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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達芬奇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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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達芬奇詛咒

易念成從辦公椅上站起,走到門口,重新將辦公室的燈關上。

極致的亮光之後,室內重歸昏暗。

黑寂中,他的聲音飄出:“我原本以為這件事,過去就過去了。”

明暗轉瞬交替,讓一枝的瞳孔無法適應。眩暈感驟然襲來,他眼前泛起大片色塊,鬼魅又光怪陸離,下意識撐住桌子。

易念成像是知曉他的難受:“可是它總在我放松警惕的時候,在不經意之間,跳出來刺激我一下。”

“你de過那種埋得很深的bug嗎?就是那種感覺。”他仰頭,似在回想什麽,聲音很近也很遠,“平時不會被發現,更沒什麽影響,但一到產品聯調或者版本更新的時候,就一定會冒出來。”

一枝不懂程序員的苦惱,他循著微光望向易念成,覺得對方更像一頭正在嗚咽的無助困獸。他試著理解,斟酌措辭道:“關鍵時刻掉鏈子?”

易念成點頭:“不止是掉鏈子,是坑,深坑。”

沈默片刻,一枝聽到了吧嗒的聲音。

易念成再度開了燈。

一枝聚焦雙瞳,從墻上的玻璃反光中,看到了易念成。

易念成正凝眸望向墻面正中央,他勾勾唇,玻璃中的影子也勾勾唇,他眨了一下眼,影子亦然。

玻璃後面,遠山淡影飛鳥流泉,母親牽著兒子,眼角的淚滴搖搖欲墜。

是那幅《竹林母子》。

而易念成的影子和畫中的男孩重合。

“這件事、這個名字,有千鈞之重,在我的心上砸了個深坑。”易念成眼神半明半寐,“過了這麽久,沒想到,它還能把我壓得喘不過氣來。”

一枝聽了個半懂,但也猜到了易念成想說什麽:“成純?”

“嗯,”易念成頷首,神色覆雜地笑笑,“我的媽媽。”

“我是詐騙犯的兒子。”

他掏出手機,輸入了些什麽,遞給一枝看。

屏幕中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小字,一枝哪裏認得,只看到有個跟剛才熱搜榜上一樣的【Pure】。他有些尷尬,手已經伸出去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易念成見狀,把手機緊緊攥在掌心:“我媽媽是宜州人,孤兒,在福利院長大,喏,就是未來創業城旁邊的福利院。名字也是福利院院長起的,叫成純。”

“院長趕時髦,還給媽媽起了個英文名,P,U,R,E,Pure。”

一枝方才記下了英文字母的個數,是四個,此時聽易念成如此一說,便對上了。他道:“令堂和賣假畫有什麽關系?”

“我媽媽是宜州師範大學藝術系畢業,”易念成道,“專攻油畫和版畫,但是素描、書法、國畫,東方的西方的,什麽都能來點兒。她出身清苦,卻很有藝術天賦,大概上帝給她關上了一扇門,卻開了很多扇窗戶。”

一枝原身是毛筆,又因混跡人間千百年而見多識廣,對於這樣的“藝術人生”再熟悉不過,於是道:“這不是挺好的,令堂又怎麽會和‘假畫’搭在了一起?”

易念成目光挪開,落在旁邊的《巖間聖母》上:“知道這幅畫是誰畫的吧?”

“達芬奇。”一枝對畫作不陌生,卻不知易念成為何有此一問。

“我媽媽最擅長畫達芬奇,尤其喜歡模仿這副《巖間聖母》。”說這話的同時,易念成看著聖母背後的拱形巖石——那裏酷似一個巨大而溫暖的子宮。

《巖間聖母》、《蒙娜麗莎》、《最後的晚餐》《抱銀鼠的女人》……得益於母親神乎其技的畫筆,他也早早地認識了諸多世界名畫。

他想了想,卻道:“她的一生,似乎也是個達芬奇詛咒。”

易念成今天的每一句話都踩到了一枝的知識盲區,他不動聲色地開了手機,點開搜索引擎,輸入了【達芬奇詛咒】。

“媽媽很有聰明,在藝術方面稱得上是天才。但就是因為太聰明、太有才了,她對什麽都感興趣,卻又只有三分鐘熱度。”易念成接著道。

伴著他的聲音以及百科詞條,一枝明白了:所謂達芬奇詛咒,是指一個人,如達芬奇一般博聞強識、涉獵廣泛,受盡世人的讚美,被稱之為“天才”——然而卻正因為什麽都會一些,導致無法專註於某一個領域。

中了“達芬奇詛咒”的天才,至最後大抵都會變成“樣樣通樣樣松”的庸才,終此一生,一事無成。

庸才其實並不是個貶義詞。對凡人來說,大起大落總伴隨著難以忍受的沖擊和損耗,大多數人撞個一次兩次,人就廢了。

而平平順順碌碌無為,其實已經是很不錯的結局。

一枝只是是不知道,易媽媽究竟經歷了什麽,會淪落到詐騙犯的地步,還害兒子成了“進獄系霸總”。

“你想問為什麽我媽一手好牌打得稀爛,是嗎?”易念成總能輕易猜到一枝心中所想。

一枝楞了楞,點頭:“因為窮?”

