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山觀虎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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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山觀虎鬥
於是，他們幾人又回到了縣衙之中等候消息。
陸慶安受丁五味之托，到藥鋪去給趙羽買傷藥，在街上走的時候，忽然瞧見了一個戴著鬥笠、穿著破衫、人高馬大的男子，他佝僂著腰，穿過人群，彎彎折折，竟不見了蹤影。
陸慶安拿著手中的藥，在人流之中穿行尋找，卻始終找不到那個戴鬥笠的男子。
他似乎警惕性很高，怕人跟，很巧妙地甩掉了陸慶安。
陸慶安站在原地，望著那人方才離開的方向，皺眉心想，那人，不是馬都尉麽？
……
“大人！”陸慶安健步如飛，急吼吼地回到府衙來，入了廳堂，將手中的藥飛給了丁五味，閃到了楚天佑的面前。
丁五味本來在聽楚天佑說話，被陸慶安這麽一喊，嚇了一跳轉過頭去，見飛過來了一大包藥，雙手揮舞恨不能化身千手觀音，結果還是給陸慶安砸了個滿身。
坐在丁五味旁邊的趙羽伸手接了一包，還是有一包砸了丁五味，摔到了他身前來。
他本來就心事重重，煩躁得很，搖了搖頭，轉過頭去看陸慶安。
白珊珊註意到他手上握著藥的力道實在太大了，包藥的紙已經破得不像樣了。
看來，趙羽哥還是很擔心趙恩娘，此時不過是在強裝鎮定而已。
“陸捕頭，發生什麽事了？”楚天佑好像自從認識陸慶安以來，他常常是用這種急吼吼的方式沖到他跟前來。
陸慶安環視四周，除了白珊珊、趙羽和丁五味三人，裴司元也在廳中。
“大人，我有事要跟你說。”陸慶安神色凝重。
楚天佑看了一眼趙羽，他知道陸慶安要說的事不一定和趙恩娘相關，但此時閉室相談會惹小羽猜疑。
開誠布公，他的心裏或者會好受一些。
“陸捕頭，並無外人，你直言無妨。”楚天佑道。
陸慶安點頭，“大人，剛才我在街上，好像看見馬都尉了。”
“什麽？”楚天佑皺眉，神色漸沈重了，“你沒有看錯？”
陸慶安道，“大人，我與馬都尉共事多年，雖不敢全然確定，但實有八九分像，才敢報與大人臺前。”
楚天佑拍扇，望向門外，喃喃自語，“糟了。”
丁五味和白珊珊等人面面相覷，皆不知其中緣故。
雖然白珊珊一直跟著楚天佑，但她知道的事情，並不比陸慶安多。
……
楚天佑當初帶邵紗紗去延州，其一是為了保護趙羽和丁五味，其二便是想從她身上知道關於屠龍會的所有秘密。
如他所想，邵紗紗確實知道屠龍會所有的秘密。
令他意外的是，邵紗紗對屠龍會並不死心塌地，反而助他解開了溫玉律之死的謎團。
在他一步步的試探下，他才知道邵紗紗做這一切是為了兩個人，一個是據傳殺了程立安的匪首馬天龍，一個則是趙恩娘。
在延州時，楚天佑方才知道，馬天龍並非所謂匪首，而是延州府的都尉。
……
那日深夜，雨斷斷續續，總未停絕。楚天佑挑燈在官邸看著摞起成山的陳年卷宗與公文，還有些縣記。
他看得疲倦，揉了揉眉心，把手邊的書挪開，又拿本新的。
“大人。”邵紗紗穿著常服，端了茶進來，將茶擺在了他的面前，“先喝點茶再看吧。”
楚天佑擡眼，見她身後無人，便問，“珊珊呢？”
