒,所有彩片忽然間碎裂、崩塌、隱入煙塵……

前塵舊事流散在風中,周圍凝出一片白。空氣涼而清新,摻了絲縷甜潤的花香。

百城聚攏思緒,發現自己仍在病房之中,差點被雪白的墻壁晃了神。

——幻術攻心,既然知曉心內恐懼所在,明白何為“真”,何為“幻”,此術便算破了。

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原來令無數神仙提之膽寒的幻術,破除之法,竟是如此簡單。

窗外一縷陽光投進,經水族箱的玻璃反射,紮進百城眼中。

他下意識移開眼睛,瞳孔在病房內環視一圈。

卻只看到床單被褥疊得整齊,加濕器依舊蒸出裊裊白汽,那水汽在半空兜轉兩圈,徐徐下墜,在地上的百合花瓣中,找到了最終的歸宿。

房間依舊是那個房間。

卻唯獨不見餘弦。

作者有話說:

有連著看了單元三、四的寶貝應該記得,幻術能逼出心中最恐懼的東西。而中幻術後,花神都春最恐懼的事情是“變梅”,小毛筆一枝最恐懼的事情是“灰飛煙滅”。

百城君最恐懼的,就是“永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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