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是人心。(本單元完)

關燈
第61章 是人心。(本單元完)

連續下了幾場冬雨,十二月份的廬城日漸寒涼。

冬季的白鵝湖本就游客稀少,兼之不久前,白鵝湖又雙叒出了一起活人獻祭湖神的“詛咒”事件,就更是讓這地方成了話題景點。

人人都討論過八卦過,人人卻都又避之不及。

不過是有人無故溺水而亡,但這次的“詛咒”被傳得相當誇張,原因無他——今年的“祭品”,已經不再是明星,而是直接升級成了娛樂圈大佬。

內娛知名經濟公司【一言傳媒】的總裁胡一言,於2017年9月在廬城市白鵝湖風景區發生意外,溺水身亡。

連帶著,一言傳媒這家擁有幾千號員工的公司,一夕之間樹倒猢猻散。

坊間盛傳,胡一言的屍體撈上來時,遠不止腳上纏著水草這麽簡單,而是周身被綠色纏裹,看上去惡心極了。

那水草好像和胡一言有深仇大恨,如鐵絲網似的,細細密密一層一層勒進了他皮肉裏;至最密實處,將胡一言的臉壓成了一灘鼓鼓的爛泥。

景區派出所動用了五六個警員,連剪帶扒,才把屍體清理幹凈。事後所有參與過的警員齊齊嘔吐,差點把派出所的廁所下水道吐堵了。

現下哪怕是廬城本地人,提到這地兒,驚奇者有,懷疑者有,而更多的,是懼怕。

湖神好像真的發怒了。

大佬橫死暴屍,娛樂圈塌了小半邊天,無數聞著味兒的自媒體像一群嗜腐屍的禿鷲般,開扒起了胡一言和一言傳媒。

近來【胡一言】三個字,承包了微博、公眾號、甚至剛興起的短視頻App抖音快手的大半流量。

雖然有添油加醋的成分,但胡一言的往事,還是讓吃瓜群眾們目瞪口呆。

爆料內容中聲稱,一言傳媒常年逼迫公司藝人提供非法的性|招待,招待對象包括影視圈知名導演、制作人,金融圈的風投大佬,甚至還有一些……

各個平臺自然不可能放任這些捕風捉影的流言傳播,但凡與此事有關的內容,存在不過幾分鐘,就被全網404。

互聯網有個有趣的現象——平臺越去封殺某些內容,它們的傳播效果就越好,“火越撲越旺”。

詛咒事件上了幾輪熱搜,在網上真的鬧出了很大的動靜。白鵝湖景區管委會礙於輿論影響,光速在湖邊加裝了路燈和木牌,還配備了不少救生安保員,以防不測。

盧念澈一早就埋伏在【027】小賣部旁邊,苦等至下午五點來鐘,待幾名救生員吃晚飯之際,才尋到了下湖的機會。

白鵝湖受詛咒所累,近來生意很是不景氣,很多商家為了止損,都選擇了退租走人,想來,這家編號為【027】的小賣部也不例外。

盧念澈環視四周,發現小賣部人去樓空,有不少墻皮畢畢剝剝地掉落在地,徒留【027】三個紅漆大字,突兀地懸在沾滿灰塵的窗邊。

輕笑一下,他悄無聲息地向湖邊踱步,與此同時下意識握住口袋裏的“辟邪瓶”,眼前閃現出當初【027】小賣部中的那位長者。

雖然至今不知道長者從何而來,又是何身份,但他隱隱覺得,長者像一根針,牽著他,將無數塊蘊著謎團的碎帛,織成了一襲華美的袍子。

只是那袍子上,爬滿了跳蚤。

思維翻覆之際,盧念澈走到了白鵝湖中快要靠近鵝頸的地方。