“她說，你在這些東西裏翻找不出頭緒，是不肯休息的，所以給你準備夜宵去了。”邵紗紗今夜不似往常一般媚俗嬉笑，像是有心事一般。
“我不餓。”楚天佑說著，端起茶喝了一口，疲倦地沈了一口氣。
“她喜歡你。”邵紗紗道。
“嗯？”楚天佑被她這麽突如其來的一句話驚愕到了。
邵紗紗以為他是不知珊珊的心意，道，“她像是將門之女，對下廚之事也不甚熟稔，但她卻肯為你洗手作羹湯，還不夠明顯？”
最後一句話頗有些像質問。
楚天佑垂目，並不直視她。
“你在刻意回避珊珊姑娘？”楚天佑欲言又止的模樣，讓邵紗紗看出了些端倪。
“珊珊姑娘，率性直爽、敢愛敢恨又敢作敢當。我平生不似邵姑娘般見慣眾生，但也並非淺見寡識之人，她是我見過最好的姑娘，也是我心裏最好的姑娘。”楚天佑直言。
邵紗紗不解，“那你為何？”
“因為我不敢。”楚天佑不像方才一樣回避，而且直視著邵紗紗，那雙溫潤的眼與平常無異，但不知為何今日透著一股銳利。
“你，”邵紗紗道，“你都已經是一國之主了。”
“可珊珊不是那種貪慕富貴、權勢之人，我相信，珊珊喜歡的是楚天佑而非執掌生殺大權、享有潑天富貴的司馬玉龍。在心儀之人面前，人常常會感覺到極端的自卑，哪怕他能有壓過心上人的金錢、權勢與地位。”楚天佑說得格外認真。
邵紗紗感覺到，他並不是在說自己，而是在說她。
“國主是想說，我對馬天龍吧？”邵紗紗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我做了一輩子這種蠅營狗茍的生意，也曾無恥到覺得自己冠絕延州。但我第一次見風塵仆仆的馬天龍的時候，我才感覺到什麽是雲泥之別。”邵紗紗一邊回憶一邊道，“眾人以為他為泥，我為雲。其實他才是青天上的那片淡淡、不染纖塵的雲，而我是地上不值一提的泥土。他背著劍來到延州，來到這座官邸，那時我收了屠龍會的好處來官邸攻略這個初來乍到的延州刺史溫玉律，而他從外面進來，身姿筆挺，正直幹練，對溫玉律行禮，說他要追隨溫玉律，做溫刺史的都尉。”
“溫玉律認識他，知道他是江湖上一個懲奸除惡、俠肝義膽的游俠。問他為什麽放棄了自由的生活，屈尊來做他的都尉。他說大丈夫當立鴻鵠之志，山野之間放縱，不過是消磨大好年華。”
說著，邵紗紗眼裏泛著晶瑩的淚光。
“大丈夫當立鴻鵠之志，山野放縱，不過是消磨大好年華。不如追隨大人，懲處奸邪，還天下以太平。”他說。
邵紗紗輕笑，“這位大俠，古往今來，立鴻鵠之志的大丈夫數不勝數，奸邪除之又除，何曾肅清？天下何曾真正太平過？你這番話，不過小兒好高騖遠的戲言罷了。”
“姑娘，”馬天龍回她，“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溫大人在此任上，能教延州政通人知，一州百姓豐衣足食，即為太平。天下沒有永久的太平，或者只有須臾的太平，對浩瀚天下而言確實微不足道，對平常百姓而言，便是一生。馬天龍願為之赴湯蹈火。”
……
邵紗紗從回憶裏出來，“他說他願意為須臾的太平赴湯蹈火，哪怕是為了一個普通百姓的一生。那是我在紙醉金迷、燈紅酒綠的歡場從來沒有聽過的，也無法理解。就是那一刻，我的人生虛無了。”
“我用盡一切辦法接近他，他都始終對我淡漠疏離，正直不阿，只做延州的馬都尉。他和程縣尉志同道合，是摯友。”
