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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亭樓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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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亭樓一會

佛堂前橫七豎八躺了不少屍體,一個黑衣人扯下了蒙面巾,半蹲在地上一個個檢查生死。

另一個帶刀的黑衣人近前來,對他道,“秋捕頭,已經全部清理幹凈了,有些手重的已經被殺了,輕的都打暈了押回衙門。”

秋垣是錦州府衙的總捕頭,身邊的捕快原來是春城縣縣衙的總捕頭鐘離坤,後被苗諸魚調任錦州府衙捕快。

秋垣點了點頭,“檢查一下,活口全部押走,屍體清理幹凈。”

“還要清理屍體麽?”鐘離坤問,“杜滿金敢派人這麽明目張膽地殺人,怎麽會怕事情敗露?況且,有個由頭咱們查杜滿金不是更……”

秋垣擺了擺手,“苗大人只是讓咱們保護蘇員外夫婦,咱們聽命就是,其餘的事情不要多問。至於杜滿金,現在也就是個幫兇而已,不要壞了大人的計劃。”

鐘離坤還是不太明白,“那跟咱們保護蘇員外夫婦有什麽關系?”

“聽說蘇員外夫婦是源川督軍派來的。”秋垣解釋道。

“原來如此。”

這群便裝後的捕快很快就將現場清理幹凈,恢覆了原樣,秋垣做了最後的善後工作,和他們一起離開了。

楚天佑從暗處出來,看著已經收拾得一幹二凈的庭院,心裏生起了疑惑。

苗諸魚雖然是他親定下派錦州來辦軍餉貪墨案,但全程都通過丞相湯樂與刑部尚書議定與調任,他並未明面參與。

而源川督軍一事,涉及軍政,與刑部八竿子打不著,苗諸魚如何得知?

況且,源川三軍的實權都握在趙羽手中,裴司元和程伏遠都要聽命於趙羽,軍令如山,誰敢妄動,私下走漏風聲?

想著,楚天佑想起趙羽確實送別秦楚凰已久,莫非真是小羽授意苗諸魚這麽做?

“小羽不是這麽魯莽的人,一定有其他的緣故。”楚天佑自言自語道。

……

“怎麽樣?”

杜府,元招銀和杜滿金在堂上坐著,杜滿金端了一杯茶,用杯蓋輕輕地刮去面上的浮沫,吹涼了,問了元招銀一句,才將茶水送入口中。

“杜員外,這個蘇員外確實有些家底,這舊宅可以賣給他。銀花店的事情,也可引他入道。”元招銀回道。

“可是我聽說,他這一身的行頭,都是新置辦的。”杜滿金把茶杯放下,摩挲著手裏的一串佛珠手鏈,道。

元招銀自然也打聽過了這件事,“但他置辦這行頭,眼睛都不眨一下。聽他說,是延州寶鋒記的蘇家當家人,不差錢。”

杜滿金對延州近來發生的事情素有聽聞,道,“寶鋒記原來的東家是蘇娘,聽說這個蘇娘已經被源川督軍斬於望城縣街市了。寶鋒記這個名頭,還可信麽?”

“員外!”為了這生意能夠做成,元招銀苦口婆心地說服杜滿金,“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這源川督軍也是個新官,能直接殺寶鋒記的東家,已經是敲過山、震過虎了。寶鋒記背後的蘇家,沒了蘇娘,想換個東家,這督軍也不好趕盡殺絕吧?況且,逢事盡沒家財,是謂苛政,苛政猛於虎啊!”

杜滿金聞言,不由感慨,元招銀這張嘴真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雖然不無道理,但這人心叵測,世事哪裏有那麽容易可以篤定的呢?

“那你的意思呢?”杜滿金此時已經私下派了刺客去自己的舊宅試探那對所謂的蘇氏夫婦。

元招銀把懷裏與楚天佑簽訂的契約和收到的那五千兩的定金悉數交給了杜滿金,道,“員外,他簡裝輕行,不敢張揚,想必是忌憚源川督軍之威。來我錦州,恐怕也是想避避風頭和那督軍的鋒芒。”

“再說了,”元招銀小心翼翼地湊到了杜滿金的跟前,“員外還甘心被孟延華壓得死死的麽?現在整個春城縣被孟湘兒失蹤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的,多少人明裏暗裏指刺員外你啊,難保這不是孟延華自己設下的引您上鉤的套……”

