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關燈
第 22 章

關洬一審判得不算輕,罪名是“以文字煽動叛國”,判十八年。原因是庭審時關洬拋開了唐世劼給他的辯護詞,當庭作了一篇自辯書。第一不承認自立政|黨;第二不承認通共—— “不容人有異詞,便冠以特別之法,比漢武帝腹誹之法更甚矣!” ;第三不承認叛國—— “對日本人侵占領土袖手坐視,甚至曲意逢迎,幫著侵略者制止人民之抵抗,到底是誰叛國!”

庭審沒有公開,承倬甫還要後來才在報紙上看到關大才子的《自辯狀》。他當日深夜拜訪唐律師,準備好滿腹的說辭,殷殷切切地倒酒: “唐兄費心了。”

“敬棠,我話跟你說清楚,”唐士劼看著他, “我說七成就是七成。若不是他牛脾氣上來了,判過三年,我腦袋都割下來給你!”

“是。”承倬甫深信不疑, “唐兄多擔待。”

唐士劼搖著頭,苦笑一聲: “你當時沒在。他罵得……好生痛快啊……”

他仰頭,把酒一飲而盡: “你我茍安於亂世,唯唯諾諾,窩窩囊囊,把良心都丟掉了。關教授替我們守著良心,不能讓他一個人受凍挨餓。”

承倬甫一時無言,唐士劼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口吻,只道: “準備上訴吧。”

民國二十三年,關洬開始了他漫長的上訴。

承倬甫每半個月去一趟南京,雷打不動。唐律師有的時候一起,但大多數時候不來。關洬其人,寧折不彎的時候,就是尊不壞金身。唐世劼完全可以理解為什麽有那麽多跟關洬甚至素不相識的人願意來幫他說話,他的學生們從中央大學畢業,但凡是進了哪個部門,哪家報社,又或是家裏有什麽聯系,只要提到關教授的案子,沒有不願意幫忙的——但是真的跟他這個人接觸,是件很要命的事情,尤其是他認起死理來那個不識好歹的勁兒,簡直讓人恨得牙癢。唐士劼有次讓他氣得肺疼,回上海的路上承倬甫勸了一路,勸到後來唐士劼也是莫名其妙,從來沒聽說承敬棠有這等好脾氣啊

“他從小就那樣兒。”承倬甫息事寧人的口吻, “我早都習慣了。”

他現在是真的不跟關洬爭這個了,一方面是他知道爭這個沒用,他也不想再把那些舊傷口拿出來揭。另一方面是他發現關洬吃軟不吃硬。他不是不知道承倬甫跟唐士劼為了營救他花了多少心思,要跟他軟著來才有用。

沈先生在這兩年裏又跟承倬甫見了幾面,再也沒提過關洬。承倬甫有的時候甚至覺得,比起拿關洬威脅他,還不如說沈先生是在拿他殺了王元良的事情“拿捏”他。沈先生自始至終態度都很和善,所以承倬甫也沒抗拒,他已經不再去猜沈先生話裏的機鋒,一貫是隨他引著話題走,說到什麽就回什麽,不知道的就說不知道。承倬甫本身因為職務之便,一直在上海的商會和黑幫之間游走,組織民間的抗日。到那一年,因為局勢長期的膠著,這些愛國人士已經越來越失控,他們自稱“鐵血愛國會”,組織了多次針對日本人和親日官員的暗殺行動。木老板已經退出了,承倬甫當時也有退意,然而沈先生戴著他的硬頂圓帽,還是把玩著咖啡的方糖塊,給了承倬甫唯一一個明確的指示——繼續扮演他一直扮演的角色。

再後來,沈先生通過承倬甫把他們的人放進“鐵血愛國會”的時候,承倬甫適時地保持了沈默。沈先生沒有再邀請他喝咖啡,他們一起去看了一場電影,散場的時候,沈先生對他笑笑,說: “承副部長是聰明人。”

民國二十四年冬,鐵血愛國會在南京行刺行政院汪院長,令其身負重傷。南京方面封鎖消息,汪迅速避往國外。北平學聯隨即發起了轟轟烈烈的運動,要求立刻抗日救國。這次聲勢之大,已是九·一八之後的頂峰。清華學生痛告全國, “華北之大,已經安放不得一張平靜的書桌了!”關洬的名字在這個關口再一次被推了出來,在學界多人的努力下,南京方面終於通過了關洬的上訴請求,於年底宣判,無罪釋放。

至此,距離他從家中被帶走,已是整整兩載春秋。

承倬甫去南京接他,關洬走出來的時候大包小包的書,都要拿不了。典獄長親自替他提著一包,交給承倬甫以後,恭恭敬敬地跟關洬鞠了個躬。

“關教授您多保重,”他語氣誠懇, “以後就別再見啦!”