楚天佑問她，“後來他為何挾持小葉子離開延州？”
“因為他受程縣尉之托。”邵紗紗道。
“程立安？”楚天佑蹙眉，“為了趙恩娘？”
“對。”
楚天佑不解，“這與他的鴻鵠之志相違背。”
“他是江湖中人，義字當頭。況且那時，溫大人也已經在我們屠龍會的掌控之下，宛若提線木偶一般。”
“既然你對他用情至深，為何還願意留在屠龍會，助紂為虐？”楚天佑問。
“我正是因為對他用情至深才不能離開屠龍會，我要保護他和小葉子免受屠龍會的追殺，我還要保護趙恩娘，以慰程縣尉在天之靈。”邵紗紗道。
“你還是不打算告訴我，趙恩娘和小葉子的底細？”
楚天佑這些天，想了很多辦法都沒法從她身上知道趙恩娘和秦楚凰與屠龍會的淵源，邵紗紗也不曾透露她們為屠龍會賣命的動機。
秦趙二人對權勢並不向往，而邵紗紗早已厭倦了紙醉金迷與勾心鬥角的生活。
楚天佑猜測與白渡關、源川的舊事有關，但她就是對此緘默不語，否則他也不必從這些浩如煙海的檔案中找尋答案。
……
空等消息無用，只是叫人如坐針氈，楚天佑便將馬天龍的底細與眾人細細說來。
“公子，我不明白，你知道馬天龍回來為什麽會面露擔憂？”趙羽問。
楚天佑捋了捋鬢須，道，“馬天龍挾持小葉子在白英山上與屠龍會發生沖突，最終脫逃，而程立安卻死於蘇廷關之手。”
“小葉子？”趙羽問道，“小葉子是他們發生沖突的原因？”
“這正是我的猜測，”楚天佑道，“小葉子對屠龍會一定有什麽特別的用處，馬天龍挾持小葉子，程立安冒死相救，就是為了有這個籌碼能夠制衡屠龍會。”
白珊珊恍然大悟，道，“難道，趙恩娘能夠在屠龍會中與艷如意分庭抗禮，靠的就是小葉子這個籌碼？”
楚天佑點頭，“正是如此。”
“什麽籌碼？一個小娃娃，能有什麽用處？”丁五味不解。
楚天佑道，“唯一的可能，小葉子不是普通的孩子，而是葉麟之子。那麽，趙恩娘在屠龍會就如同曹操一般，挾天子以令諸侯。”
趙羽此時才驚覺，楚天佑在聽聞馬天龍回來時，為何會說糟了。
因為馬天龍回來，就意味著他弄丟了小葉子，如果現在小葉子落入了艷如意的手中，也就能夠解釋艷如意跟趙恩娘制衡如此之久卻突然敢對趙恩娘下死手。
趙羽突然站了起來，雙手微微顫抖。
“小羽，”楚天佑站起身來，對趙羽道，“你不必心急，以趙恩娘之智，不可能猜不到孤身帶走小葉子的馬天龍有一天會有失手的可能。況且，咱們別忘了，艷如意除了蘇娘，並非肆無忌憚。”
白珊珊皺眉，“天佑哥，你說的是柯老三麽？只是柯老三和趙恩娘之間，似乎並不像艷如意和蘇廷關那樣堅固的利益關系。”
楚天佑看向白珊珊，道，“還有一個人。”
“還有一個人？”白珊珊不解。
丁五味搖著扇子，笑道，“珊珊，徒弟說得那個人，就是趙家的那個婢女。”
白珊珊恍然大悟，“壺兒姑娘？”
“正是，”丁五味道，“這個壺兒姑娘的武功不差，在趙恩娘誆騙咱們的時候，那個兇巴巴的秦主可就是她假扮的，你看她那個得心應手的模樣，可不像是等閑之輩。”
“五味所說，正是我的推測。”楚天佑道。
他們正說著，陸慶安突然又從丁五味跟前滑過，閃到楚天佑的面前，丁五味被風這麽一驚，手沒穩，手裏的茶杯都摔到地上碎掉了。
丁五味一臉無奈道，“我說陸捕頭，你能穩重點不？”
說著，一臉可惜地看著地上那杯茶。
陸慶安轉頭行禮，“不好意思丁先生，急事急事。”
楚天佑問道，“陸捕頭，發生什麽事了？”
陸慶安道，“屠龍會打起來了，秦主持劍一路殺進了屠龍會的聚義堂。”
