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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同凡人相愛,成何體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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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同凡人相愛,成何體統?”

一枝跟隨百城在凡間游歷千年,大部分時候,百城都以一副睿智長者的模樣示人,淺淡皺紋和花白鬢發訴說著故事,眼角瞇得恰到好處,唇邊笑容莫測高深。

然而此刻,小半年未見的主君用了極其高超的易容靈術,看上去只有三十出頭,眉眼皮膚保養得極好,幾乎比易念成還要年輕些。

他身著白襯衫與休閑褲,原本就冷白的皮膚膩成了塊美玉,汪在水中一樣,再配上深邃五官和內斂氣質,又顯氣度又彰身份,如一尊俊美神像。

畢竟仙界掌事者的光環掛在頭上。

但一枝覺得,主君身上有什麽不一樣了。

想了幾秒,發現是眼睛——百城君的那雙眼睛,寒光凜凜。

一枝哆嗦了下,往後挪了一步。

易念成這會兒倒不緊張了。百城這模樣這打扮這神態,他就是再昏頭,也不可能將其認作來抓他的警察。

於是他啟唇,撕開屋中的詭異的寂靜:“請問您是?”

百城視線從一枝那裏轉向他,不跟他兜圈子,沈聲吐出兩個字:“木晟。”

這兩個字像鐘磬之聲,將易念成的耳朵震得嗡嗡作響。

很快,他從海馬體裏回收了這個名字:“木先生?!”

曾經買了母親一幅畫,讓自己有了創業啟動資金的木晟先生。

買主大人和救命恩人,謫仙一般,從天而降。

易念成曾無數次地幻想過若是再見到木先生,該如何道謝,可真到了這時候,他舌頭牙齒黏在了一起,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

百城的眼睛雪亮如刀,上下打量著易念成,帶著點兒俾睨的意思,又像剜人。

一枝深知百城平時沒脾氣,可一旦動怒,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感知到百城周身散發出的不悅氣息,他吞了口唾沫,想為易念成解圍——卻發現自己已經下意識地退到了角落裏。

是他與易念成相愛,執意要同愛人在一起,也是因為他,易念成失手傷了人。一切事端皆因自己而起,如積木般直往高處堆,搖搖欲墜,仿佛下秒鐘就要崩潰。

逃避可恥且無用,一枝還是跨步走到易念成身旁,與他並肩。

他確實不知道百城為何而來,只得裝作和百城不熟的樣子,露出八顆牙的標準微笑,聲調是某種從未有過的禮貌和尊重,仿佛真的在以“林助理”的身份,接待重要客戶:“木先生,您來找易總有何……”

百城面色不改,亦不回話,只是略微擡手。

與此同時,一枝身旁的易念成倏地雙目緊閉,身子軟軟地歪了下去。若不是一枝眼疾手快扶助人,此刻他腦門兒得叫地板磕出個腫桃子。

百城收手,聲音聽不出喜怒:“凡人到底是凡人。”

一枝知道主君只是淺用了兩下靈術,他將人扶到床上躺好,垂下眸子,不敢看百城的眼睛:“主君。”

“怎麽,秋毫上仙,”百城負手,沒有逼視一枝,而是轉身盯著窗外,“在外面瘋了大半年,現在知道喊主君了?”

百城的聲音好像有怒意,好像又沒有。越是如此,一枝越是確定:喜怒不形於色的主君,是在為自己的不告而別而生氣。

夜幕已經完全籠在山間,晚間空中無雲,月色與星芒交織,映出百城瞳孔中的波瀾不驚。他語氣不似之前冷淡,平和地道:“我此次來宜州,並不是找小易,而是為你。”

一枝:“為我做什麽?”