“並不,”易念成道,“恰恰相反,早幾年,我媽媽過得還挺好的。”

因為種種原因,易念成從小學就開始寄宿。

剛一米出頭的小不點,在理應和父母撒嬌、嫌棄麥當勞的薯條不如肯德基好吃的年歲,就明白了一些殘酷的道理——外面不是家裏,不能亂發脾氣;寄宿的阿姨做什麽就吃什麽,不好吃也要吃;晚上睡覺不能踢被子,否則第二天早上起來要拉肚子。

學生年代,他每逢周末才能回家,和母親相處的時日其實並不多。

難得的團聚時光,母子二人都倍加珍惜,母親也常常會一邊帶他認畫,一邊述說自己那段陽光燦爛的日子。

易念成不斷回憶著母親的述說:“我媽媽因為畫工好、模仿能力強,什麽都能畫,畫什麽像什麽,大學時就靠幫人畫仿品賺到了不少錢。她在師範大學藝術系有個外號,叫‘人肉掃描儀’。”

“令堂畫的是……仿品?和你辦公室這些畫一樣?”一枝敏銳地抓住了重點,他望著墻上的百家名作,忽然知道了幾分。

易念成嗯了聲:“我問過媽媽,她說那時候,找她畫畫的都是些裝修公司、設計公司之流,市面上是有一些買家,喜歡這種名畫,放在家裏、店鋪裏,附庸風雅嘛。”

藝術這行,從學習階段開始就是燒錢,往往燒光了錢卻也並沒有多少回報,易媽媽能靠畫畫養活自己,還能養活得相當不錯,思及此,一枝道:“也算是門手藝。”

易念成卻苦澀地來了句:“我倒希望媽媽沒有這門手藝。”

一枝直覺到了該轉折的地方,便問:“令堂究竟是為什麽開始畫假畫?”

易念成:“因為爸爸,也因為我。”

“媽媽和爸爸是大學同學,畢業後很快結婚,然後生了我。那時候爸爸在設計公司工作,媽媽一邊照顧我,一邊接著仿品畫作的訂單,我小的時候,家裏和和美美,吃穿不愁的。”他自失地輕笑了一聲,“但好景不長,我五歲的時候,爸爸就因為肝癌去世了——從查出來到人沒了,前後不過三個月。”

“媽媽沒有正經工作,又帶著我這麽個拖油瓶,辛苦極了。正巧爸爸的設計公司裏有位老板,來吊唁的時候看到了媽媽的仿作,驚為天畫,就給媽媽介紹了位客戶。”

“客戶來自國外,是位不缺錢的大主顧,看了媽媽的作品之後,一口氣下了十幾個訂單,他們給媽媽發來了各種風格的樣畫讓媽媽模仿,並且直接打了一半的預付款。我和媽媽第一次見到那麽多數字,那會兒銀行兌換外幣有金額限制,媽媽是花了很久很久,才把那筆英鎊完全取出來。”

能一口氣下這麽多訂單,支付這麽多費用的主顧,絕對不是一般的小商小戶,一枝脫口而出:“買假畫的……國外團夥?!”

這些天在易圖,他跟著了解了些許藝術品行業的貓膩,知道國外有這種專門的假畫詐騙團夥。

藝術品買賣看似高冷又壕無人性,所謂“開張吃半年”,但更多的畫廊和拍賣行要面對的,是“半年不開張”的艱難局面。

因而這些假畫詐騙團夥專門雇傭高明的畫手,模仿一些尚未流通到市場的名家畫作,再同原作持有人、畫廊、拍賣行沆瀣一氣,在買家出價後以假亂真——真正的畫作仍被這條利益鏈上的人緊緊把持,他們宣稱畫作有多個版本,等待下次拍賣時一“畫”多吃。

能購買這些畫作的都是富人,想要用鈔能力彰顯自己的藝術品味,哪怕得知自己買的是假畫,也大多選擇打碎牙齒往肚裏吞。

更有甚者,選擇弄假成真。

假作真時真亦假,藝術品從來只和身份、利益與輿論有關,究竟出自誰人之手,到最後其實並不重要。

就好比,大明星哪怕穿假鞋用A貨包,大家也會認為它們都是真的。

易念成點頭:“媽媽心裏應該也清楚,但一來天高皇帝遠,她料想太平洋的警察絕對管不到國內;二來我當時要上小學了,上重點小學也需要一大筆擇校費——我媽媽還是接受了。”