杜滿金的神色十分微妙,其實,他也幾度揣測孟湘兒失蹤的事情是孟延華有意為之。畢竟,他對自己親生女兒失蹤的態度,實在是太過冷靜了,冷靜得有悖常理。

“這個蘇員外,真能鬥得過孟延華?”杜滿金假意發問,其實他心如明鏡。

“員外,寶鋒記在延州,那就是錦州的孟家啊……”元招銀笑道。

杜滿金心想,那就要看這寶鋒記的東家是什麽樣的角色了。

孟延華現在就是個靶子,不僅被苗諸魚視若眼中釘,還和銀花店的掌櫃反目成仇,若是再加上寶鋒記的東家來跟他爭搶錦州的生意,那他東山再起,不就是指日可待了?

“員外!員外!出事了!”

杜滿金府上的老管家遠遠就大喊著,往廳堂裏跑來了。

“怎麽了?大晚上的,喊什麽?”杜滿金責怪老管家的不知輕重。

老管家平覆了情緒,走近杜滿金,道,“員外,您派過去老家的人,都被……”

老管家比劃了一下抹脖子的手勢。

杜滿金震驚了,站了起來,“一個也沒回來?!”

老管家心有餘悸地點了點頭,這麽多年,除了孟延華,他還真沒見過這麽狠的人。

“是寶鋒記的東家幹的?”杜滿金追問。

“老爺,這就不得而知了,畢竟也沒留下活口……”老管家為難道。

“那屍體呢?”

老管家兩手一攤,“沒了,我派人悄悄去打探的時候,他們說只能見到滿地的血,那些刀劍都被扔在了老宅後面的巷子裏了。黑狗去聞著味去找,在郊外的林子裏,挖出了咱們的人。”

杜滿金震驚地坐了下來,果然,能做寶鋒記這樣的兵器世家的東家,豈能是等閑之輩?

只是,他想用寶鋒記這個東家來牽制孟延華的想法,有些退卻了。

畢竟,趕走了老虎,可別再招來了狼。

這時,元招銀在跟前給杜滿金出主意,“員外,還是見過了這個蘇員外,再做定奪吧?!”

杜滿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好,明日我就去會一會這個蘇員外。”

……

“徒弟,外面怎麽樣了?”丁五味跟珊珊躲在房裏,等著楚天佑查探外面的情況回來。

“沒事,咱們休息吧。”楚天佑關上了門。

丁五味瞪圓了眼,指了指房間,“這裏睡?剛剛的情形你也不是沒有看到,萬一咱們睡著的時候,有人沖了進來,手起刀落……”

楚天佑無奈地笑了笑,秋垣早已把外面清理幹凈了,如果不是地上的血跡,誰知道今夜發生了什麽?

秋垣走了以後,他還親自查看了整座宅子的情況,並沒有發現漏網之魚。

“五味,不必擔心,外面的人已經都被我解決掉了。”楚天佑寬慰他。

他想著事態不明,丁五味又不知他身份,只能先隱瞞著他。

丁五味一楞,湊到門口,無謂地往外看,什麽也沒有。隨後又小心翼翼地湊到了已經坐下來喝茶“壓驚”的楚天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楚天佑輕笑著,一挑眼看他,“嗯?”

“你把外面的賊頭都……”楚天佑看著他把手擱在脖子上一抹,“宰了?”

楚天佑點頭,“是啊!這亂臣賊子,不宰留著過年嗎?”

丁五味嚇得一哆嗦,“都?一個沒留?”

楚天佑佯裝無辜,“是啊。”

“這麽厲害?”丁五味震驚的眼神看向了白珊珊,白珊珊雖有驚愕,但並沒有追問。

“天佑哥,那咱們還要繼續留在這杜宅麽?”白珊珊問。

“是啊徒弟,珊珊說得對!”丁五味在他們二人之間坐下,看著楚天佑道,“這杜宅陰森恐怖、危機重重,我看咱們也不要那百兩黃金了,趕緊走吧!”

白珊珊不滿,道,“你怎麽這麽膽小呢?動不動就說要走。”

“不走,咱們仨小命就難保了……”說著,夜裏的冷風從窗隙吹入,丁五味脖子一涼,就更害怕了,“要是石頭腦袋在這裏就好了。”

“要不咱們等石頭腦袋回來了以後,再來搞這百兩黃金?”丁五味攛掇楚天佑。

楚天佑笑著對五味,道,“咱們現在已經上了這條賊船,也就只能一條道路走到黑了,不成功便成仁!”