百城:“你心知肚明。”

皮特原本很機靈地躲在一旁暗中觀察,聞言輕松了些許,抹了把額前的汗。小貔貅哪裏能藏住話,皮特勸一枝道:“上仙,我老早就說您別在外面瘋得太狠了,適可而止,再不濟也要和神君通通氣,該回京州就回去。您是不知道,神君聽到上仙您的消息,二話不說就南下,已經在宜州待了兩三日有餘……”

聽聞此言,疑惑、愧疚、驚訝、憤懣……百般思緒繞在一枝心頭,酸爽至極。

然而很快,他敏銳地抓住了其中的要點。

他回視皮特,目光變得微妙,迫不及待地要一股腦兒將胸中情緒發洩了出來。

“原來傳話的是你。”他以某種洩憤的語氣朝向皮特,“傳聲筒,叛徒。”

皮特覺察到一枝是故意撒氣,不知所措地停住,用沈默代替心虛。

默了默,皮特才委屈地道:“黎言律一死,上仙您和易念成那凡人又消失了,我就猜到這其中有聯系,所以才告訴了百城君。”

“又是如何知道我在這間民宿的?”一枝嘴抿成了條直線,打斷他。

秋毫上仙不愧是百城君的左右手,耳濡目染千年,多少沾了百城君的風範,一旦嚴肅起來,也有幾分望而生畏的威儀之相。皮特額上沒清爽多久,此時又滲出細細密密的一層汗珠:“擲筆游戲。”

擲筆游戲需得有被找之人的器物,而物件越是貼身,筆鋒所落之處,越是精準。

一枝死死盯著皮特,思來想去。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會有什麽物件兒落在皮特手上。

見一枝像個審問間諜的刑訊官,不挖出真話不罷休,皮特只得補充:“上仙您落了套西裝在我那裏。”

是那晚參加酒局的高定西裝,一枝只穿了一次,實在覺得別扭就又還給了皮特。他還是更喜歡易念成那種簡單幹凈的穿法。

一枝恍然大悟,向前將皮特逼得後退了一步,冷笑道:“貔貅精,你竟然!”

“住口!”百城輕喝,接著轉身,“皮特,你先退下。”

皮特如蒙大赦,腳底抹油溜出了房間。

百城看他:“皮特有心助你,卻被你當成驢肝肺。”

一枝賭氣,聲音揚了起來:“我的事我自己解決,不需要誰的幫助。”

“不需要幫助?”百城眸子重新一瞇,眼中的寒光失而覆得,“你真當公安局人手不足,到酒吧現場什麽都沒查出來?真以為你和小易藏得天衣無縫,警察都是瞎子,抓不到你們?”

有些話不需要說透,一枝立刻聽懂了,略微錯愕:“是您?”

他想了想,覺得合情合理——以百城君的靈術水平,到酒吧清掃一下案發現場,亦或潛入公安局做做手腳,不在話下。

否則現在他和易念成哪還能在民宿卿卿我我,保準一個都逃不掉,雙雙鐵窗淚。

一枝此刻不願意見到百城,卻又對百城有著深深的感激,覆雜的情緒在胸中來回碰撞,上升到喉間。

在這種沖擊下,他咳了兩聲,嗆出一口腥甜。

“宜州雖說是江南水鄉,但冬冷夏熱,食物也偏軟偏甜,不甚合口,凡人尚且打趣說偌大的宜州城竟是個‘美食荒漠’,足見這兒不是個好地方。”百城和緩地道,“我們這就回京州去。”

他看著一枝,用了“我們”。

一枝不敢答話,但後退的步子暴露了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百城順著他的步伐,向前一步,不容置喙地道:“即刻動身。”

一枝嘴唇翕動,剛張開就說了聲“不”。

百城:“不什麽?”

事已至此,一枝心一橫,幹脆豁出去了,把話挑明:“主君,一枝不願回去。”

百城將他逼到角落裏,目光釘子一般楔在他臉上:“你再說一遍?”

江南暮夏的晚間有風,吹得竹葉沙沙作響,天上偶爾溜過幾團雲。

一枝乜斜到床上熟睡的易念成,繼而將眼風帶到窗外。

風動,葉動,雲也在動。

他的心卻忽然定了。

“回主君的話,一枝不願與您同回京州。”他一字一頓,說得清楚明白,“一枝要留在宜州,陪伴愛人。”

聞言,百城腳步停住,忽而眉心一擰,揚起手來。

這種姿勢,這種攝人的神情,一枝再熟悉不過——主君要麽是準備對自己施以懲戒的靈術,要麽……是準備動手打人了。

錯是他犯的,簍子是他捅的,他不後悔。

他默默閉上眼,屏住呼吸,做好接受一切懲罰的準備。

然而下一秒,百城的手臂在空中劃了個漂亮的弧度,落在一枝頭發上,摘掉了他發間一根極細的枯草。

“這麽好的一支湘妃竹毛筆,沒得讓凡間纖塵糟蹋了,”百城輕撚枯草,一瞬間,草桿在手中化為齏粉,“你身為上仙,還須自愛自護,同凡人相愛歡好,成何體統?”