“秦主？”丁五味撓了撓頭，他已經被秦楚凰和趙恩娘這兩個女人搞混了。
陸慶安點頭，“就是原來那個秦主，據說，她真名叫程靖安。”
白珊珊道，“程靖安？莫非是程縣尉的妹妹？”
“很有可能。”楚天佑道。
“她一個人殺入屠龍會？”趙羽有些驚訝，他是見識過屠龍會內高手實力的，以一敵十，他都不一定能做到。
陸慶安點頭，“她的劍術很厲害，不過，屠龍會內高手大多是忌憚柯老三。秦主死……”陸慶安及時剎住嘴，改口道，“失蹤以後，能驅使柯老三的就是她了。”
楚天佑心生一計。
“五味。”楚天佑對丁五味勾了勾手指。
丁五味見他這模樣，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忍不住抖了抖，走過去。
楚天佑低頭對他耳語，話還沒講完，丁五味就炸了。
“徒弟！你這是把我往火坑裏送啊！”丁五味雙手做推人之勢。
楚天佑拍了拍丁五味的肩膀，寬慰他道，“五味，我已經算好了，不會有危險的，而且還有小羽和陸捕頭保護你。”
丁五味雙腳往外挪，想跑。
楚天佑嘆了口氣，對陸慶安道，“陸捕頭，五味不肯去，那只好你去了，打聽消息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把蘇家那顆價值萬金的夜明珠弄出來。”
丁五味兩眼一直，停下腳步挪了回來。
陸慶安持刀抱拳，喊了一聲“是”，不知楚天佑是在詐丁五味，蹭的一聲就要跑，幸好趙羽眼疾手快攔住了。
丁五味無奈搖了搖頭，嘖嘖道，“這所謂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說著，拍了拍“斯人”，對楚天佑道，“我去。”
楚天佑笑著“嗯”了一聲，搖了搖扇子，對白珊珊道，“珊珊，咱們去屠龍會聚義堂見識一下。”
白珊珊道了一聲好，拿起劍就要跟上去。
趙羽本來想按照楚天佑的吩咐跟丁五味、陸慶安同去的，但是聽見了楚天佑的話，又停了下來。
“公子，我跟你一起去聚義堂。”趙羽道。
丁五味一楞，問趙羽道，“你不跟我一起去找趙恩娘了嗎？”
這話有些刺激到趙羽了，他何嘗不想呢？但是聚義堂高手環伺，公子雖然武功不弱，但他時常為護珊珊而露破綻。
他不敢讓楚天佑置身於險境之中。
陸慶安出來打圓場，道，“要不，我跟大人一起去聚義堂？”
趙羽堅決道，“不行，陸捕頭，屠龍會中高手如雲，你對他們的實力太陌生了。”
三大高手他已經不容易招架了，還有個武功不在他之下的柯老三，一個劍術奇絕的程靖安。
陸慶安雖然武功不弱，但真不是柯老三等人的對手。
“天佑哥，陸捕頭，趙羽哥說得有道理，我和程靖安交過手，她的武功確實也不差。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白珊珊道。
楚天佑意味深長地看了趙羽一眼，道，“好吧。”
丁五味翻了翻包，忽然安心地笑了笑，對陸慶安道，“陸捕頭，咱們走吧，你穩重點，穩重點……”
陸慶安握刀抱拳，“是！丁先生。”
臨走之前，楚天佑吩咐陸慶安，“陸捕頭，萬事聽從五味的，他機敏無雙，常出奇策。”
丁五味聽此誇讚，得意地扯了扯頭上的帽子。
陸慶安道，“是，屬下一定惟丁先生馬首是瞻。”
“甚好，珊珊，小羽，咱們走吧。”