丁五味欲哭無淚,“你這楚大忽悠……我總覺得我是上的你這條賊船!”

楚天佑爽朗大笑。

“珊珊……”丁五味轉而要跟珊珊求救,白珊珊拍了一下桌子,道,“對!一條路走到黑,既然杜滿金敢來硬的,咱們就讓他知道什麽叫硬碰硬!”

丁五味見珊珊都這麽暴躁了,只好把屁股往楚天佑邊上挪,挨近些。

“怎麽樣?”楚天佑一邊搖著扇子,一邊玩味地看著丁五味。

丁五味悻悻道,“夫人都說走了,我也只好……”丁五味沖二位抱拳搖了搖,“奉陪到底了……”

“占什麽便宜?”白珊珊鞋頭踢了一下丁五味,丁五味唉了一聲,“我全聽老爺夫人的,老爺讓我往東我絕不敢往西,夫人讓我往前,前面是龍王廟我也給他沖了!”

“好!”白珊珊笑著端起面前的茶杯,和楚天佑碰了下杯。

隨後,丁五味就要去爬床,被楚天佑拎了回來。

“老爺,什麽吩咐呢?”丁五味轉頭諂媚道。

“讓珊珊睡,你睡外面。”楚天佑道。

“睡哪?”丁五味伸長脖子看了半天,外面也沒有床啊。

忽然,他看見了有條薄毯的半榻,指了指,“那個?!”

楚天佑笑而不語,給他讓開了道。

丁五味嘟嘟囔囔,剛要說什麽,楚天佑嘆了口氣,“我記得珊珊睡不好,武功就不太好。我呢,又比較重女輕男,遇到危險的時候又控制不住自己……”

丁五味翻了個白眼,確實,每次遇到危險,他都是自己躲過去他身後,他什麽時候過來保護了?!

“石頭腦袋,你什麽時候回來?這委屈我受不了了……”丁五味一邊哭著一邊走過去半榻上蜷縮著身子進了薄毯裏,一下就睡著了。

楚天佑看向了白珊珊,道,“珊珊,你睡吧,今晚我守夜。”

白珊珊點了點頭,又撩起簾子,回到床上去休息了。

楚天佑將房中的一個屏風橫在了簾前,隨後坐在桌邊,杵頭小憩。

……

翌日。

元招銀心懷鬼胎地來了杜宅,要請楚天佑三人去渡亭樓見杜滿金。

“蘇員外!蘇員外!”

遠遠就聽見了元招銀的聲音,丁五味打著哈欠迎了上去,“嚎什麽嚎什麽?大清早的!”

元招銀笑著湊到了丁五味的跟前,臉上堆滿了褶子,搓了搓手看向了丁五味身後,“丁管家,蘇員外和夫人醒了嗎?”

“在洗漱,怎麽了?”丁五味問道。

“我們杜員外在渡亭樓訂了個雅座,請蘇員外賞光,喝兩杯錦州的茶。”元招銀道。

楚天佑和白珊珊正好走了出來,“正好,聽聞渡亭樓上的日出江景可謂一絕,我正好也想帶夫人見識一下。”

元招銀臉上的褶子更深了,點頭哈腰地迎著楚天佑和白珊珊出門。

到了渡亭樓,門口的小二郎一身粗布衣裳,模樣淳樸,笑著道,“客官,起得早。”

元招銀揚了揚手,“杜員外的客。”