一枝楞住,捂著茂密的黑發喃喃:“主君,神仙精靈和凡人……您不是也讚成的嗎?您不是也覺得阿成不錯嗎?您甚至還借錢給我買畫……”

“木晟先生做的事,”百城冷淡道,“和我百城有什麽關系。”

一枝噎住。

百城:“你跟著我多久了?”

一枝算了算之後道:“約莫一千又五百年了。”

他記得自己是在一場皇室宴會中,突然有了靈力又化了形。化形之後,他懵懵懂懂地睜開雙眼,見到的第一個人,不,應該是第一位神君,就是百城。

他認百城做主君,百城教他修習靈術,識花辨草,讀書寫字。

如是千年,小毛筆脫胎換骨,變作如今的秋毫上仙。

某日百城讀唐詩時,指著詩聖杜工部的那首《江南逢李龜年》,告訴他,他化形於盛唐年間的岐王王府。

“岐王宅裏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

彼時正值開元盛世,王公貴族或風雅,或附庸風雅;這其中,岐王李隆範是個聞弦歌知雅意的妙人,門庭內賓客眾多,時常設下宴席,吟風弄月。

某日,王府夜宴上,一位賓客獻了支湘妃竹狼毫珍品,狼毫筆頭豐潤飽滿,筆桿細膩如玉,上頭如珠似淚的斑點與天青色的竹身融為一體,臻美得不似凡物。

岐王聽著堂下樂者的奏樂,詩興大發,剛準備提起狼毫寫上兩筆,卻因為樂者的技藝過於精湛,琴聲悠揚直指人心,而莫名沮喪。

自己的才華配不上如此美妙的音樂,配不上如此珍貴的毛筆,岐王忽而發狂,想要將毛筆折斷。

百城當時是岐王的門客,精書擅畫,很得賞識。感知到毛筆是靈物,他便鬥膽求著岐王手下留情,將毛筆賞賜給了自己。

這才有了一枝。

“你為報我救命之恩,曾自願發誓為我之仆,永生永世伴我左右。如今不想再與我相伴,厭棄我,也是正常。”百城拽回一枝的思緒,“一世不過三萬天,千餘年,委實是太久了。人會變,仙亦然。”

一枝連忙搖頭,小聲囁嚅:“不,不是的。一枝並不厭惡主君。”

百城淡淡一笑:“秋毫上仙,你不厭惡我,卻想離我而去。”

百城喊了他的名號,分明就是公事公辦的意思,此時又被戳中了七寸,一枝於是不語。

百城:“千餘年間,你我之間說過什麽做過什麽,我大抵都忘記了。但十年前,你我剛到江城的那個月夜,你曾在光灣街說過一句話,如今音猶在耳。”

“我考一考你——不知你可還記得?”

一枝極力回想著十年前。

那一年的夏天江城很熱,他趁主君搬運裝修之際,悄悄溜達到了某個Apple授權店中。

然後對在店裏打工的易念澈一見鐘情。

再之後的記憶,模糊如覆寫紙的最後一頁,除了他和易念成相遇、相識、相處的點點滴滴,其他皆是空白。

一枝不敢欺瞞:“請主君明示。”

百城悄不可聞地嘆氣,肩頭忽然松了下來,這使得他的身形有種頹唐落拓的美,如一舞終了、休息等待的芭蕾舞者。

“你曾對我說過,”他直視一枝,緩緩道,“小毛筆永遠是我的小毛筆。”

作者有話說:

虛假的百城君(暴怒):一枝,反了天了你!

真實的百城君(弱小可憐又無助):花神找到了真愛,小毛筆也找到了真愛,只有本君還單身,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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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章也講了小毛筆的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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