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404 not fou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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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404 not found

靈術是從遇到江念博後消失的。

換句話說,遇到江念博之後,樂甘的整個仙生就跑了偏,一路火花帶閃電。

或許是意外接二連三,和江念博開面館的大半年以來,他還真沒有想過,自己的靈術究竟為何消失。

“你是誰?”一枝倏地問道。

這三個字堪稱天問,樂甘不解地指了指自己:“我嗎?我是樂甘,是熱幹面。”

一枝頷首表示讚同,又問:“你可知熱幹面的天敵是什麽?”

樂甘:“?”

“怪不得主君在廬城都記掛著你們。小仙,你心也太大了。”一枝指指樂甘的心口,“熱幹面最怕水。”

一碗上好的熱幹面,講究面條彈韌皆俱,麻醬掛面均勻,酸豆角、蘿蔔丁、蔥花香菜跳躍其中——若是沾了水,則面軟醬稀,小菜也會被泡透,口感全無。

“你見到你那相好……”一枝頓了頓,改口道,“見到那小江的那日,他是不是朝你的臉上噴了幾口水?”

樂甘眼白上翻,仔細想了須臾。

記憶鋪天蓋地地湧到眼前:當時江念博好像真的在喝水,聽自己說明了仙男身份,驚訝得連著噴了幾口水到自己臉上。

一枝將奶茶舉到他眼前:“你我初遇那天,其實我已經覺察到你的靈術,只是當時你管我叫‘臭流氓’,害我一口奶茶噴上去,啪,你的靈術又沒了,你現在就是個平平無奇的凡人。”

樂甘臉色比出租屋的墻面還白,在舌頭徹底打結前,用盡力氣喃喃:“我竟然已經不是仙男了嗎……”

“這世間龍生九子,有人漏夜趕科場,有人辭官歸故裏,仙界亦是——說出來你或許不信,你珍惜你的靈術,卻也有小仙心意已決,上趕著當凡人呢!”一枝輕嗽了聲,“此仙你再熟悉不過——面窩小仙。”

怪道愛油近來一直在打探關於歸靈術的一切;樂甘串起了前因後果,原來面窩妹苦尋上仙,是想要靈術徹底消失。

“為什麽?”他聲帶發抖。

問題出口的瞬間,其實心裏隱約有了答案。

只聽一枝答道:“面窩小仙自願舍棄修為,只盼能與凡人白頭今生。”

“唉!以前跟著主君念書,主君最愛六一居士那句‘人間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1),何止人間,仙界也有面窩小仙這般情種。”話畢,他又長籲一聲,“你說為什麽?”

他總覺得,說不定做凡人也沒那麽糟糕,也有樂趣可言。

樂甘似被封印住,嘴唇翕動著,卻怎樣也回答不出,只怔忪地看著一枝。

上仙的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一樣鑿在他耳中,敲得他心臟生疼、頭暈眼花。

一枝喝完了整杯奶茶,直看進他的眼睛裏:“你真的要恢覆靈術?我瞧你同那凡人相好,若能長廂廝守,也是美談一樁。”

“小樂甘……”

屋內傳來斷續的夢囈。

“我……悔……”

江念博翻身,手臂在床單上劃了兩下,撲了個空。

敲擊聲停了。

山重水覆一般的穿鑿感和眩暈感過去後,樂甘閉眼凝神。

可是眼前露出大片清明,身軀也輕飄飄地飛了起來。

向下望去,他看見蓊郁的江科大校園中,“絕望坡”熱鬧非常。正值下課時分,學生們或騎著電驢,或氣喘籲籲地徒步行於長路之上。

攢動的人頭中,一個學生連同小電驢歪在了路邊,電驢發出電量低的“嘀嘀”報警聲,上頭滾落的紙箱早已支離破碎,露出內裏的電腦主機。

樂甘定睛一看,是江念博。汗水從他的鬢角滑到脖頸,又打在純白無染的T恤上。

“哥哥!”樂甘驚呼。

然而江念博渾然不覺,兀自捶胸頓足了一番後,吃力地將電腦搬到老電驢的腳踏板上,推著老電驢徐徐前行。

轉眼雲過天舒,陽光像把利刃,刺得樂甘大腦一片空白。

再回過神來時,他飛到了“江城科學技術大學2013屆博士生畢業典禮”上。

江念博身披博士學位服,正笑吟吟地接受校長的撥穗,紅黑二色的博士服將他的眉眼襯得更加英氣。攝影師按下快門的一刻,一個燦爛的笑定格在他臉上。

樂甘繼續向前飛行,江念博第一天上講臺給學生上課、為了申請基金熬夜寫本子、評上教授、有了自己的獨立實驗室、為了學生的論文操碎了心、光榮退休後收到了“桃李滿天下”的錦旗……一個又一個瞬間,在樂甘眼前掠過。