“媽媽為了趕這些訂單,只能把我送到外面寄宿。但即便如此,家裏的日子還是好過得多。”

這便是他從小寄宿的原因。

易念成邊說,邊回想著那段帶著童年濾鏡的日子:家中不大,他做作業的小方桌,就擺在母親的工作臺旁邊。但凡他周末回家,母親似乎都很忙,要麽是在電腦前回郵件發信息,要麽是在畫架前揮筆。

無數封郵件,以【Pure】的名字發出。

唯一的油畫圍裙,被蹭染得看不清原本的顏色。

母親太忙了。

他想吃兩口熱乎的飯,母親滿含歉意地看著他,點了外賣;他想讓母親陪他一起看電視,母親卻總是說“乖寶,等我畫完這幅畫,你先把下周要學的課程預習一下”。

然後一直忙碌到他迷迷糊糊睡過去,母親的畫仍然沒有畫完。

某次學校組織親子春游,母親卻因為太疲勞,直接睡過了點——班級大合照中,翠綠竹林中,每個孩子都和父母手拉著手,笑容甜甜;唯獨易念成獨自站在照片一角,瘦小的身體被竹竿擋住,露出的小腦袋上,面色陰郁。

想到這裏,易念成目光重新落回《竹林母子》。

一枝順著他的眼風望過去,恍然道:“這幅畫,原來畫的是你?”

易念成默認:“我媽媽的傑作。”

那是母親為了彌補他,特意帶他再次去了春游地;也是他記憶中,母親畫的唯一一幅原創作品。

若仔細看,畫裏雜糅了中西各種畫派的技法,各有各的存在感,卻又和諧自洽。

母親是天才。

“阿成,你剛才說令堂之所以落到如此地步,一方面是因為令尊,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你。”一枝仍是覺得哪裏不對,“這事又和你有什麽關系?”

易念成長呼了口氣,走到一旁沙發上,像是被卸了所有力氣一樣坐下。

“母親似乎也明白這錢來得不幹凈,保不齊自己也要受牽連,用【Pure】的名字畫完那個大客戶的訂單後,便單方面和他們斷了聯系。”

成純不在這個圈子裏,但也正因此,圈子裏,關於“模仿大師Pure”的傳說越來越多。

“這之後媽媽沒有再做了,打算找份正經的工作,但一個從來沒進過職場的中年女人,還帶著個孩子,你知道的,”易念成道,“幾乎不可能。”

盡管垂著眸,一枝還是能感受到他眼底的頹然。

那幾年成純和易念成母子倆過的是什麽日子,他能想象卻不敢想象。

一枝心口像被攥了下:“很難吧?”

“倒也沒有,”易念成說著,原本略微低啞的聲音陡然變高,“假如我沒有一意孤行,報那個暑假游學班的話。”

“我還算爭氣,讀書沒怎麽讓媽媽操過心,一路重點初中高中升上來,尤其擅長鼓搗計算機。高二的時候,班主任推薦我參加信息學競賽,讓我報一個暑假游學班,去國外長長見識,我和媽媽說了,但游學向來都是富家子弟的游戲,費用不是小數目,媽媽實在拿不出。”

“我蒙著被子哭了一夜,第二天打電話給老師請了三天病假,還說自己放棄游學班和競賽名額,然後一個人跑去了新華書店。”

他記得那三天,自己窩在書店角落,將覬覦了很久卻沒舍得買下的《算法導論》和《數學一本通》反反覆覆從頭翻到尾,把能抄的代碼,抄滿了筆記本。

“覆課的時候,我一到學校,班主任就跟我說,我媽媽已經替我報了名交了費,我可以去游學了。”

能在短時間內湊到這麽多錢,一枝腦中冒出了個想法:“令堂……重操舊業,畫起了假畫?”

“媽媽當時一切如常,和我說錢是她找老同學借的。我還奇怪,自從爸爸去世後,媽媽幾乎和當初的同學斷了聯系。”易念成頓了少傾,“直到我從國外游學回來,看到了她沒來得及收起來的畫架,才知道,原來她又徑自聯系了國外的假畫團夥。Pure重出江湖。”

“原來我游學的錢就是這麽來的。”

原來書山有路勤為徑,還需一個富貴命——鋪就道路的原材料,竟都是鈔票與金子。

他長嘆一聲:“這只是個開始。我參加了信息學競賽拿了獎,高考有了加分,順利考到江城科學技術大學,到處都是花錢的地方。”

一枝:“令堂就一直靠畫假畫為生?”

“是靠畫假畫,來供我讀書。”易念成捋了捋頭發,呼吸有點喘,“直到2013年,我畢業那年。”

易念成自始至終低著頭,好似個犯了錯被教導主任訓斥的學生。

然而此刻,他起了身,烏亮雙眸看向一枝:“我……和你分手的那一年。”

作者有話說:

一聲長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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