“杜員外在三樓等候多時了。”小二一邊說著,一邊給幾人引路。

四人入了渡亭樓來,見渡亭樓不似外面那般光鮮亮麗,外面一層都是新漆,內裏都是一層薄漆,頂上的雕花仍是幾十年前流行的式樣,只添了點新色,頗見古意。

楚天佑望向一樓右側的櫃臺,櫃上那面墻琳瑯滿目的都是酒壇,壇體上貼著各種各樣的酒名,桂圓、新荔、舊荔、青梅、桑葚,金波、瓊酥、池陽春……

一眼數不盡,教人晃眼的倒是酒壇之間的一對青釉獅子,模樣小巧,栩栩如生。

賬房先生在那兒認真地翻著賬簿,細長的手指彈撥著算盤,清算昨日的舊賬。

小二正將他們往邊上的樓梯上走,忽然素麻布的門簾被掀開,雲鬟般的發髻從簾角出來,一個模樣素凈,不施粉黛的婦人從後面出來,擡眼便與楚天佑三人目光相接。

她穿著一件略有些陳舊的羅衫,穿著一件淡黃色的披風,交疊身前的手腕處隱約能見到一只白玉鐲,頭上沒什麽插戴,僅有一根略有雕琢,制式婉約的白玉簪。

白珊珊眼尖,見到這簪子裏有幾道裂痕,玉溫潤明透,裏面幾道裂痕這麽明顯,顯然影響了美觀,寓意也不甚好,但這婦人似乎並不在意。

前面的元招銀停了步子,轉頭看了一眼那婦人,平淡道,“掌櫃的,今日這麽早迎客?”

她楞了一下,轉而輕笑,“畢竟貴客臨門。”

她顯然指的是杜滿金。

“你這兒缺的了什麽貴客?”元招銀敷衍一答,又轉頭上樓了。

楚天佑幾人見狀,也並未與孟芝搭話,只是點頭致意。

“這可不像船夫們口中的孟四娘。”白珊珊評價。

楚天佑笑而不語。

“想必這位就是蘇員外吧?”

杜滿金坐著喝茶,遠遠見到元招銀來了,身後跟著的三人,便起身來迎。

他臉上一樣是堆滿了笑,因為杜滿金身材渾圓,臉也大一圈,笑起來臉上的褶子比之元招銀更深。

楚天佑笑道,“正是,在下延州寶鋒記,蘇嘉行。”

說完,他伸手來扶白珊珊,介紹道,“這是我夫人,楚若寧。”

“哦,”杜滿金笑著打量了一下白珊珊,道,“夫人真是年輕貌美,不過……”

他眼裏透著精明,轉而看向楚天佑,道,“延州大姓似乎是蘇姓、程姓和陸姓,倒是很少聽聞有姓楚的,不知夫人可是延州人?”

白珊珊看了一眼楚天佑,笑道,“看來杜員外真是見多識廣,我是京城人氏,隨父移居源川,聽父母之命與蘇郎成親,已十年有餘,年輕實不敢當,是蘇郎長情不移。”

杜滿金大笑,“蘇員外真是性情中人!不過我聽說,楚氏可是京城大姓,源川新來的督軍大人,就是姓楚,也是京城人氏,那叫一個雷厲風行!”

楚天佑一樣大笑,“楚大人與我夫人,也算老鄉了。”

說罷,杜滿金眼尖地瞧見白珊珊扯了扯楚天佑的衣袖,楚天佑便收了這話茬,道,“莫扯遠了,咱們喝茶。”

杜滿金也陪笑,請楚天佑三人落座,“來,喝茶喝茶。”

席間,楚天佑笑問,“杜員外,我聽說你們杜家是這錦州的富商大賈?”

杜滿金假意謙虛,擺了擺手,道,“蘇員外說笑了,都是些擺不上臺面的小打小鬧。”

“額這個爺,所謂絲如林,織如雲,錦如川,皆是銀。錦州繁華富庶,咱們小小延州是比不上的。所以咱們眼裏的金山,”丁五味用手指比了個大圈,“在杜員外眼裏只不過是一個小饅頭而已。”

丁五味嬉笑地說著,楚天佑大笑,“也是也是,是蘇某孤陋寡聞了。”

杜滿金也陪笑道,“說笑說笑,錦州坐擁金山的非我杜家,我杜家也不過是仰人鼻息生存罷了。不像蘇員外,以鐵鑄器,穩固倒也自在。”

這話說得意有所指。

本欲周旋,孟芝就親自來送茶了,杜滿金神色微變。

“茉莉香片。”孟芝輕笑,將茶擺在客前,“慢用。”

說完,她拿著托盤,轉身而去。

“杜員外,你這是何意?”白珊珊開口相問。

杜滿金尷尬一笑,擺了擺手,“不說也罷,不說也罷。”

白珊珊註意到,孟芝的步子忽然有些遲緩。

她心生疑惑。

他們並不知道,杜滿金特地選了渡亭樓與寶鋒記談事,就是心懷鬼胎,想讓孟芝覺察到異常,又隱隱約約在蘇員外心裏給孟延華建一個土霸王的印象。

孟延華此人,雖然在錦州確實一手遮天,但他是陰鷙之人,並不張揚。

而蘇員外……

“蘇員外,夫人,我有些好奇,你們家大業大,出門怎麽就三人行?不帶一奴一仆?”元招銀喝著茶,忽然發問。

丁五味道,“帶那些拖油瓶做什麽?有我替員外夫人料理生活,不就足夠了?”

