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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馬為君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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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馬為君遲

“景回?”杭有續一頭霧水,“是哪個景?哪個回?前一陣子,我和孟芝都見過景回將軍,兩三天他才離開錦州的。”

這時候,眾人才忽然反應過來。

陸蓮衣蹙眉,提筆在縣衙文書上寫下了景回的名字,舉起來給眾人看。

“杭大夫,這個?”

杭有續點了點頭,“確實是景回的名字。”

楚天佑看向了邵議倫,邵議倫點了點頭,和仵作一起重新處理了景回的隨身印章,蘸了紅泥,在紙上印出。

果然也是景回二字。

“公子,這裏面可能有古怪。”趙羽提醒。

“一幹人犯先行拘押,等事情水落石出後,再行處置。”楚天佑下令苗諸魚。

“下官遵旨。”

隨後,楚天佑看向杭有續,“杭大夫,你所說的景回將軍,現在人在何處?”

杭有續回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們原先是要一同去丹鳳城救人的。”

“丹鳳城?”眾人驚愕。

趙羽道,“丹鳳城在晁禳國境內,路途遙遠兇險,他去做什麽?”

“我也不知,”杭有續當時也覺得很奇怪,“但景回只說救人,並未與我言明內情。我覺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也就沒有多問。”

“天佑哥,去晁禳國路途遙遠,過了白渡關,所遇兇險難料,咱們要慎重考慮錦州案的發落了。”白珊珊提醒。

楚天佑點頭認同,轉而問杭有續,“杭大夫,你是怎麽認識景回的?”

“我是白渡關中的大夫,常年累月替關中百姓及士兵治療傷病,故而有所醫名。一日,景回受傷,被士兵送到我的藥坊治傷,一來二去,我便與他熟識,也就有了後來答應他的丹鳳之行。”杭有續回答。

“軍中人,按理說應有各自信物用以辨別身份,或者說是軍牌,或者是令牌,再者就是像運糧官吞服的私印。”楚天佑道。

“有,景回是白渡關劉徽帳下的運糧官副將,我的藥坊離劉將軍的軍帳很近,我時常見劉徽與景回談話的情景,也見過景回將軍隨身的令牌,所以景回將軍的身份是可信的。”杭有續回憶。

楚天佑看向邵議倫,“邵將軍,白渡關劉徽是誰麾下將軍?”

“蕭以元。”杭有續搶答,“白渡關現在的守將是秦流風,秦流風帳下有三軍,秦流川、傅北正、蕭以元,劉徽就在蕭以元帳下。”

邵議倫認同,道,“蕭以元麾下確有一個叫劉徽的副將,但是運糧官景回,我倒不曾聽過。”

“問過蕭以元便知,”楚天佑收扇,“邵將軍,替我去信白渡關,從劉徽軍中調取景回的存檔。”

“難。”邵議倫為難道,“望城軍歸屬源川軍,源川軍又曾附屬於白渡關軍管轄,以下屬調上屬存檔,有越權之嫌。其次,從源川調白渡關存檔,莫說存檔,僅僅問詢,也要過白渡關秦將軍,蕭將軍,方到劉徽軍中。軍務繁忙,這趟流程下來,少則半年,多則一年。”

“小羽,借一下你的令牌。”楚天佑對趙羽道。

丁五味見這個石頭腦袋聽話地就將那個忠義侯的令牌取出,趕緊沖了過去,扳過了楚天佑的身體,與他小聲密謀。

“徒弟,你又要使那招是不是?每次都用石頭腦袋那個假牌子蒙混過關?”丁五味問道。

楚天佑一笑,“屢試不爽嘛。”

“你不要這麽狂妄!”丁五味喝道,“你一路騙下來,從縣令到源川軍,再到錦州府的州刺史,騙的夠多了,現在你還想再誆白渡關的秦將軍?”