感覺到有什麽東西纏住了自己的腳踝,盧念澈莞爾,接著熟稔地將“辟邪瓶”握在手中,沈進湖中。

湖面徒留漩渦,無聲打轉。

“傷好點兒了嗎?”剛落入湖底,盧念澈不顧腳上纏著的水草和仍然暈眩的眼睛,慌忙跑到床邊,問床上躺著的人,眼中是止不住的擔憂。

湖底碧綠,入眼一片浮翠欲滴。盧念澈眼前漸漸清明,望過去見水草做床,水草為簾,就連那人蓋著的被子,都由水草精心編成。

水筠那日被胡一言刺穿了胳膊,又施展了水靈術,致使元氣大傷,在床上躺了兩月有餘。現下他整株草在被子裏縮成一團,只露出了個小小的腦袋。

見來者是盧念澈,他目中閃過一絲驚喜。但很快,他一雙細眉西施一樣蹙起,丹鳳眼也喪氣地耷拉著,全無昔日神采。

水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捂住臂部的受傷部位,虛弱搖頭,眼巴巴地看著他:“得你親我一下。”

“你知道當明星的粉頭,最忌諱做什麽嗎?”盧念澈嗤了一聲,“做春秋大夢。”

雖然如此揶揄,然而他還是俯身,一手撐著床,另一手撚撚水筠的耳朵。

微涼的手指擦過耳垂,水筠伸手要去拽盧念澈的胳膊。

水筠受傷後徹底不矜持了,盧念澈每次下湖,他必定哼唧唧地鎖吻,有幾次,吻著吻著人就不老實了,手順著寬大的T恤袖扣游走至裏面,勾脖子摸蝴蝶骨撓癢癢肉,說什麽也要把盧念澈按在床上。

水筠氣血下湧,使足了力氣,然而“健身房小王子”不是徒有虛名——盧念澈攥住他在衣服底下興風作浪的手,面子上卻依舊紋絲不動。

“天晴了雨停了,我看你又行了。”盧念澈無聲地笑了,在他額頭上淺啄一口。

這一吻像是解開了水筠的封印,水筠登時滿血覆活,用受傷的手臂掀開“被子”坐了起來:“今天我沒放水草,你怎麽還下來了?”

“幫你‘親熱解毒’唄。”盧念澈拇指摩挲著他的嘴唇,打趣道,“蒸煮親自送福利,你嫌棄?”

水筠和胡一言消失後,盧念澈報了警,隨即和馮蔭一起被送進了醫院。

他脖頸留了幾個深紫色的指痕,看上去可怖,但沒傷到要害處,恢覆了幾天後就身體倍兒棒吃嘛嘛香,再加上他和胡一言的案子沒有很覆雜的牽連,因而在醫院觀察了幾日後,盧念澈向監視的警員提出申請,便藉著還有工作的理由,出了院。

說來也是巧,出院當天正好是胡一言的屍體被發現的日子,盧念澈二話不說奔回了白鵝湖。

水筠仍是真身未見,只是湖面的鵝頸處,悄悄伸出了一株淡綠色的小水草。

水草原本靜立於水面,在看到盧念澈的那一瞬間,忽然順風搖曳,像是在和他打招呼,頗為可愛。

那是水筠並無大礙的標志,也是盧念澈與他的約定。

自此之後,盧念澈幾乎每天都會來白鵝湖轉一轉,若是湖面有水草浮起,他便帶著“辟邪瓶”,下湖去探望水筠。

水筠笑了:“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說吧,到底為什麽突然過來。”

盧念澈見瞞不過水筠,只得道:“胡一言的案子今天正式立案了,馮蔭之前一直不開口,這兩天也招了個大差不離。”

