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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我當了六年竇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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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我當了六年竇娥。”

聽到這兩個名字,盧念澈拿豆奶的手一抖,玻璃瓶和鐵鍋邊緣撞出清脆的聲響。

大學時為了排戲,盧念澈特意修過一學期的心理學通識課,方便揣摩人物內心。他知道有一個專業名詞叫做“孕婦效應”——孕婦走在街上的時候會因為過分關註同類,而更容易發現孕婦——這是一種把偶然當必然的邏輯謬誤。

他極力告訴自己,水筠帶自己來這家歐陽真打過工的火鍋店,火鍋店的電視裏又恰好播到了歐陽真的綜藝片段,這一切只是巧合,只是因為自己過於關註馮蔓溺亡一事,而導致的“孕婦效應”。

然而世上有千千萬萬個孕婦,卻只有一個歐陽真。

水筠絕對是刻意為之。

盧念澈看著水筠被花膠雞湯燙得軟嘟嘟的嘴唇,終是沒能忍住,說出了那個一直縈繞在他腦子裏的疑問:“水草精,我問你——”

“為什麽要帶我來這家店?”

水筠垂眸,往鍋裏下著蝦滑:“什麽?”

“不敢看我是吧?少打哈哈,”盧念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截住他的手,“是因為歐陽真吧?許佳虹都跟你說了什麽?從實招來。”

盧念澈是健身房至尊會員,擼鐵小王子,身子骨瘦卻極其有勁,水筠手中的漏勺在他的力道之下,直接掉進了火鍋中。

“疼疼疼,我說,”水筠嚷道,“其實也沒說什麽,就是佳虹姐前幾天心情不好,向我抱怨大家總是愛扒她,愛關註她的私生活,造謠男主夜裏約她到房間裏看熒光劇本……”

只有自我感覺良好的人,才會產生出“總有刁民想害朕”的錯覺。盧念澈冷哼一聲,揶揄道:“她但凡有一部能拿得出手的作品,又怎麽會被一直關註私生活?”

話畢他也有些無奈——網上造謠許佳虹和男主之間不幹凈,就有些太過分了。

盧念澈gay達靈敏,一眼就看出,男主不是直男。

“然後我說,佳虹姐你要是不舒服,就去八卦別人的私生活。”水筠不死心,挑了幾筷子手工面放進火鍋裏,準備做個蝦滑粗面,“佳虹姐就對我說,她公司老板以前的心尖寵,歐陽真,入行前不過就是個火鍋店的打雜服務員。”

搭檔這麽久,盧念澈早就把人摸得一清二楚——許佳虹的心眼和脾氣簡直成反比。他不無諷刺地繼續道:“實力不如別人的時候,才會拿對方的出身說事兒。”

“你別轉移話題,”盧念澈忽然反應過來,抽出旁邊的公筷敲了下水筠那顆黃綠色的腦袋,“到底來這兒幹什麽?”

水筠委屈地捂著額頭,瞄了眼四周,才湊近他低聲道:“歐陽真不也是‘白鵝湖詛咒’的受害者嘛!我也想知道她是怎麽死的。”

“三年之後又三年,我當了六年竇娥。你知道嗎?我每次開心地上岸,卻總是敗興而歸,因為無論到哪兒,都能聽見有人談論這個該死的詛咒,聽見有人說我是殺人兇手。本竇娥想給自己洗刷冤屈,不行嗎?”

盧念澈舉筷子的手停在半空——有理有據,無法反駁。

筷子在空中劃出了兩條優美的弧線,落在火鍋中。

盧念澈挑出幾筷子手工面,在面上堆滿了剛燙熟的粉橘色蝦滑,看著誘人極了。他想了想,又加了整整半碗香菜,半是愧疚半是討好地推到水筠面前:“喏,你要的蝦滑粗面。”

香菜黏在蝦滑上,顫顫巍巍地晃動,連帶著襯得水筠的臉也綠了。他道:“念澈哥哥,你知不知道,這世界上有百分之二十的人不吃香菜,聞到香菜的味道就想吐。”

水筠聲音從後槽牙裏擠出:“這麽好的一碗面,可,惜,了。”

“嗨呀!可惜了呀!”二人身旁,忽地又有聲音重覆。

世上不吃香菜之人竟如此之多?

盧念澈疑惑擡頭,只見火鍋店一位正在擇菜的阿姨不住搖頭嘆息。他問道:“阿姨您也覺得我不該加香菜嗎?”

阿姨的目光原本在電視和菜盆裏逡巡,聞言頭一歪,嗓門洪亮地“啊”了一聲,是問句。

盧念澈:“那您可惜什麽?”

“我可惜的是小珍!”她下巴一邊朝電視上努,“歐陽珍。”

盧念澈把目光挪到屏幕上,那張他不甚熟悉、卻一眼難忘的臉,赫然映入瞳孔。

歐陽真是少數民族,個子很高,細而苗條。她的長相也是秀氣又特別,與當下流行的“白瘦幼”相悖——標致的瓜子臉和杏仁眼明靚動人,下方圓潤的鼻頭與“M”型嘴唇相配,卻又中和了幾分俗氣的美艷。

她眉毛和眼睫濃黑,毛茸茸的,就顯得看人的眼神懵懂而純真,可當眼角微彎凝視攝像頭時,又自帶生人勿進的冷美人之感,是天生的“鏡頭臉”。

和歐陽真同在一個劇組拍戲時,看到他那張臉,盧念澈就知道,她為什麽能從一個歌手成功轉型成多棲藝人。

“歐陽珍,廬城出去的大明星,你們認識的撒?”阿姨手上沒停,熟稔地掐著菠菜梗。

她沖盧念澈眨巴了兩下眼睛,神秘兮兮道:“沒出名那盞子(那會兒)她還叫歐陽珍,珍珠的珍,是跟了大老板之後才改名字的。”

盧念澈敏銳地嗅到了她話中的玄機:“阿姨,您認識她?”