“五味,你放心吧,絕對不會有事的,我保證。”楚天佑用扇子敲了敲丁五味的胸口,胸有成竹道。

“你這興風作浪的,遲早惹麻煩,咱們只要把這件事擺平了,就算伸張正義了!你要是怕誤殺杜滿金他們,咱們留他一命,交給州刺史發落,或者是上報國主,你非要掘地三尺,挖景回這個人做什麽?”丁五味知道這一行來,他們越騙越大,總有識破他們把戲的人。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丁五味認為還是小心為上,雖然行騙天下是他畢生願望,但是他不想讓徒弟他們折在江湖風浪裏。

而且,他現在也不想折了自己。

丁五味轉頭看了看站在白珊珊身邊的小香,她不谙世事,陰差陽錯被他救回,他希望給她找到真正的歸宿,而不是害她一起被殺頭……

“邵將軍,你拿著我的令牌,去白渡關軍中找秦將軍吧。”

見丁五味糾纏楚天佑,趙羽把令牌給了邵議倫。

“等下!”

丁五味轉頭來奪令牌,塞回趙羽懷裏,“不準去。”

幾人鬧僵,趙羽一臉茫然地看向楚天佑。

楚天佑淡笑,無奈地搖了搖頭,“可是即便身為景回之妻的孟芝,也不知他底細,不問白渡關軍中,我們從何得知他的身份,和他與錦州案的關聯?若其中還有內情,有隱冤,咱們不是錯失伸張正義的機會,甚至可能放掉真正的幕後黑手。”

丁五味雖然也懂這些道理,但他還是不願意拿大家的生命冒險。

“內情隱冤,讓苗刺史他們去……”

杭有續突然打斷了他的話,“其實應該還有別人知道景回的身份。”

“誰?”趙羽問。

“我本來是要跟景回一起去丹鳳城救人,但是在渡亭樓裏,我們倆遇見了一家人,是一個書生帶他娘四處求醫。孟芝央我替這婦人治療眼疾,婦人患疾已久,非一日能好。景回便要我留下,替婦人治療眼疾,獨自前往丹鳳城。我送景回離開春城縣的時候,景回與婦人在勸亭碑說了很久的話,最後景回對婦人行了個很大的跪拜禮,拭淚後,縱馬離開。我想,這婦人應當是景回很重要的長輩,問詢她,或者能夠知道景回的真實身份。”杭有續這話一出,猶如驚雷。

“你說的這個書生,是不是梁文生?”白珊珊突然著急相問。

“正是。”杭有續給出了肯定的回答,不知白珊珊為何如此激動。

“她人在何處?”楚天佑上前追問。

“她……”杭有續想了想,“她原計今早離開春城縣,去處並未與我多言。我受景回托付,前來作證,故而未去送行……”

他的話還沒說完,楚天佑已經飛奔出去。

“天佑哥!”

“公子!”

“徒弟!”

……

楚天佑依照杭有續給的線索,縱馬疾馳,來到了渡亭樓旁的江道上,江道上人群簇擁,兜兜轉轉間,他也並未見到母後的身影。

“東家,你日間在此,是否見到一個書生帶他娘親,從渡亭馬道離開本縣?”楚天佑回到竹棚飯店,問詢飯店老板。

飯店老板遠遠看了一眼,“早晨時候來過,作畫的書生帶他娘親來我這裏吃面,下雨耽擱了時間,後來雨停就往渡亭馬道走了。”

“走了多久?”楚天佑十分急切。

“若是按照腳程算,應該剛離春城縣,在近郊農村。可我聽書生說,他們雇了一輛馬車,馬車的話,應該就到鄰縣了。錦州能去延州、綿州或者源川,也能過長延道,過了長延道,能去磐門城,那裏四通八達,就很難知曉去向了。”

飯店老板和他一起站在渡亭馬道邊上,看著人來人往,道別與重逢,就是沒有他一直思念的那位長輩的身影。

帶著楚天佑來渡亭馬道的馬見到路邊有幹草,獨自走過去吃草,楚天佑望著泥濘的渡亭馬道,不知該往何處去,手裏的馬鞭倏然落地。

“她從延州來,自然不會回延州。梁文生侍母極孝,源川剛剛經歷的激烈的兵變,他必不會在這個時候帶著母親以身犯險,而綿州,山路崎嶇、溝壑甚深,走馬道是非常道,沿途艱難險阻不可預料,而水路相比寬平許多,所以,綿州也應當不是梁文生此行的目的。依照這些考慮,長延道就是最後的選項,長延道一路長平寬直,多行旅客,跟著行旅客,相對安全。只要梁文生未到磐門,以其母子車程,我等行馬,必能在他們到磐門前追及。”

白珊珊和趙羽飛馬而來,仍坐在馬背上,對迷茫失落的楚天佑分析道。

丁五味坐在邵議倫的馬上,被顛得七葷八素,“珊珊……珊珊說得對,徒弟,沖!”