至此刻,他才明白,這是沒有遇到自己的、江念博的一生。

平凡、俗氣、泯然眾人。

卻熱鬧、鮮活、快樂圓滿。

一場譫妄的幻境。

然而又無比真實。

他沈靜地擡眸,握住奶茶的手指微微縮緊。

不知為何,“你是唯一的變量”這句話,在耳畔流星般劃過。

“上仙,我願恢覆靈術。”他淡淡地笑著,像是在說重要的事。可這件事,仿佛又與自己無關。

“好。”一枝終於開口,“但此術風險頗高,一體一論,偶爾會有靈術恢覆不佳、須得重新修煉的情況。我問你,若是讓你回結界中重新修煉,直至靈術徹底恢覆前都不得出結界,不能回人間,你可願意?”

密集的信息像寒氣一樣撲面而至。樂甘眉頭動了幾下,卻不敢看一枝的眼睛:“需要多久?”

一枝掐著手指算了算:“不好估量。按照凡人的算法,幾日也有,幾年、甚至幾十年也有。”

屋中的江念博又翻了個身,一枝生怕打擾,壓低聲音道:“你且想好。”

天色漸暗,走廊氣溫愈低,樂甘手中的奶茶徹底冷了下來。

他卻緊緊捂著,仿佛在溫暖一顆即將停止跳動的心臟。

“我意已決。”良久後,樂甘回屋收拾了些雜物,又從江念博外套口袋中拿出一串鑰匙,往外面走,“只是麻煩等我片刻,我要去【樂甘面】一趟。”

一枝沒有等在原地,而是與他同行:“還有願望未竟?”

出了走廊,二人才發現天空紛紛揚揚墜下雪花。遠處光灣街的排屋融化在暗霧之中,黏糊,卻又渺茫。

看著樂甘的黑發逐漸被潔白雪片覆蓋,一枝似是忽然明白了什麽。

兩處同淋雪,也算共白頭。(2)

只一瞬間,一枝卻又想到面窩小仙。

——那個四處奔走探聽自己消息、最終卻一臉決然、願意舍棄全部修為,只求做凡人的姑娘。

*

江念博醒來的時候,天色仍是暗著。

他舉起酸痛的胳膊,揉著略腫的眼睛和嘴唇,心生怪異。

自己好像很久沒有睡過這麽古怪的覺了。

幾個月以來的勞累讓江念博的生物鐘十分準時,睡得也十分沈實,一夜黑甜是常態。然而這次卻不一樣,破碎而詭譎的夢境,電光朝露一樣攻擊著他。

夢中不斷有人流淚、親吻自己,靠近又遠離。

來人的臉,他卻又看不清。

江念博看了看表,全身像通了電一樣,倏然坐起——自己這一覺,竟然睡到了第二天的下午四點半!

拉開窗簾,天地被灰白席卷,細小雪籽砸向玻璃,黏在上面茍延殘喘,不肯消融。

電流這才躥到他的大腦,他試探地喊:“樂甘,小樂甘?”

回應他的是雪籽的沙沙聲。

也是,自己睡了這麽久,樂甘一準在店裏忙著。

江念博來不及細想,簡單洗漱了一下,穿上外套就匆匆出了門。

任何難題,只要飽飽地睡一覺,醒來後都會大事化小。

路上江念博想著被三哥騙走的錢,心情竟然比預料之中要輕松。事情沒到無法挽回的地步,警察正盡力追回損失,哪怕要承擔一切付諸東流的最壞結果,自己的身邊,好歹還有樂甘。

過去一年,他的生活好似一扇超重的電梯,不斷加速下墜;而樂甘輕飄飄地出現,雲朵般托住了這扇電梯,讓一切紊亂的重歸秩序,讓他此後的路有跡可循。

江念博頓住腳步。

時近傍晚,正是晚餐高峰期,然而【樂甘面】大門緊閉,門口的小黑板被雪水打得透濕,可【今日歇業】四個大字仍然清晰可見。

字很漂亮,也很陌生,和樂甘那手狗刨的字截然不同。

誰寫的字?樂甘又在哪兒?

很快他掏出手機,按下了【1】——那是他給樂甘設置的快捷撥號。

隔著緊鎖的卷閘門,“登等等燈登”的諾基亞禦用鈴聲從面館內傳來。

“樂甘?你在裏面幹什麽呢?給我開門。”江念博不明白為何樂甘在面館中卻不開門,於是握拳咚咚敲了兩下卷閘門的鐵皮。

無人應答。

來時走得急,他沒有撐傘,雪籽直往他眼睛上粘,他的右眼皮一陣狂跳。

聽到響動,不斷有店家和食客向【樂甘面】靠近,間或有與江念博相熟的店主,問他“今天怎麽沒開業”、“你家表弟呢”。

在眾人的異樣眼光中,江念博手上力道逐漸加大,至最後幾乎要將鐵皮砸出一個坑,伴著震天的響聲,他大喊:“樂甘!開門,開門吶!”