阿姨菜也不擇了,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仿佛等的就是盧念澈這句話。

她倏地坐直,端起旁邊的保溫杯喝了口水:“何止認識?小珍就在這家店打過工,在我手底下當過學徒哩!”

“嬢嬢,”一直埋頭挑香菜的水筠忽然開口,廬城方言從他舌尖蹦出,“孃孃你蠻嬲塞(厲害)(1)的。”

阿姨被這麽一誇,更加興奮,眉飛色舞道:“我在這家【喜盈門】火鍋店幹了十幾年,不是我誇張,我吃過的鹽,可比你們兩個小伢(年輕人)吃過的米都多。”

盧念澈正吸著豆奶,差點被嗆到。他心想,這不是廢話麽,自己因為怕水腫一直飲食清淡,而水筠作為一株水草精,根本不能碰鹽。

阿姨沒註意到盧念澈的表情,自顧自追憶往昔:“小珍剛來的時候,我們整個店裏就都知道她做不長,她那張臉,那把嗓子喲,嘖嘖!你想,哪有鳳凰一直在雞窩打工的?果然在這裏幹了一個月就走了。”

水筠一臉天真地發問:“孃孃,歐陽真是怎麽離開這裏的?”

“遇到大老板了噻!”阿姨又喝了口水,還舉著杯蓋的手朝電視裏指,“就是他,個雜(這個)大老板,才叫嬲塞(厲害)!是他把小珍帶去首都京州的。”

電視中,主持人許湘君感嘆著“真真是橫空出世的天籟歌姬,言哥和真真是王者搭檔”之後,胡一言望了一眼歐陽真。

那目光深情款款,卻轉瞬即逝。

盧年澈捕捉到了胡一言的眼神,心中很是詫異——如今喜怒不形於色的娛樂圈大佬,原來也曾有過情緒露出罅隙的青年時代。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胡一言找到了攝影機位,攝影師很配合地拉了個他的特寫,只見他緩緩舉起話筒,沈聲道:“不要讓同伴決定你的旅程,要讓旅程決定你的同伴。”

胡一言忽然來了如此雲山霧罩的一句,節目中的幾人都尬住了。

然而盧念澈卻莫名覺得,這確實是胡一言會說出的話。

“一個月就走了呀?”水筠夾了顆蝦滑送進嘴裏,語氣愈發天真。

盧念澈卻從中聽出幾分循循善誘的味道。

阿姨看著電視,兀自驕傲起來:“我和小珍的師徒緣分雖然不長,但她可掛念著我哩!早幾年,她還帶著他老倌(老公)回來看過我。”

“嘶——”水筠吐了吐舌頭,似被蝦滑燙到了,“歐陽真她……結婚了?”

盧念澈也感到奇怪。歐陽真出道以後被【一言傳媒】保護得極好,別說桃色新聞了,就連出演新作品、發新專輯,都很少靠炒cp那一套營銷,一直是緋聞絕緣體。

從哪兒冒出來個結婚對象,“老倌”?

阿姨壞笑著,仿佛在透露什麽驚天大八卦:“年輕伢耍朋友,叫著玩的撒!當時一起來的就是她男朋友,那男孩和小珍甜蜜的嘞!兩個人恨不得黏在一起。他也管小珍叫‘堂客’(老婆);一直在說等不住了,要立刻和小珍結婚。嘖嘖,我一把年紀了,聽了都臉紅。”

水筠拽過紙巾,擦了擦嘴角,又指向電視裏的胡一言:“歐陽真的老倌,是他嗎?”

盧念澈此時終於看出來了——水筠左一個“嬢嬢”又一個“嬢嬢”叫得親切,根本就不是閑聊,就是在套話。

於是他慌忙攔住水筠:“你委婉點兒!擱這兒直鉤釣魚呢?”

未料阿姨搖搖頭:“小珍的男朋友,不是這位大老板。”

盧念澈近來雖然只和胡一言見了一面,但直覺後者對歐陽真的態度十分特別。適才他又不小心瞥見他在節目上對歐陽真的眼神,心中幾乎實錘了一件事,就是這位名震娛樂圈的大佬,和歐陽真之間遠非一般的同事之情。

經紀人和藝人談戀愛,在圈裏再正常不過,修成正果的也有幾對。不過歐陽真斯人已逝,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盧念澈一時又想起馮蔓,百感交集間,忍不住對胡一言和歐陽真這對苦命鴛鴦激起巨大的共情。

屏幕中,胡一言依舊舉著話筒說著話,盧念澈卻什麽也聽不見,他看向電視的瞳仁失了焦,思緒飄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念澈哥哥,”水筠在盧念澈面前揮動五指,拽回了他的思緒。

他一手托腮,略作憂愁地道:“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必須要回一趟白鵝湖。”

作者有話說:

(1)嬲塞,nia sai,西南方言,表示讚嘆,有“厲害、了不起、長得好看”等各種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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