“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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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慶安受丁五味之托，到藥鋪去給趙羽買傷藥，在街上走的時候，忽然瞧見了一個戴著鬥笠、穿著破衫、人高馬大的男子，他佝僂著腰，穿過人群，彎彎折折，竟不見了蹤影。
陸慶安拿著手中的藥，在人流之中穿行尋找，卻始終找不到那個戴鬥笠的男子。
他似乎警惕性很高，怕人跟，很巧妙地甩掉了陸慶安。
陸慶安站在原地，望著那人方才離開的方向，皺眉心想，那人，不是馬都尉麽？
……
“大人！”陸慶安健步如飛，急吼吼地回到府衙來，入了廳堂，將手中的藥飛給了丁五味，閃到了楚天佑的面前。
丁五味本來在聽楚天佑說話，被陸慶安這麽一喊，嚇了一跳轉過頭去，見飛過來了一大包藥，雙手揮舞恨不能化身千手觀音，結果還是給陸慶安砸了個滿身。
坐在丁五味旁邊的趙羽伸手接了一包，還是有一包砸了丁五味，摔到了他身前來。
他本來就心事重重，煩躁得很，搖了搖頭，轉過頭去看陸慶安。
白珊珊註意到他手上握著藥的力道實在太大了，包藥的紙已經破得不像樣了。
看來，趙羽哥還是很擔心趙恩娘，此時不過是在強裝鎮定而已。
“陸捕頭，發生什麽事了？”楚天佑好像自從認識陸慶安以來，他常常是用這種急吼吼的方式沖到他跟前來。
陸慶安環視四周，除了白珊珊、趙羽和丁五味三人，裴司元也在廳中。
“大人，我有事要跟你說。”陸慶安神色凝重。
楚天佑看了一眼趙羽，他知道陸慶安要說的事不一定和趙恩娘相關，但此時閉室相談會惹小羽猜疑。
開誠布公，他的心裏或者會好受一些。
“陸捕頭，並無外人，你直言無妨。”楚天佑道。
陸慶安點頭，“大人，剛才我在街上，好像看見馬都尉了。”
“什麽？”楚天佑皺眉，神色漸沈重了，“你沒有看錯？”
陸慶安道，“大人，我與馬都尉共事多年，雖不敢全然確定，但實有八九分像，才敢報與大人臺前。”
楚天佑拍扇，望向門外，喃喃自語，“糟了。”
丁五味和白珊珊等人面面相覷，皆不知其中緣故。
雖然白珊珊一直跟著楚天佑，但她知道的事情，並不比陸慶安多。
……
楚天佑當初帶邵紗紗去延州，其一是為了保護趙羽和丁五味，其二便是想從她身上知道關於屠龍會的所有秘密。
如他所想，邵紗紗確實知道屠龍會所有的秘密。
令他意外的是，邵紗紗對屠龍會並不死心塌地，反而助他解開了溫玉律之死的謎團。
在他一步步的試探下，他才知道邵紗紗做這一切是為了兩個人，一個是據傳殺了程立安的匪首馬天龍，一個則是趙恩娘。
在延州時，楚天佑方才知道，馬天龍並非所謂匪首，而是延州府的都尉。
……
那日深夜，雨斷斷續續，總未停絕。楚天佑挑燈在官邸看著摞起成山的陳年卷宗與公文，還有些縣記。
他看得疲倦，揉了揉眉心，把手邊的書挪開，又拿本新的。
“大人。”邵紗紗穿著常服，端了茶進來，將茶擺在了他的面前，“先喝點茶再看吧。”
楚天佑擡眼，見她身後無人，便問，“珊珊呢？”
“她說，你在這些東西裏翻找不出頭緒，是不肯休息的，所以給你準備夜宵去了。”邵紗紗今夜不似往常一般媚俗嬉笑，像是有心事一般。
“我不餓。”楚天佑說著，端起茶喝了一口，疲倦地沈了一口氣。
