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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人比花更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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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人比花更好嗎?”

都春手指在寧念明鼻前停頓少傾,發現人沒事,只是情緒激動暈了過去。

可他臉上的粉色卻讓都春不得不警覺。

是花粉過敏。

這似乎是寧家代代相傳的痼疾。

照顧他的寧家先祖就是死於“癮癬”。某日,先祖臉上脖子上發了大塊大塊的粉色斑塊,所謂“桃花癬”是也,他只當是過分勞累,並未當回事。

沒想到癮癬長久不消,每隔一段時間就要造訪,還帶來了“肺氣不暢”一病,嚴重時,寧家先祖甚至呼吸不上來。久而久之,寧家先祖的身體逐漸垮了,惡化成“肺氣衰竭”。

都春眼睜睜地看著先祖的屍身被從花神堂擡出,堂裏也換了管事人。

後來現代醫學發展,都春略略接觸了一些科普知識,知道寧家先祖的病癥是典型的花粉過敏。過敏因人而異,並且會有一定的延遲期,有些體質特別者,會在有過敏原的地方居住很多年,才有可能觸發過敏。不僅如此,一旦有了第一次花粉過敏,癥狀便會逐漸加重,並且從此伴隨過敏者一輩子。

對於普通的過敏者來說,一生遠離草木並不難,但對於寧家人來說,這種可能會死於花草的結局,有種註定悲哀的宿命感。

這次化為人形後,都春一直暗中守護著寧念明和覺曉花店。

就在前不久,寧念明第一次出現了過敏癥狀。

也正是從那日起,都春時時刻刻留心,但凡寧念明出現過敏前兆,他便施下靈術,擡手引風堵住寧念明的口鼻,即使對方要忍受無法呼吸的不適感,甚至去看了醫生。

保住小寧的命要緊。

都春哪裏還顧得上玉小霜發瘋,連忙將寧念明抱到二樓。

花店偶爾會碰到過敏的顧客,因而寧念明在別墅裏備了過敏藥,都春翻找了一瓶撲爾敏,餵寧念明吃下。

安頓好後他下了樓,卻見玉小霜仍沒有走。

不僅沒走,人還跪在了樓梯邊。

雖是跪著,但玉小霜脊背挺直,或許這種詭異的跪姿已經是她能做出的最卑微的讓步。她朗聲重覆:“求神君施歸靈術,賜我一死!”

都春被她“生生死死”的說法擾得心亂,掐著眉心想了片刻:“不可。”

“為何不可?”玉小霜聲音劈了,“神君便是如此恣意對待我們這些地位不高的花木靈嗎?神君枉為神君!”

都春放手,露出通紅的眉心:“正因本君身份,故而不可。眾靈平等,本君位階再高權力再大,也絕不可對花木生殺予奪。”

玉小霜呆住了。

半晌,她終是彎腰伏地,行跪拜大禮,執拗道:“求神君!”

“你誤會了,非我不為也,實我不能也。”都春倍感無奈,“歸靈術根本對你不起作用。”

玉小霜擡眸,她露出的一對雙眼本就紅腫,此刻更是混雜著無限的驚懼與疑惑。

都春心中不忍,說了實話:“歸靈術並非致死之術,它只是令神仙精靈變回本體,本體亦可重新修習靈術,再度得道。”

“但歸靈術只對花木靈有用,你既已轉世投胎,便沒了一歲一枯榮的選擇,只能靜靜等待生老病死,同凡人無異。”

“我情願做回花,情願永世不再為人。”玉小霜眼中多了幾分震撼,喃喃道。

“為何?”都春猛然問道,“凡人雖瑣事繁多,杯盤草草燈火昏昏,但終歸是比做花木靈要有百般樂趣。”

草草杯盤共笑語,昏昏燈火話平生,以前百城帶著他讀書,讀到王安石的這句詩時,他還頗為不解,不知凡人為何對簡陋的飯食甘之如飴,又為何要對著一豆燈火徹夜聊天。

話這麽多嗎?

有那個時間,多修習修習靈術也是好的。

直到他遇上了寧念明,來到了覺曉花店。

每天晚上和寧念明一起吃吃小餛飩、吐槽吐槽白天遇到的奇葩顧客的日子,真香。

“做人有什麽好?”玉小霜將他的思緒拽回,自暴自棄地指指自己的臉,“熙攘奔忙,只為了神君您說的草草杯盤、昏昏燈火。到頭來,卻又被這杯盤燈火,傷身傷心。”

都春嘆氣:“杯盤燈火、珠寶金銀,不過身外之物。你若放下,日子會好過得多。須知做花不如做人萬分之一。”

“神君,您不是也曾經變回過原身嗎?”玉小霜忽然問道,“故而您覺得,人比花更好嗎?”

她的話,重點在後半句,但都春顯然會錯了意。

“此事你從何而知?”他大驚。

玉小霜:“您方才說了,花木靈的世界無甚樂趣。”

寧念明輕輕吸氣:“前一句。”

玉小霜反應了片刻,明白過來:“因為您上次變梅,我也在場。”

都春得道後,曾經歷過一些“變梅”的靈異事件。

第一次變回白梅,是在照顧自己的寧氏先祖因過敏去世之後,他悲傷不已,捂在被子裏哭了一夜,直至昏沈睡去。

翌日醒來時,都春覺得使不上力,向四周看去,發現自己竟然回到了花神堂的後院。

以一株梅樹的形態,身不能動,口不能言,靈術也消失了。

幸而這次變梅時長並不久,只幾天工夫,都春便又是玉骨冷魂的神君一枚。

其後百餘年間,變梅事件又分別有幾次,好在每次時間也都並不長。

變梅一事來得古怪,都春曾經請教過百城,百城翻閱了不少資料典籍,卻也一無所獲。

最大的意外發生在二十七年前,也即都春最後一次變梅。當時【寧氏園藝】在寧驍寧駿兄弟倆齊心合力的經營下,從一家小花店發展壯大成為公司。都春感念寧家的恩德,想在開業時捧個場。

