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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你以為寧家就幹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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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你以為寧家就幹凈嗎?”

都春常在花神堂附近活動,彼處也有不少別墅,住的都是像寧念明這樣家境殷實的老底子寧城人,家中裝修富麗堂皇者眾;就連寧念明的那幢小屋,鐘表家具、魚缸花瓶也是一應俱全。

可季家就不一樣了,和“富貴”簡直就是兩個極端。別墅內墻壁雪白,顯得空曠不已,名貴裝飾也很少,桌椅擺放整整齊齊,頗有些“less is more”的包豪斯範兒。

也有點對不起【寧城院子】十萬一平的房價。

季楠招呼都春坐,又去咖啡機旁打咖啡。

“我……該坐哪兒?”都春迷惑。

並不是缺乏生活經驗,也不是因為情敵身份而感到尷尬,只是面對別墅內的家具布置,都春震驚的同時,心裏也陣陣發毛。

只見桌椅從高到底整齊排列,靠枕以同一種姿勢堆在沙發上,就連咖啡機旁的白色瓷杯,把手的角度也都相同。

而不遠處,面點、粥品、西餐、飲料……則分門別類,按照順序放在餐桌上。

五星級酒店也不過如此了。

一切的一切,都有如一排排參加閱兵的軍人,卻又像是在昭示某種吊詭的秩序與威嚴。

“隨便吧,反正一會兒還要收拾。”季楠把咖啡遞給都春,擡腕看了下表,“我還有四十八分鐘。”

不過是坐一下而已,為什麽要收拾?都春心生怪異,倏地又瞥見他看表的動作——那動作和季母如出一轍。

一個隱約的猜測自心頭浮起。

都春問:“是因為你媽媽?”

“的確是因為她。”季楠忽然奇怪地長嘆一聲,點點頭,“我和念明才會這樣。”

都春問的是別墅古怪的布置,季楠卻誤會了。他和都春目光相撞,欲言又止:“我……因為我媽的緣故,好像沒有辦法長久地喜歡一個人。”

“?”都春覺得這說法無甚道理。

當初修煉靈術之際,他便明白,愛這種東西,因緣起、由心生,只與本心有關,和他人又有什麽關系呢?

季楠眼神在別墅內逡巡一圈:“喏,這裏,你看到了,都是我媽的傑作,我媽她,說難聽點有強迫癥。”

都春沒去過醫院,自然也不明白“強迫癥”為何意,但他目光隨著季楠轉了一圈,竟然莫名其妙地聽了個囫圇。

他愈發證實了心中猜測,季母果然是有問題。

“剛才你也聽到了吧,”季楠喝了口咖啡潤嗓子,“我媽說了一句‘別人能行,你為什麽不能行’——我活了二十七年,這是她最常對我說的一句話。”

他掰著手指:“除了這句,還有‘我辛苦把你養大,你知道我有多難嗎’和‘我這麽做都是為了你好’,呵,從小到大,這三句話快把我耳朵念爛了。我都給它們起好名兒了,叫‘季三篇’。”

都春:“季三篇?你媽姓季?”

“我同我媽姓。”季楠放下咖啡杯,似乎預判到都春接下來要問什麽,“至於我爸麽,他跟別的女人跑了。”

都春撫摸著咖啡杯,一副願聞其詳的表情。

季家是家族企業,做化妝品生意,起初靠OEM代工起家,專門給國際知名品牌做貼牌加工。傳到季母這輩時,家中只有一個掌上明珠。

季楠的父親原是季家工廠的技術骨幹,窮小子一個,和季母這位大小姐看對眼後,幹脆上門做了贅婿。小夫妻很是有一段甜蜜的日子,有了季楠後,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季家的生意也是蒸蒸日上,生活美好得像一場夢。

回憶童年幻夢時,季楠的眼角是彎的。

生活不可能一帆風順,關鍵的轉折總是不期而至——因為人力成本、國際貿易等等各種原因,很多化妝品品牌將OEM代工轉移到了東南亞,國內的代工生意一落千丈,整個行業哀鴻遍野。

這其中,季家因為前期攤子鋪得太大導致血本無歸,季母做主,咬牙辭退了全部工人,又關停了家中的工廠。

生活如泡沫,絢爛後倏然破裂,深受打擊的季父一蹶不振,每天依靠酒精自我麻痹。

和酒精相伴的,還有一段危險的不倫戀——季父不知在哪兒認識了一位陪酒女,愛得如癡如狂,像被下了蠱一樣,說什麽都不願意和季母再過下去了,連兒子都不願意要,哪怕離婚凈身出戶,也要和女人雙宿雙飛。

季家全家人都以為季父瘋了,輪番上陣,勸季父理智冷靜者有,罵季父花心渣男者亦有,可最終卻都被季母叫停了。

季母紅著眼眶,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了字。

彼時,季楠才六歲,剛上小學一年級。

季父消失後,季母一邊拉扯兒子長大,一邊重整工廠,很有一段艱難日子。

世界上有一種女人,事業運和愛情運此消彼長——沒過兩年,恰逢“國貨”概念盛行,季母帶著公司果斷轉型,成立了自有化妝品品牌,季家工廠有技術、有供應鏈資源,竟然就這樣順利地打響了名氣,很快成了國內知名化妝品集團。

和很多自小就去國外讀書生活的富二代不一樣,季楠從出生開始長到二十七歲,從未離開過母親,上的也是寧城本地的學校。大學畢業後,也是在母親和公司的支持下,成功創辦了國潮香水【盈袖】。

“我心裏清楚得很,我能有今天的成功,只有1%來自於我自己的努力,剩下的99%,全靠我媽。我創業這麽久,把盈袖做到業內第一,卻也只是‘小季總’,因為我媽才是真正的‘季總’。”季楠自嘲地笑,“我愛她,卻也討厭她,更離不開她。”