“她喜歡你。”邵紗紗道。
“嗯？”楚天佑被她這麽突如其來的一句話驚愕到了。
邵紗紗以為他是不知珊珊的心意，道，“她像是將門之女，對下廚之事也不甚熟稔，但她卻肯為你洗手作羹湯，還不夠明顯？”
最後一句話頗有些像質問。
楚天佑垂目，並不直視她。
“你在刻意回避珊珊姑娘？”楚天佑欲言又止的模樣，讓邵紗紗看出了些端倪。
“珊珊姑娘，率性直爽、敢愛敢恨又敢作敢當。我平生不似邵姑娘般見慣眾生，但也並非淺見寡識之人，她是我見過最好的姑娘，也是我心裏最好的姑娘。”楚天佑直言。
邵紗紗不解，“那你為何？”
“因為我不敢。”楚天佑不像方才一樣回避，而且直視著邵紗紗，那雙溫潤的眼與平常無異，但不知為何今日透著一股銳利。
“你，”邵紗紗道，“你都已經是一國之主了。”
“可珊珊不是那種貪慕富貴、權勢之人，我相信，珊珊喜歡的是楚天佑而非執掌生殺大權、享有潑天富貴的司馬玉龍。在心儀之人面前，人常常會感覺到極端的自卑，哪怕他能有壓過心上人的金錢、權勢與地位。”楚天佑說得格外認真。
邵紗紗感覺到，他並不是在說自己，而是在說她。
“國主是想說，我對馬天龍吧？”邵紗紗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我做了一輩子這種蠅營狗茍的生意，也曾無恥到覺得自己冠絕延州。但我第一次見風塵仆仆的馬天龍的時候，我才感覺到什麽是雲泥之別。”邵紗紗一邊回憶一邊道，“眾人以為他為泥，我為雲。其實他才是青天上的那片淡淡、不染纖塵的雲，而我是地上不值一提的泥土。他背著劍來到延州，來到這座官邸，那時我收了屠龍會的好處來官邸攻略這個初來乍到的延州刺史溫玉律，而他從外面進來，身姿筆挺，正直幹練，對溫玉律行禮，說他要追隨溫玉律，做溫刺史的都尉。”
“溫玉律認識他，知道他是江湖上一個懲奸除惡、俠肝義膽的游俠。問他為什麽放棄了自由的生活，屈尊來做他的都尉。他說大丈夫當立鴻鵠之志，山野之間放縱，不過是消磨大好年華。”
說著，邵紗紗眼裏泛著晶瑩的淚光。
“大丈夫當立鴻鵠之志，山野放縱，不過是消磨大好年華。不如追隨大人，懲處奸邪，還天下以太平。”他說。
邵紗紗輕笑，“這位大俠，古往今來，立鴻鵠之志的大丈夫數不勝數，奸邪除之又除，何曾肅清？天下何曾真正太平過？你這番話，不過小兒好高騖遠的戲言罷了。”
“姑娘，”馬天龍回她，“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溫大人在此任上，能教延州政通人知，一州百姓豐衣足食，即為太平。天下沒有永久的太平，或者只有須臾的太平，對浩瀚天下而言確實微不足道，對平常百姓而言，便是一生。馬天龍願為之赴湯蹈火。”
……
邵紗紗從回憶裏出來，“他說他願意為須臾的太平赴湯蹈火，哪怕是為了一個普通百姓的一生。那是我在紙醉金迷、燈紅酒綠的歡場從來沒有聽過的，也無法理解。就是那一刻，我的人生虛無了。”
“我用盡一切辦法接近他，他都始終對我淡漠疏離，正直不阿，只做延州的馬都尉。他和程縣尉志同道合，是摯友。”
楚天佑問她，“後來他為何挾持小葉子離開延州？”
“因為他受程縣尉之托。”邵紗紗道。
“程立安？”楚天佑蹙眉，“為了趙恩娘？”
“對。”
楚天佑不解，“這與他的鴻鵠之志相違背。”