同盧念澈一並被救起之後,馮蔭很長一段時間內無法說話。

閉口不言,倒不是脖頸被割傷的生理原因,而是馮蔭似乎受了莫大的刺激,無論警員如何盤問,只是躺在病床上無語望天。

但詭異的是,他偶爾卻也啟唇喃喃,警員湊近,只聽得他如巫師一般,口中輕輕叨著“慢”亦或是“滿”之類的碎碎念,讓人猜不透摸不清。

後來還是盧念澈想了個法子——他在經過警員允許後,將歐陽真上傳在雲端的那些回憶視頻,發給了馮蔭。

馮蔭看著視頻中汗流浹背地做魚香肉絲的自己、澆花的自己、同歐陽真一起打游戲的自己,淚如雨下,終是開了口。

“馮蔭還供出了許湘君和孫郁峰的事兒。”盧念澈皺眉道。

他和監視自己的警員混成了熟臉,小警員是個碎嘴子,雖然關鍵信息仍舊保密,但盧念澈從只言片語中,仍是拼湊出了真相。

“五年前,歐陽真和胡一言在廬城錄制《開心大PK》,當時馮蔭剛和歐陽真在一起,放心不下,也和馮蔓一起偷偷來了廬城。結果可能是兄弟倆沒配合好吧,節目錄完之後,兩個人一起出現在後臺,被許湘君看到了。”盧念澈道,“許湘君知道真相後,把胡一言和馮蔭約到了白鵝湖邊,以此為要挾,要錢要資源,威脅說不答應就公開。”

聽聞警員這麽一說,盧念澈才明白,當初和胡一言對線時,對方說的那句“每個人都想在白鵝湖害死他”的真正意思。

見水筠吃驚地眨著眼睛,他繼續道:“不過胡一言和馮蔭沒有輕舉妄動,許湘君是自己失足淹死的,白鵝湖裏有不少很危險的水渦,她崴了腳,剛好栽進了漩渦中心,意外嗝屁了。”

“人吶,還是不要穿著Jimmy Choo的高跟鞋到處亂跑。”

水筠:“就這麽簡單?”

盧念澈:“就這麽簡單。”

“可孫郁峰又是怎麽回事?他也受詛咒死了啊!”水筠問,“還有之前那些被淹死的人呢?”

“白鵝湖因為地形原因,湖下很多暗渦,人只要卷進去,在巨大的旋轉力的作用下,基本就出不來了。鵝頸處,哦,就是你床正對著的地方,恰巧就是最大的暗渦。”盧念澈一五一十地把小警員的科普說了出來,“至於死者右腳上的水草,純純就是巧合——誰落水之後,腳上不纏著水草呢?所謂的‘白鵝湖詛咒’,死的人右腳上都是水草,不過是一些想要吸引流量的自媒體為一己私利,編出來的。”

水筠噗嗤笑了:“念澈哥哥,你好像在主持《走進科學》呀。”

“我覺得我更適合主持《今日說法》,”盧念澈繼續回憶著小警員的爆料,“許湘君和孫郁峰表面是同事,其實是辦公室情侶,許湘君得知了馮蔭馮蔓之間的秘密之後,第一時間告訴了孫郁峰。她死後,孫郁峰財迷心竅,以此為把柄要挾了胡一言很久。但他具體是怎麽個死法,馮蔭說他就不太清楚了。”

“或許是胡一言藉‘白鵝湖詛咒’的幌子害了孫郁峰,或許他和許湘君一樣,也僅僅是出了意外而已。現在死無對證,真相,除了已經下地獄的胡一言,又有誰真的知道,又有誰真的在意?”盧念澈長嘆。

“是啊,又有誰真的在意呢?”水筠臉上的歡欣消失殆盡,露出罕有的嚴肅,“就像‘白鵝湖詛咒’,人人盛傳,人人都說可怕,卻又有誰真的仔細探究過?我不過是白白擔了個‘殺人湖神’的罪名。”

世事如洪流,裹挾著虛偽、貪婪、懦弱和愚蠢。有時候雖然合乎邏輯,但因為過於可怖,遠遠超過了人們的想象,這才有了所謂的神鬼之說。

“我不可怕,詛咒不可怕,鬼呀神呀的,其實都不可怕。”水筠斂眉,若有所思,“可怕的,到底是什麽呢?”

