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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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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關洬最終在民國三十年的十月末登上了去香港的船。在這之前的大半個月,他和承倬甫從商議變成爭吵,經歷了不知道多少互相慪氣的夜晚和默默無聲的眼淚。承倬甫一開始騙他說船票是他二姐弄來的,又是一個極其容易戳穿的謊言。關洬隨便打了個電話就弄得一清二楚,承倬甫明知謊言被戳穿也沒有肯說實話,只有一遍一遍地請求,承諾他很快會去香港匯合,跟他不斷地重申上海現在有多麽朝不保夕……直到關洬最後妥協。

走的那天是個晴天,碼頭上的人群像螞蟻,在混亂中組織起秩序,把一件一件行李搬上船。大多數的人的衣著都很好,這個時候能夠負擔得起一張去香港的船票的都不是普通人。空氣裏震蕩著焦灼的氣息,到處都是叫喊,父母呼喚孩子,妻子呼喚丈夫。關洬一直拖到最後一刻才上船,承倬甫在他耳邊喋喋不休地交代各式各樣的事情——香港現在多的是上海人,總會有兩個相識的,千萬不要臉皮薄……記得給香港大學的秦教授寫信,主動開口求求人……照顧好胃,每一頓都不要少……說著說著,關洬就低了頭,一滴眼淚“啪”地落下來,打濕了承倬甫的手背。他終於停下來,不得不用力捏緊了關洬的手才克制住自己的淚意。

“別擔心,”承倬甫努力擠出笑臉, “我再攢攢,弄到下一張船票馬上就過來。你先去安頓好,到時候來接我。”

關洬點頭: “我一到香港就給你寫信。”

承倬甫便無話了,替他提著行李,送他上了船。關洬跑到甲板上,把在那裏告別的人群擠開,幾乎半個身子都探出去,看見承倬甫果然還站在原地。

“六哥!”關洬叫了一聲,承倬甫擡起了頭,看見了他,露出了一個笑容,招了招手。關洬也招手,痛苦像是揣在胸口的活物,從他喉嚨口躥出來。他本以為他已經可以克制住不再問了。

“你告訴我你到底要去幹什麽!”

但是承倬甫沒聽見。人群喧鬧著,他還是站在那裏,仰著頭,太過於渺小,幾乎馬上就要被人群擠得看不見了。關洬在那一瞬間產生一種強烈的沖動,想要下船,然而輪船選擇了在這個時候開動,巨大的轟鳴聲要震碎所有人的耳朵。

“我等你!”關洬聲嘶力竭地喊, “六哥!我在香港等你!”

承倬甫露出茫然的表情,指了指耳朵,又搖了搖手。

身邊的人都聽不下去,好心似的,勸了他一句: “他聽不見了。”

於是關洬不喊了,承倬甫還在看著他,關洬張開嘴對他做了個口型。我,嘴巴張圓;愛,雙唇再張開一些;你,唇角微微往後扯。他們之間從來沒有說過的話,因為太洋派,太直白。承倬甫的身影就這樣看不清了,關洬一開始以為是他被人群推倒了,隨後意識到模糊了他眼睛是的無盡的淚水,他不知道承倬甫有沒有看清他的口型。

輪船就這樣駛離了上海的港口。

關洬在一個多月以後從報紙上看到了吳玉山的死訊,槍殺,無人宣稱對此負責,但普遍認為是重慶方面的手筆。有人評價這個行事有軍統之風,但刺客始終沒有落網。關洬收到承倬甫的最後一封信裏說,他下個月就會來香港。

*

1941年12月8日,日本不宣而戰,奇襲珍珠港,數小時後即發兵香港,從上海來的航線就此被封鎖。

17天後,香港淪陷。

*

對於承倬甫到底留在上海去做了什麽,關洬不是沒有過懷疑,但這個懷疑一直到很久之後才得到了證實。在此之前,關洬幾乎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活下去”上面。日軍同樣為香港帶來了通貨膨脹和物資緊缺,最後發展成為一場蔓延全島的大饑荒。無數人被日本人強行“返鄉”,死在回內地的路上。還有英美盟軍持續不斷的轟炸……關洬曾經想過,等見到承倬甫的那一天,要把這一切都抱怨給他聽,責怪他對局勢的誤判,埋怨他的一廂情願……然後1945年來了,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關洬還是沒有承倬甫的消息。後來他偷偷地在心裏對六哥講,只要寫一封信來,哪怕只有一個字,他就再也不怨了。