“他是江湖中人，義字當頭。況且那時，溫大人也已經在我們屠龍會的掌控之下，宛若提線木偶一般。”
“既然你對他用情至深，為何還願意留在屠龍會，助紂為虐？”楚天佑問。
“我正是因為對他用情至深才不能離開屠龍會，我要保護他和小葉子免受屠龍會的追殺，我還要保護趙恩娘，以慰程縣尉在天之靈。”邵紗紗道。
“你還是不打算告訴我，趙恩娘和小葉子的底細？”
楚天佑這些天，想了很多辦法都沒法從她身上知道趙恩娘和秦楚凰與屠龍會的淵源，邵紗紗也不曾透露她們為屠龍會賣命的動機。
秦趙二人對權勢並不向往，而邵紗紗早已厭倦了紙醉金迷與勾心鬥角的生活。
楚天佑猜測與白渡關、源川的舊事有關，但她就是對此緘默不語，否則他也不必從這些浩如煙海的檔案中找尋答案。
……
空等消息無用，只是叫人如坐針氈，楚天佑便將馬天龍的底細與眾人細細說來。
“公子，我不明白，你知道馬天龍回來為什麽會面露擔憂？”趙羽問。
楚天佑捋了捋鬢須，道，“馬天龍挾持小葉子在白英山上與屠龍會發生沖突，最終脫逃，而程立安卻死於蘇廷關之手。”
“小葉子？”趙羽問道，“小葉子是他們發生沖突的原因？”
“這正是我的猜測，”楚天佑道，“小葉子對屠龍會一定有什麽特別的用處，馬天龍挾持小葉子，程立安冒死相救，就是為了有這個籌碼能夠制衡屠龍會。”
白珊珊恍然大悟，道，“難道，趙恩娘能夠在屠龍會中與艷如意分庭抗禮，靠的就是小葉子這個籌碼？”
楚天佑點頭，“正是如此。”
“什麽籌碼？一個小娃娃，能有什麽用處？”丁五味不解。
楚天佑道，“唯一的可能，小葉子不是普通的孩子，而是葉麟之子。那麽，趙恩娘在屠龍會就如同曹操一般，挾天子以令諸侯。”
趙羽此時才驚覺，楚天佑在聽聞馬天龍回來時，為何會說糟了。
因為馬天龍回來，就意味著他弄丟了小葉子，如果現在小葉子落入了艷如意的手中，也就能夠解釋艷如意跟趙恩娘制衡如此之久卻突然敢對趙恩娘下死手。
趙羽突然站了起來，雙手微微顫抖。
“小羽，”楚天佑站起身來，對趙羽道，“你不必心急，以趙恩娘之智，不可能猜不到孤身帶走小葉子的馬天龍有一天會有失手的可能。況且，咱們別忘了，艷如意除了蘇娘，並非肆無忌憚。”
白珊珊皺眉，“天佑哥，你說的是柯老三麽？只是柯老三和趙恩娘之間，似乎並不像艷如意和蘇廷關那樣堅固的利益關系。”
楚天佑看向白珊珊，道，“還有一個人。”
“還有一個人？”白珊珊不解。
丁五味搖著扇子，笑道，“珊珊，徒弟說得那個人，就是趙家的那個婢女。”
白珊珊恍然大悟，“壺兒姑娘？”
“正是，”丁五味道，“這個壺兒姑娘的武功不差，在趙恩娘誆騙咱們的時候，那個兇巴巴的秦主可就是她假扮的，你看她那個得心應手的模樣，可不像是等閑之輩。”
“五味所說，正是我的推測。”楚天佑道。
他們正說著，陸慶安突然又從丁五味跟前滑過，閃到楚天佑的面前，丁五味被風這麽一驚，手沒穩，手裏的茶杯都摔到地上碎掉了。
丁五味一臉無奈道，“我說陸捕頭，你能穩重點不？”
說著，一臉可惜地看著地上那杯茶。
陸慶安轉頭行禮，“不好意思丁先生，急事急事。”
楚天佑問道，“陸捕頭，發生什麽事了？”
陸慶安道，“屠龍會打起來了，秦主持劍一路殺進了屠龍會的聚義堂。”
“秦主？”丁五味撓了撓頭，他已經被秦楚凰和趙恩娘這兩個女人搞混了。
陸慶安點頭，“就是原來那個秦主，據說，她真名叫程靖安。”
白珊珊道，“程靖安？莫非是程縣尉的妹妹？”