話音還沒落,邵議倫“駕”的一聲,飛馳出去。

“餵餵餵!”丁五味又開始顛簸。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白珊珊對上了楚天佑疑惑的眼神,看著他有些釋然的微笑,“你出來的時候,我問過陸蓮衣,離開春城縣的路,只有長延道,最有可能。”

楚天佑拾起馬鞭,翻身上馬,和白珊珊一起往長延道走。

幾人策馬而去,勸停碑下的萱草仍帶著雨水。

“娘,小心點。”

梁文生扶著梁夫人走到渡亭,把亭中的石凳擦拭幹凈,讓梁夫人坐下。

“文生,你不用像以前一樣這麽謹慎,娘現在已經能夠視物,可以自己照顧自己。”梁夫人笑道。

“梁大娘,文生是習慣了照顧你。”蘇欣慈笑了笑,將自己的招幌倚在一旁的柱子上,坐下來陪梁夫人。

“那你們先坐,我去看看馬車怎麽還沒回來。”

“去吧。”

梁文生走到馬道上,四下張望,心裏犯了嘀咕,“怎麽回事,說好在這裏等,一直不來。”

他們坐了好一會,忽然覺得風有些冷了,夾著微雨。

梁夫人搓了搓自己的手臂,蘇欣慈趕忙從行李裏找出了披風,給梁夫人披上。

“大娘,有些起風了,披上別著涼了。”

“好。”

梁文生也感覺到了微雨,回到了亭子裏。

“還沒來嗎?”蘇欣慈問他。

梁文生搖了搖頭,“不知道怎麽回事,一直不見人影,往常在這邊,也有不少馬車等著拉客,今天竟然一個也見不到。”

“許是天氣不好。”梁夫人道。

“那如何是好?”蘇欣慈問。

梁文生回道,“咱們再等等,要是還不來馬車,就先回去,改個晴時的日子走。”

蘇欣慈點頭,“也好。”

過了約半個時辰,風夾微雨,泥濘的渡亭馬道上一輛馬車都沒有。

梁文生覺得有些奇怪,心下覺得不安,回來梁夫人的身邊,“娘,等太久了,咱們先回去吧。”

梁夫人也有些疲倦了,點了點頭,道,“好。”

梁文生和蘇欣慈一左一右,陪著梁夫人往他們的住所走去。

“幾位,坐馬車嗎?”忽然,一個戴著鬥笠的車夫牽著馬車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蘇欣慈面露喜色,笑道,“文生,大娘,咱們可以出發了。”

梁文生點了點頭,問車夫,“去棠州,可以嗎?”

“棠州太遠啦,只能去磐門城。”車夫笑著擺了擺手。

“磐門城也行,我們去那兒再找馬車。”梁文生對梁夫人和蘇欣慈道。

車夫撩起車簾,“上車吧。”

梁文生看著他的手,轉頭跟梁夫人和蘇欣慈要了行李,往馬車裏放。

待他轉頭之時,車夫忽然扯過梁夫人的手臂,要將她扣住。

梁文生抽出了行李裏藏著的匕首,紮向了車夫的手臂,車夫松開了手,梁夫人一個失重就往後仰倒。

而車夫另一只手從梁文生手上奪過了匕首。

蘇欣慈沖過去抱住她,兩個人一起摔在了地上,一身泥汙。

梁文生見狀,緊緊握住車夫的手腕,想從他手中奪過刀來,以免傷及家人。

沒想到車夫是個武夫,反手護住匕首,割傷了梁文生的手腕。

梁文生一介書生,沒有忍受過這等疼痛,血順著手腕滴落在地上。

車夫趁著這功夫,用匕首的刀把敲暈了梁文生,隨後,握著匕首一步步走向了蘇欣慈和梁夫人。

“不要過來,我們是延州秦姑娘的家人,春城縣也有她的手下,你傷害我們,她不會放過你的!”蘇欣慈只能做無謂的掙紮了。

“秦楚凰已經死了,樹倒猢猻散,他們又能怎麽不放過我?何況我們這種替人賣命的人,朝生夕死,又在乎什麽?”車夫已經走到了蘇欣慈和梁夫人的面前,高舉起匕首,狠狠往下插。

蘇欣慈翻身抱住了梁夫人。

“欣慈!不要!”