店門口的小黑板也像是受了驚,被震得歪倒在地,砸出“砰”的響動。

無數聲音織成嘈雜的交響曲,依舊擋不住門內諾基亞手機刺耳的鈴聲。

……

“蔣曉博!”

江念博沖到404寢室的時候,整個人目眥欲裂,看上去像一頭失了領地的獅子。

這個春節蔣曉博也沒閑著,只在家裏待了幾天就匆忙回學校搞起了學習。今天他在食堂吃了晚飯,回寢室剛脫掉羽絨服,正準備在Sci-Hub下幾篇新論文,和科研女神親密約會一晚。

看到了很久未見的老同學,他意外又開心,打趣道:“瞎嚷嚷什麽?怎麽,看你這幅模樣,媳婦兒跟別人跑了?”

“你他媽開我玩笑有意思?”江念博完全瘋了。

他大步上前,伸出早已被凍透的通紅手指拽住蔣曉博的衣領:“樂甘是不是在你這兒!你把樂甘藏到哪兒去了?”

抓衣領的同時,江念博碰到了蔣曉博的胳膊,他手一抖,輸錯了論文下載網址。

蔣曉博此刻懵逼得徹底,大腦緩存釋出的最後指令讓他念念不忘地扭頭看了一眼,見屏幕上的瀏覽器中出現了一行大字——【404 not found】。

對於一個博士生來說,阻其讀論文等於殺其父母,蔣曉博反格住江念博,從他手中掙脫:“樂甘不是一直住你那裏嗎?你跑來404發滴麽斯(什麽)瘋?幸虧這裏還沒人住進來,不然你……”

“樂甘,樂甘他不見了!”江念博眼眶上的紅蔓延到額角,幾乎是哭喊,“他手機還在面館,我鑰匙也丟了,我給大伯打電話問有沒有備用鑰匙,大伯也不接電話,外面下這麽大的雪……”

蔣曉博正整理著衣領,聽江念博聲帶都劈了,話也說得支離破碎,於是忙不疊地問他:“怎麽回事?”

擡眼,他看見了江念博的雙眸。

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眼神——急切、迷惘和瘋狂背後,似乎又有“註定如此”的宿命感。

“你先別著急,我陪你去趟店裏。”蔣曉博套上還有餘溫的羽絨服。

二人很快來到面館,蔣曉博看了看門上被砸出的輕微凹痕,又在周圍繞了一圈。

“就說你‘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吧!”他彎著腰從黑板邊拾起個濕淋淋的物什兒,物什兒滴著水。

一串鑰匙。

這串鑰匙很多,碰撞起來叮咣作響,有店鋪的、出租屋的、甚至還有江念博信城老家房子的,擺明了就是自己的鑰匙。

可它明明應該老實待在自己的外套口袋裏,為什麽會出現在這?

巨大的疑惑隨雪一起,覆在身邊,覆在心頭。

其實意識到鑰匙不見的時候,江念博心中已經隱隱覺得不對,他甚至給【二七數碼】那個轉租他店鋪的長者打了電話——不出意外地沒有接通。

蔣曉博已經去開門了:“別擔心,樂甘或許有什麽事出去了,忘帶手機也說不定。”

睡過去之前,樂甘親口答應,會“陪著他”。

“不……不可能,他承諾了我的。”江念博斬釘截鐵,啟唇時卻又有猶疑。

蔣曉博把卷閘門拉了約半人高,實在沒力氣了只好放棄。

他心中隱隱有直覺,於是彎腰進到店裏,話音隨之飄向江念博的耳朵:“你跟樂甘講什麽承諾?他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生物,開心了來人間游戲一趟,在學校轉轉,去飯店吃吃,開面館玩玩,玩膩了就回去做他的仙男。江啊,你還真指望樂甘能用情至深,和他在面館過一輩子?仙男不會死,自然不知道什麽叫生死相許。”

“聽我一句勸,拜拜就拜拜,下一個更……”

“乖”字還沒出口,就聽江念博失控大吼:“蔣曉博,你閉嘴!”

“……”蔣曉博喉嚨驟然被堵住。

然而始作俑者卻不是江念博。

他目光牢牢鎖在店內的桌子上:“江!快來!你快進來!”

作者有話說:

(1)出自歐陽修《玉樓春》

(2)化用自龔自珍《己亥雜詩》“兩處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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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這兩天一直在加班,晚了些,用肥肥的一章彌補~

之前有讀者猜,樂甘會為了小江放棄靈術,並沒有(那樣就太俗了哈哈),但我保證會是HE

一枝的故事也在徐徐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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