“很有可能。”楚天佑道。
“她一個人殺入屠龍會？”趙羽有些驚訝，他是見識過屠龍會內高手實力的，以一敵十，他都不一定能做到。
陸慶安點頭，“她的劍術很厲害，不過，屠龍會內高手大多是忌憚柯老三。秦主死……”陸慶安及時剎住嘴，改口道，“失蹤以後，能驅使柯老三的就是她了。”
楚天佑心生一計。
“五味。”楚天佑對丁五味勾了勾手指。
丁五味見他這模樣，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忍不住抖了抖，走過去。
楚天佑低頭對他耳語，話還沒講完，丁五味就炸了。
“徒弟！你這是把我往火坑裏送啊！”丁五味雙手做推人之勢。
楚天佑拍了拍丁五味的肩膀，寬慰他道，“五味，我已經算好了，不會有危險的，而且還有小羽和陸捕頭保護你。”
丁五味雙腳往外挪，想跑。
楚天佑嘆了口氣，對陸慶安道，“陸捕頭，五味不肯去，那只好你去了，打聽消息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把蘇家那顆價值萬金的夜明珠弄出來。”
丁五味兩眼一直，停下腳步挪了回來。
陸慶安持刀抱拳，喊了一聲“是”，不知楚天佑是在詐丁五味，蹭的一聲就要跑，幸好趙羽眼疾手快攔住了。
丁五味無奈搖了搖頭，嘖嘖道，“這所謂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說著，拍了拍“斯人”，對楚天佑道，“我去。”
楚天佑笑著“嗯”了一聲，搖了搖扇子，對白珊珊道，“珊珊，咱們去屠龍會聚義堂見識一下。”
白珊珊道了一聲好，拿起劍就要跟上去。
趙羽本來想按照楚天佑的吩咐跟丁五味、陸慶安同去的，但是聽見了楚天佑的話，又停了下來。
“公子，我跟你一起去聚義堂。”趙羽道。
丁五味一楞，問趙羽道，“你不跟我一起去找趙恩娘了嗎？”
這話有些刺激到趙羽了，他何嘗不想呢？但是聚義堂高手環伺，公子雖然武功不弱，但他時常為護珊珊而露破綻。
他不敢讓楚天佑置身於險境之中。
陸慶安出來打圓場，道，“要不，我跟大人一起去聚義堂？”
趙羽堅決道，“不行，陸捕頭，屠龍會中高手如雲，你對他們的實力太陌生了。”
三大高手他已經不容易招架了，還有個武功不在他之下的柯老三，一個劍術奇絕的程靖安。
陸慶安雖然武功不弱，但真不是柯老三等人的對手。
“天佑哥，陸捕頭，趙羽哥說得有道理，我和程靖安交過手，她的武功確實也不差。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白珊珊道。
楚天佑意味深長地看了趙羽一眼，道，“好吧。”
丁五味翻了翻包，忽然安心地笑了笑，對陸慶安道，“陸捕頭，咱們走吧，你穩重點，穩重點……”
陸慶安握刀抱拳，“是！丁先生。”
臨走之前，楚天佑吩咐陸慶安，“陸捕頭，萬事聽從五味的，他機敏無雙，常出奇策。”
丁五味聽此誇讚，得意地扯了扯頭上的帽子。
陸慶安道，“是，屬下一定惟丁先生馬首是瞻。”
“甚好，珊珊，小羽，咱們走吧。”
“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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