……

楚天佑等人疾馳在長延道上,一路上見到的多為行馬、行人,卻唯獨沒有見到馬車。

越走越著急,生怕追趕不及。

突然,楚天佑停了下來。

“天佑哥,怎麽了?”白珊珊勒馬停下,問他道。

“珊珊,我想我是急中生亂了。”楚天佑感到心下不寧。

“為何?”白珊珊不解,“咱們好不容易才得到太後的行蹤的線索,錯過了,一旦太後到了磐門城,山高水長,又能何處尋覓慈蹤?”

楚天佑道,“正因我尋訪太後意志堅決,才會一而再再而三為人利用。如今錦州未定,我等皆走,霄成山流竄,已然脫離了秦楚凰的掌控……”

“是調虎離山!”白珊珊一語中的。

楚天佑匆忙調轉馬頭,“我要回去錦州,珊珊,你和小羽繼續去磐門城找母後,待我處置了霄成山,再來與你們匯合。”

“天佑哥,我與你同去!”白珊珊跟了上去。

“公子!”遠處傳來了趙羽的聲音。

楚天佑和白珊珊停了下來,回頭只見趙羽和一個軍中斥候正向他們飛奔而來。

楚天佑感覺更加不安了。

只見那個斥候根本等不及馬停下,就翻身下馬,磕倒在了楚天佑面前,“國主,朝中急報,請速拆閱!”

楚天佑接過了他呈遞的急報,拆開來看,“糟糕!”

這個急報像是火上澆油一般,楚天佑縱馬折返錦州,一邊為自己的魯莽而懊悔。

等他們回到渡亭馬道的時候,渡亭馬道上已經是屍骨橫布,血和泥。

楚天佑怒火中燒,“霄成山,你果然執迷不悟!”

……

“欣慈!欣慈!”

梁夫人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

“天佑哥!”

楚天佑和珊珊對視一眼,策馬回到了渡亭邊,見到了一個婦人帶著哭腔,抱著一個背上插著匕首的女子,她的手上,身上都被血染紅了。

“有沒有人能救救我的孩子!”梁夫人無助地哭著。

“大娘!”楚天佑沖了過去,正要來扶已經昏迷過去的蘇欣慈,卻對上了梁夫人的眼。

他從來沒想到,自己會以這樣的方式和母後重逢。

梁夫人的衣衫灰一片、紅一片,挽著的頭發也散落得不成樣子,臉上帶著欣慈身上濺到的血、泥,還有未幹的淚痕。

還有驚恐、不安、心疼和絕望。

她看到楚天佑的那刻,已經不知道要說什麽了,只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著他的手臂,搖了搖,“恩公,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她流了好多血,真的流了好多血……”

她太無助了。

白珊珊趕緊過來扶住蘇欣慈,想辦法給她的傷口止血。

楚天佑則一直扶著梁夫人,知道她已然不記得自己,自己根本不知道如何開口,去喊她那一聲母後。

內心掙紮、仿徨了許久,最後還是問出了一句,“大娘,你沒有受傷吧?”

梁夫人眼淚一直在掉,“我沒有,我兒子被車夫砍了一刀,欣慈護著我,被紮了一刀……”

趙羽已經扶起了倒在地上的梁文生,幫他把手腕上的傷口止血。

遠處,陸蓮衣帶著杭有續匆忙趕來。

“杭大夫,快看看她的傷勢!”白珊珊抱著蘇欣慈沖杭有續喊道。

杭有續早被這場面嚇住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拎著藥箱往蘇欣慈身邊走。

陸蓮衣則半跪在楚天佑身邊,道,“國主,蒲青縣衙役已經去捉拿流竄的霄成山及其同黨,請國主先回錦州府衙,以免不測。”

楚天佑正想讓“梁大娘”跟自己一同回府衙,卻見稍微冷靜了下來的梁夫人正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他,良久良久才開口問道,“你是國主?”

“我……”

楚天佑不知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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