都春從未體驗過親情,正暗自揣度“愛”、“討厭”和“依賴”三者的關系,又聽季楠道:“但我媽管我管得實在是太嚴了,什麽時候吃飯、什麽時候寫作業、什麽時候睡覺,都規定得死死的,甚至能精確到分鐘。他太希望我能成功,好給她出一口惡氣。”

“我一旦超過時間,或者不按她的安排完成任務,她就罰我跪在客廳,一跪就是一晚上。不然你以為客廳為什麽這麽空曠?都是讓我跪的。”

都春暗自咋舌,眼風瞟到角度整齊到恐怖的咖啡杯,覺得季母的確是能做出罰跪兒子這種事的母親。

“是有點過分。”都春不禁道。

季楠雖然在笑,眼底卻無端流露出些水光。

與其說是水光,不如說那是星星即將寂滅前的燃燒。

他道:“你以為這就到頭了?我大學的時候發現自己是gay,喜歡上了同系的學弟,鼓起勇氣帶回來給我媽看了看,你知道我媽什麽反應嗎?”

“她讓我跪在客廳,在冰冷的瓷磚上跪了整整一天一夜,還問我——季楠,你臟不臟?”

都春問:“既然你母親反對,你為何又和小寧在一起?”

“可能是顧忌到我們兩家的生意,可能單純就是沒力氣管我了。其實在念明之前,我還有好幾個人,後來都被我媽拆散了。”季楠啜著咖啡搖頭,“誰知道呢。”

空氣中彌散著微苦氣息。

季楠手指無意識地攥緊咖啡杯:“但是我發現,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好像病了。”

“我沒有辦法專心愛他。”他語氣很輕。

一牽涉到寧念明,都春就有些著急,他問:“為什麽?”

季楠的表情看上去仿佛這是個全天下最難以啟齒的問題,比他方才的一番掏心掏肺還要難。

沈默良久,他才道:“因為我媽。我媽越是冷嘲熱諷我‘臟’,我就越控制不住自己。但是我媽對念明沒意見之後,我就覺得索然無味了。後來我又睡了個普普通通的服務員,哦,就是桑律,我媽氣得要死,她越生氣,我就越要喜歡桑律,哈哈哈哈!”

都春心中發涼:“小寧和桑律做了什麽孽,要被你當做反抗你母親的工具。”

“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咯!”被戳破了痛處,季楠臉上一掃凝重,反而有點破罐子破摔,他毫不在乎地道,“又或者,我骨子裏也和我那個出軌的父親一樣,見一個愛一個。我小的時候很恨我爸,恨他為什麽要拋下我們家。但是現在,我慢慢理解了他——理解為什麽別人無論怎麽勸,他都執意要和我媽離婚——即使沒有第三者,他和我媽,最終也還是會分開。”

“或者換句話說,任何人對上我媽,結局都是如此。”

“阿姨是阿姨,你是你。”

季楠陷入痛苦,都春關心則亂,他們倆誰都沒有發現,別墅大門未關。

而門口的人,早已靜立良久。

“篤篤”的盲杖聲靠近,寧念明進了門:“季楠,明明是你自己做的錯事,為什麽要全部推到阿姨頭上。”

“小寧……”都春反應過來,跑到門口扶住寧念明,旋即改口,“寧哥,你都聽到了?”

寧念明輕拍了兩下他的手,接著對季楠道:“自己犯了錯,就拿你媽媽說事,阿姨肩膀還好嗎?由得你總是這樣甩鍋給她。”

“阿姨是做得不對,但你自身的三觀和性格有問題,把這些問題全推給阿姨,說難聽點這就是道德綁架。季楠,寧城這麽多心理醫生,你有病就去治,別埋怨別人,也別禍害別人。”

季楠雙頰漲紅:“寧念明你……”

“我打小就沒了爸媽,活了二十七年,也沒得孤獨癥,沒長成反社會人格,更沒有見一個愛一個。”寧念明順著說道,一抹嘲笑在他嘴角若有似無,“家庭不過是你最後的遮羞布,遮蔽了你的卑鄙,掩飾了你的懦弱。”

季楠:“閉嘴,否則我打碎你的牙讓你閉嘴。”

寧念明:“雖然你一直不承認,但你根本就是個懦夫。”

季楠大吼:“你他媽閉嘴!”

寧念明輕聲:“人必須自渡。”

聲波在別墅墻壁擊出回音,桌上的鮮切花花瓣也隨著氣浪振動。

隨即是長久的安靜。

寧念明想著自己和季楠相處的點點滴滴,耳邊一時又浮起桑律的哭泣,不由得百感交集:“阿姨那句話問得沒有錯,你臟不臟?”

“寧念明,你多高貴啊,站在道德制高點上批評我,”季楠惱羞成怒,“你以為寧家就幹凈嗎?”

咬牙切齒之際,季楠欺負寧念明看不見,抄起桌上的花瓶,就要往寧念明腦袋上砸!

“小寧……”都春低聲驚呼。

花的五感比人類敏銳得多,幾乎是在季楠舉花瓶的同一時間,都春就意識到了季楠想要置人於死地的念頭,手掌倏然上托,準備施展靈術阻止季楠。

然而就在花瓶落下的同時,都春神思一動,他迅速轉身擋到寧念明身前,打算將寧念明整個人攏在懷裏。

“啪”的一聲,花瓶在都春的人背上盡數碎裂。

都春悶哼一聲,身子也軟下去。

明明是想把寧念明摟住,可此刻,他卻歪在了寧念明的懷裏。

作者有話說:

強迫控制型·家長+擰巴反叛型·小孩,可以說是東亞家庭標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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