香港重新回到了英政府手裏,關洬沒有離開,長久的窮困已經將他牢牢困死在了香港方寸之間。香港大學在日據期間遭到了毀滅性的破壞,他一生篤信知識,但學校破敗的屋檐無法再為關洬提供任何的庇護。就算承倬甫還能來香港,恐怕都認不出這個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面黃肌瘦,頭發已經花白了一半,脾氣古怪的中年男人會是曾經溫潤如玉的關洬。他有的時候會安慰自己,至少他跟承倬甫分別的時候還沒有這樣。那時候他只是清瘦,但還是好看的,也還沒有老得這樣快……隨後他意識到,沒有老得這樣快,是承倬甫替他擔掉了許多年。

關洬丟失了少年時代學語言的天賦,粵語在他耳朵裏變成了毫無意義的嘔啞嘲哳——但那時的香港,說英語的遠比說粵語的要多。四十五歲以後的關洬甚至不再說他講了大半輩子的南京話,而是回到了更早以前的過去,固執地用濃重的北京口音在香港做一個門房。公寓裏住的洋人多,但關洬拒絕開口,假裝自己聽不懂英文。每天大半的時間還是用在讀書上,不過他現在看很多小說,武俠演義,怪力亂神。這是自從他回到南京以後就丟掉的習慣,因為當時的老師以為關敏和允許他看那些格調不高的小說是太過縱容。但關洬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格調。

他在戰後第一個重新取得聯系的人是承齊月,但她也不確切地知道承倬甫去了哪裏。吳玉山死的那個晚上,就是她見到承倬甫的最後一面,那個時候他確實說自己要去香港。承齊月附上了自己打聽來的一切,最多的一種說法是他去了重慶。有人說承倬甫以刺殺吳玉山的功勞重新敲開了國民政府的門,被再次起用。但也有暗處滿懷惡意的聲音指認,承倬甫是在延安的指示下前往重慶,其實早已叛變。兩種說法都言之鑿鑿,但都沒有證據。承齊月再也沒有從弟弟那裏得到過只言片語。她為關洬寄了一些錢,是她大半積蓄。他們的二姐夫早在多年前就攜新歡去了歐洲,除了租界那套房子,什麽都沒有留給前妻和孩子們,她和二姐亦是度日艱難。如今日本人走了,孩子們也都長大了,她們姐妹只想回家鄉去,在北平安度餘生。

關洬和北平斷斷續續地保持通信,慢慢地攢著一筆回家的錢。其實哪裏都已經沒有了他的家,但他仍舊被這個執念強烈地驅動著。直到1949年,港英政府封鎖了香港和深圳的口岸,關洬與承家姐妹徹底斷聯。

再知道關於承倬甫的消息,已是純粹的運氣。其時港英政府不肯接收從內地湧來的戰爭難民,放任他們等死,市民們自發前往接濟,關洬就在這群人不人鬼不鬼的難民裏見到了唐士劼。他沒有解釋他叛逃的原因,但是給了關洬一句準話,承倬甫從刺殺吳玉山開始和延安合作,原本只是一把子買賣,但後來赴港無望,又被汪偽政府全力追捕,承倬甫不得已接受了延安方面的庇護,接下了新的任務……但他一直隱藏得很好,到撤往臺灣都沒有被發現。至少在唐士劼叛逃前還沒有。後面的話關洬就沒有怎麽聽了。唐士劼說也許他到臺灣就被發現了,也許已經被殺了,也許被關起來了,也許——然而關洬笑起來,也許他又一次“叛變”了。

“你忘了,”關洬笑著落淚,幾乎像個瘋子, “他最會見風使舵!”

他毫不猶豫地跟著難民們一起上路了,海峽的另一邊比占據著香港的英國人更理解這個民族的苦難,向同胞張開了手臂。關洬沒有帶任何的家當,一生至此,已經沒有什麽再能讓他牽掛了。只是遺憾,他和承倬甫之間從未有過任何信物。那枚光緒通寶早就不知道落到了誰的手裏,小時候彼此送過的書和小物件,也早就在這半生的顛沛流離裏被拋卻了。唯一沒有拋卻的,只有他們兩個人而已。他相信承倬甫還活著,或者說,他確切地知道,承倬甫還活著。他一定也在找他,而他們已經讓彼此等了太久了。這一次他們會再相見,熬過了所有的戰爭和屈辱,也不再有理想的分歧和爭吵。關洬想知道承倬甫到底有沒有看到上海離別時他的口型,如果沒有看到的話,他想要再清楚地說一次。也許他們仍然來得及在新的世界裏相愛。

關洬懷抱著這樣的希望再一次登上了船。又是一個晴好的天,他們順風,船破開了海浪,行得又輕又快。船尾拖出去一條白浪,綿延著,不肯斷絕。像一根細弱卻又堅韌的線,從海峽這一頭穿梭到另一頭,為苦難的大地縫合一道永恒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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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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