“只是這江湖,時有不太平。”杜滿金道。

楚天佑大笑,“你是說有賊人盯梢我等?”

杜滿金有些心虛,“杜某只是覺得蘇員外有些心寬。”

“是心寬,”楚天佑端茶,“我與夫人皆是自幼習武之人,在延州都少有敵手,區區蟊賊,還能奈何我等?”

杜滿金聞言心驚,僅憑他二人身手,竟然能將他派出去的這諸多殺手都殺了。

“果然是杜某過憂了,”杜滿金又是一個陪笑,“若是錦州山賊遇到員外與夫人,只怕教官府忙審不疊……”

聞言,楚天佑手中杯蓋落在茶杯上,“啪”的一聲,清脆響耳。

杜滿金見楚天佑神色微變,“杜員外,你還真是婦人之仁。換是蘇某,可就沒有這個菩薩心腸了。”

杜滿金渾身發毛,他言下之意莫不是指昨夜蟊賊試探?原來昨夜的刺客,都被他殺了。

寶鋒記的東家果然與尋常商賈不同,夠狠夠絕,他惹上此人,日後只怕是要與虎謀皮了。

杜滿金喝了口茶,潤了潤喉嚨,“可是這些賊頭照理說是要交給官府處置的。”

楚天佑知道他在試探,他隱隱約約明白了苗諸魚出手相助的深意。

“保命之下,易有誤傷。官府又為之奈何呢?”楚天佑笑著看向了白珊珊。

杜滿金神色有些尷尬,正要說些什麽的時候,忽然一個人高馬大的男子近前來。

杜滿金下意識閃躲,只見趙羽面向楚天佑,喊了一聲,“東家。”

楚天佑點頭,“嗯,事情辦得怎麽樣了?”

“已經處置妥當了。”趙羽回覆。

“好極。”

說完,元招銀起身,要讓個位子給趙羽,趙羽伸手婉拒,“不必,我站著就好。”

杜滿金和元招銀俱是一楞,見楚天佑的神色有些沈了,都摸不著頭腦。

“杜員外,”是白珊珊打破了僵局,“杜府這座宅子,我很滿意,不知你能多少錢賣與我們呢?”

兜了回來,杜滿金笑道,“夫人,這宅子您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麽?”

“沒什麽不滿意的,除了蟊賊有點多。”白珊珊意有所指。

丁五味嘿嘿一笑,道,“夫人,蟊賊的問題不必擔心,咱們買下了這座宅子,自然要換一幫新的人進來,到時候就不用那麽費勁地收拾蟊賊了。再說了,咱們趙一刀在江湖上可不是浪得虛名的!”

說著,丁五味還看了一眼趙羽,趙羽頷首。

杜滿金越發覺得心裏發毛,“那……”

“哦對了,那個佛堂我也不喜歡。”白珊珊道,“陰森恐怖的,為何又拜菩薩又拜修羅又拜判官?”

杜滿金道,“這個夫人放心,我回頭就讓人把佛堂拆了,給您重新歸置。”

“也好。”白珊珊莞爾一笑,她想著試探一下,徐徐圖之。

“那杜員外,這宅子到底多少錢呢?”丁五味問道。

“十五萬兩如何?”杜滿金問道。

“這麽便宜?”趙羽突然開口。

眾人楞住,丁五味、白珊珊和楚天佑三人一齊轉頭看他。

趙羽也楞住,發現自己好像說錯話了,捂了一下嘴,往後退了半步。

丁五味尷尬一笑,“杜員外,還有得商量不?”

趙羽來了這麽一句,價錢已經不好談了,元招銀佯裝為難,道,“這個地段是不錯的……您放眼整個縣城,哪裏還能找到這麽好的宅子?”

杜滿金想了想,道,“蘇員外,不瞞你說,我杜滿金在錦州有目共睹的,這座宅子的顯貴之處,就是我目前的新宅都不能比擬。所以這麽多年,我都沒有找到合適的買家。你要再建一座更氣派的,也不是一兩日的事情。”

白珊珊道,“我與蘇郎都是低調之人,不喜張揚,也不一定就要豪奢的宅子。”

“夫人此言差矣,”杜滿金道,“生意場上的事想必蘇員外心裏明白,門面的影響有多重要?”