是人心。

盧念澈默念。

“對了,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的電影有沒有受影響?”水筠打斷了盧念澈的思緒,“年末了應該是忙季吧?怎麽感覺你很清閑一樣?時不時就來我這兒一趟。”

一言傳媒出了這麽大的事兒,連帶著,文木葉導演的新電影都受了牽連,後期的剪輯和宣發工作幾乎停滯。

對此,盧念澈只有搖頭苦笑的份兒。

這一行就是這麽冷漠而殘酷,他已經做好了新電影延遲上映、甚至永久無法與觀眾見面的準備。

“沒,電影的事你別擔心。”盧念澈扯出個笑臉,“是我不想接那些活兒,趁此機會好好休養一下。”

笑臉背後,是盧念澈沒能說出的真相。

因為知曉了一些一言傳媒的內幕,雖然經紀人哥沒有明說,但他也知道,自己現在幾乎丟掉了全部工作,等同於被公司雪藏;每日只能在賓館摳腳不說,連助理吳盼都被公司召回京州總部了。

更離譜的是,不久之前,他甚至還收到了一封匿名郵件。郵件委婉地詢問他,是否願意退圈去國外讀書生活,郵件背後的主人,可以支付他未來幾年在異國的學費和生活費。

條件只有一個:保守與一言傳媒相關的全部秘密。

郵件雲淡風輕,但雲淡風輕的背後,總是暗流洶湧。

盧念澈想了很久,沒有回覆郵件。

拒絕的下場究竟有多危險,他隱隱有預感。

但他十分肯定的是,如果自己選擇了接受條件,閉嘴退圈,或許,這個行業,還會有下一個歐陽真、下一個許佳虹、下一個可憐女孩的存在。

必須拒絕,必須留下。

何況自己若是真的輕易妥協,背後的人看他如此好拿捏,會不會臨時變卦?到時發生什麽不測,更未可知。

藏沒有用,公開才是最好的保護。

眼下的上上策,就是把事情鬧大。

和那群人,和那些事,剛到底。

水筠看出了他的異樣,試探地問:“真的只是想休養?”

“騙你的啦!”盧念澈突然笑靨如花,“其實我最近想試試新行業,去做直播。”

“我之前認識了一個兔牙直播的的主播,她有一檔直播探秘節目,叫《獵奇探秘現場》,前幾天我聯系上了主播妹子,想和她一起試一試。下期節目我們就打算蹭蹭胡一言的熱點,二探白鵝湖。”

雪藏也好,封殺也罷,只要他還能呼吸,還能說話,就會以自己的方式繼續戰鬥。

盧念澈,永遠,打不死。

思及此,盧念澈伸出手指往水筠下巴上一勾,挑逗似的:“小夥子,你很有想法,又那麽會玩新媒體,不如來做我的直播經紀人,我們倆雙劍合璧,一定能做到全行業之一。”

出口越是戲謔,想法就越是認真。

水筠似是心有靈犀,點頭道:“只合璧?就不能合點兒別的?”

他騷話說得一本正經,也有種很反差的帶勁感。

“嗐,提這些糟心事幹嘛?我看你也恢覆得差不多了,要不要上岸玩玩,”盧念澈把水筠薅過來親了一口,又讓他靠在自己肩頭,“我們一起去吃臭豆腐?”

水筠開心得要冒泡了:“好啊!好幾個月沒吃上,快饞死我了!”

盧念澈揉揉他的頭發。

二人收拾妥當,很快浮上水面。

今日天氣很好,盧念澈擡眸望去,水天相接處被紅灰二色皴染浸透。

湖面一側暮霭沈沈,忽而有萬丈天光傾下,照得另一側落日熔金,像畫了半面妝的戲子。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

不管現實是海闊天空,還是千瘡百孔,在前方,都有必須要面對的大道和險峰。

作者有話說:

給這個故事留了一些白,有些謎題,說穿了就沒意思了。這單元也沒有給小盧一個把壞人團滅的爽文結局,反而是讓他繼續在吃人的娛樂圈掙紮、鬥爭,但他有在成長,這就足夠了。

PS:本單元的主題是“真實”。

------

接下來開新單元,會是另一種風格的故事,敬請期待~

# 寧城·花神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