寧家人務實,不太講究排場,因而開業典禮就在寧家老宅,都春激動得渾身發熱,剛靠近,沒想到——寧家後院多出了一株小梅枝。

這一變竟是五年。

他幾乎是看著寧念明從出生長到了六歲,陪著寧念明度過了幼時辰光,寧念明也曾死死抱著他,懇求父親和叔叔手下留情。

“神君,您可還記得八十多年前,您從花神堂外經過,壓到了一株葎草?”

都春:“是桑律。”

玉小霜:“其實旁邊還有一朵水仙花。”

都春沈吟片刻,恍然道:“你?”

玉小霜:“我修行時間長,修為比葎草高些,看到了一些,呃,一些關於神君的奇景。”

她眼睜睜地目睹了都春從人形變作梅花,又變回人形的全過程。

“神君,故而恕不才鬥膽一問——”玉小霜的目光裏已經沒了驚恐和疑惑,剩下的是無盡的悲哀。

她發間的棒球帽落在一邊,淚眼盈盈:“做人又好在哪裏呢?”

……

寧念明醒來時,天已盡晚。

他將手滑出被外,被另一雙手捉住。他道:“都春?”

握住他的雙手是兩個極端溫度,一手如冰一手似火。寧念明感到怪異,又不好明說,身子一動,腰際傳來拉扯的痛感。

寧念明咬牙抽氣:“好像扭到腰了。”

都春心中有事,想不了更多,慌忙掀了被子,讓寧念明趴著,雙手隔著寧念明的T恤在腰上游走:“這兒嗎?還是這兒?”

都春的指尖像在跳舞,觸感溫柔卻有力,寧念明又聞到了熟悉的清冷梅香,淡而又淡。

他舒服得快要睡過去,但很快,又被冰火兩重天的滋味驚醒,他忽然想起了什麽,轉移話題道:“那個女孩走了嗎?”

“走了。”都春平淡道。

寧念明不太相信:“這麽容易?”

“她有點激動,後來我跟她說,她遇到的人不一定是你堂弟,什麽殺豬盤呀整容貸呀,要是真的就拿出證據。她恢覆了一會兒,就走了。”都春編著拙劣的謊言。

玉小霜走了是不假,只是被他的緩兵之計勸走的。

方才水仙花的情緒已然到達崩潰邊緣,他只能安撫玉小霜,讓對方回去等消息,待自己查明一切、確認她此言非虛後,會邀真正精通歸靈術的秋毫上仙,來為她一償“變花”的夙願。

可如何查明,都春也沒有任何頭緒。

臥室只開了臺床頭燈,昏暗燈光下,一對影子起起伏伏。

寧念明的身體隨都春手臂的頻率微微搖動:“那女孩和小樹的事,我還是想報警。”

都春手停了:“報警?難道不應該是先通知他父母嗎?”

不停還好,一停,寧念明憋了許久的呻吟從唇邊滑出,“呃啊”一聲。

他臉上的紅色倏然漲起,不知是過敏又犯了,抑或是其他的原因。

“小樹是跟爺爺奶奶長大的。”寧念明把頭埋在臂彎,遮住滿臉緋紅。

都春:“?”

寧念明:“兩個老人去世之後,就一直是我叔叔帶著看顧他,說是看顧,也只是每個月給個百八十塊錢,夠小樹吃飯上學。”

都春不解:“他爸媽呢?”

“他家庭情況有點覆雜。他爸爸,也就是我堂叔那一支,一直住在鄉下,條件本來就不太好,初中沒讀完就進城打工了。小樹爸媽是村裏媒人說親認識的,兩個人也就才二十歲,什麽都不懂的時候就有了小樹,沒辦法只能結婚。結婚之後,兩個人把孩子撂在老家讓老人帶,就去了南方的工廠了。”

“剛進工廠,小樹媽媽就交了新男朋友,跟人跑了。他爸氣不過,糾了一幫同鄉去搶老婆,結果下手重了些,打死了一個人,進去了,好在他表現不錯,死緩改無期。”

都春有點楞怔,沒能把聽到的一切,和當初那個高大卻又有些稚嫩的大男孩聯系到一起。

恍惚間,他又覺得,寧嘉樹各方面都平平無奇,能和父母雙亡的寧念明投緣,也確實合情合理。

寧念明臉上熱意退散,腰上反而又燒了起來。他苦笑著,聲音越來越小:“你說我怎麽通知他父母?”

“可報警也不是辦法。”都春道,“玉……那女孩早上不是說了嗎,這殺豬盤和整容貸是法律管不到的灰色地帶。”

他細心地幫寧念明蓋好被子,眼前浮現出玉小霜早上的模樣,無奈地嘆道:“我看這殺豬盤是真的無法無天了,遲早得鬧出人命來。”

寧念明沒再答話,眼皮闔上,呼吸均勻。

只餘睫毛微微顫動,似是睡著了。

作者有話說:

知道一開始小寧為啥會覺得呼吸困難了吧?

小寧因為都春而花粉過敏,呼吸困難→小寧去看醫生,醫生說沒事兒→百城找一枝去碰瓷,讓小寧認為是風水問題,請了自己→都春出場

都春:百因必有果,小寧啊,你的報應就是我(do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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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梅”伏筆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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