“是啊,”元招銀幫著捧,“蘇員外說到底是要來做生意的,你說這酒香也怕巷子深,門面好,自然各方關系也容易打得開。”

楚天佑輕笑,“這個自然,不過,買下來也費功夫收拾。杜員外跟我相交,怎麽也得給點見面禮?”

杜滿金看著他,楚天佑想了想,笑著與杜滿金對視,“十三萬,現錢。多的兩萬,丁管家找城中最好的木匠,給夫人打一個梳妝臺。”

“這……”元招銀有些著急,想起身,被杜滿金按住了。

“杜員外,蘇員外也不是差這十五萬兩銀子……”元招銀笑道。

“不缺,就是想看看杜員外的誠意。”楚天佑笑道。

杜滿金覺得這話笑裏藏刀,元招銀按捺不住,想拒絕十三萬這個價錢,沒想到杜滿金脫口而出。

“成交!”

楚天佑大笑,“杜員外真是快人快語!好!蘇某交你這個朋友了!”

說完,杜滿金也陪笑,端起茶杯和楚天佑碰了個杯。

隨後,楚天佑看向了丁五味,道,“丁管家,給錢吧。”

丁五味傻楞楞地笑了笑,“哦,給錢,給錢。”

隨後,手摸向包,心裏滴了老半天血才抽出了十二萬五千兩的銀票,遞給了元招銀。

元招銀伸手來接,丁五味搖了搖手裏的銀票,笑嘻嘻道,“元先生,一手交錢,一手房契。”

元招銀看向了杜滿金,杜滿金從懷裏掏出了那張房契,放在了桌上。

“小羽。”楚天佑道。

“東家,請吩咐。”趙羽近前來。

楚天佑道,“立約。”

“是。”

趙羽抓住了店小二,讓店小二拿來了紙筆,隨後寫好了一式兩份的房屋轉讓契約,遞給了楚天佑。

楚天佑將契約直接給了杜滿金,杜滿金草草看過一眼,提筆就要簽字,楚天佑道,“杜員外,落字無悔。”

杜滿金笑了笑,“這個自然。”

隨後,杜滿金簽了字,按了指紋,轉給楚天佑簽字。

兩頭簽罷,各自一份。

丁五味把錢給了元招銀,確認房契和轉讓契約沒有問題,隨後小心翼翼地收入了囊袋之中,拍了拍。

“如此,”白珊珊道,“銀貨兩訖,過手無悔。”

“銀貨兩訖,過手無悔。”杜滿金回應道。

“如此,我們便告辭了。”楚天佑起身,扶著白珊珊下了樓,趙羽和丁五味跟了上去。

杜滿金沈著臉看走了的楚天佑,元招銀不滿道,“員外!你怎麽好答應他?他這是獅子大開口!”

“這是個狠角色,如果不在此時拉攏他,以後還有什麽機會?”杜滿金解釋。

“兩萬兩白銀啊!”元招銀心疼得緊,“況且,你自己也說了,別趕走虎招來了狼!”

杜滿金冷笑,“有句話叫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這個蘇嘉行,是個硬茬,碰上孟延華,還不知道唱出個什麽好戲來。”

“那?”元招銀四處張望,沒有看到孟芝,“銀花店的事情咱們要引他麽?”

“蠢貨!銀花店可就不是區區兩萬白銀的事,咱們靜觀其變就行,蘇嘉行總有一天要碰上孟延華的。”杜滿金喝他道。

這就是他帶蘇嘉行夫婦來渡亭樓的原因。

“好吧。”

“你派人跟上他們,看看蘇嘉行和楚若寧平時互相作態如何。”杜滿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一樣,吩咐元招銀道。

“你打探這個做什麽?”元招銀一頭霧水。

“蠢貨!蘇嘉行是寶鋒記的新東家,源川督軍姓楚,蘇嘉行的夫人也姓楚,這裏面搞不好有好大乾坤!”杜滿金甩了一把他的頭。

元招銀這才反應過來,匆忙追蘇嘉行去了。

杜滿金坐下來,若有所思地繼續喝茶,而後面茶廳,孟芝掀開門簾,靜默地看著杜滿金渾圓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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