南京的冬日陰冷,太陽耀得人睜不開眼,卻絲毫沒有暖意。關洬沒有著急上車,很眷戀這日光似的,擡頭仰臉,讓陽光照著,露出了一個淺淡的笑容。他還是穿那件襖子,已臟得入不得眼,可是人站在那裏,比日光照耀下的冰雪還要幹凈。承倬甫把自己的大衣攏到他肩上,幹燥溫暖的手覆上他的手背,牢牢握緊。

“還是北京的太陽好。”關洬突然說, “照得人骨頭縫裏都舒服。”

“現在是北平了。”承倬甫提醒他。

關洬楞了一下,微微一笑: “哦,忘了。”

他先回南京的家裏,霞珠在門口備了火盆,又拿柚子葉在關洬身上抽,那力道哪裏像在打晦氣,分明就是在打關洬,打他的不知進退,打他的舍生忘死……連帶著站得近了點兒的承倬甫也挨了好幾下。最後才是鞭炮,直折騰了半個多鐘頭才讓他進了門。進去了,先給案上的母親和亡妻上了炷香。承倬甫還是跟在他身後,猶疑地揣度著他在這個家裏是否受歡迎。然後霞珠低著頭,遞給了他一炷點好的香,在他背後輕輕推了一把。

“六哥兒,”她跟從前一樣叫他,指了指關夫人的牌位, “好歹告訴太太一聲。”

關夫人的牌位和關敏和的列在一處,寫了“先妣關門徐氏”等語。陸歸昀的擺在了下一層,牌位上竟無一字,沒有“愛妻”,也沒有“關門陸氏”,就只有一張小小的照片,穿著洋裝,顯然是在美國的時候拍的。倬甫跪下來,上完香,看到陸歸昀正看著他,笑得安靜而美麗。

關洬在重獲自由的第二日就獨自去了蘇州。陸家的父母收到了他從獄中寄來的信,聽了他的話,把陸歸昀葬在了故鄉的東山上。一個好山好水,流著小溪,也種滿了枇杷樹的地方。墓碑上沒有寫她是“陸氏”,而是“愛女歸昀”。關洬長久地坐在墓前,最後,燒了一份獄中的手稿給陸歸昀。

“歸昀, 《中西哲學通史》我寫完了。”關洬輕聲地對她講,以前陸歸昀總開玩笑,要把他關起來,不寫完不許放出來。關洬想到這個,就輕輕勾起了唇角, “我重新抄了一份,拉丁文我不通的,你要幫我看看。有錯的地方,來夢裏告訴我……看快一點,年後就要付梓啦。”

他講到這裏,燒了一半的稿紙被風吹起來,揚到半空中,來不及歸攏,火便滅掉,然後被風吹遠。關洬出神地看了一會兒,轉回頭來看著墓碑。

“好好好,”他妥協的口吻, “不看就不看嘛,我不煩你了。”

墓碑不響。關洬站起來,輕輕地拂去了碑上的塵土,轉過身,下山了。

他在過年之前被承倬甫接到了上海。原先一直沒想出來該用什麽說辭跟霞珠交代,沒多久胃出血的毛病又犯了一次,承倬甫接到電話,當晚就借了車過來了。後來便想出來一個說法,說帶關洬去租界的洋人醫院看胃病,以後就住在上海,方便。霞珠低著頭聽,全無反對的意思。看得關洬心裏難受,便想帶她一起去上海。但是霞珠只是搖搖頭,握住了關洬的手,然後又握住承倬甫的,最後,輕聲道: “總要有人替你守著這個家。”

上車的時候承倬甫仔細琢磨,想起那天霞珠那句“好歹告訴太太一聲”,半晌,跟關洬講,霞珠應該是知道他們倆的事兒了。關洬聽完久久未語,因新犯了病,臉色很不好看,坐在車後面,也是習慣性蜷起來,緩解胃疼。承倬甫攬住他的肩,讓他靠在自己身上,一邊握著他冰冷的手,想給他捂暖。好一會兒,才聽見關洬講: “知道便知道吧。”

承倬甫想了想,也道: “嗯。”

關洬突然問: “五姐呢”

承倬甫啞然失笑: “她應該當年就知道了。”

少年人自以為瞞得天衣無縫,其實全家上下都知道他在哪兒,跟誰在一起,只是老爺子嫌丟人,不肯提,於是全家也都跟著裝傻充楞。就算當年不知道,後來吳玉山拋妻棄子,承齊月被軟禁在家,也是關洬去探望,承齊月心裏是拿他當自己人的。承倬甫這些個姐姐裏,關洬從小也是跟承齊月最親近。他其實並沒有想到什麽別的,反而是承倬甫怕他心裏不自在,又欲蓋彌彰地講,小公館樓上還有一間書房,可以收拾出來給他住。

關洬擡頭看他,有些意外。

“客房挨著元縱的房間。”承倬甫有些頭疼的樣子, “他現在正是狗都嫌的年紀,別打擾你養病。”

“哦。”關洬不動聲色地把身子支起來一點,自己坐直, “住書房啊”

承倬甫垂著眼看他,有點兒回過味兒來他是什麽意思了,壓低聲音說: “關教授要是嫌書房怠慢,就只能去我房間將就了。”

關洬斜他一眼: “你就不打擾我養病”

承倬甫笑了,重新攬住他肩膀,咬著他的耳朵用氣音呵他: “我伺候你養病!”

關洬輕輕地掙了一下,但是沒掙開他的手,就不管了。原本只是靠著肩膀借個力,現在變成了整個人都窩進他懷裏。前面司機目不斜視地看路,一點沒往後視鏡看。承倬甫正經起來,又道: “我早就想把你摁在身邊,好好看著你吃飯……你這病都是不好好吃飯弄出來的。”

關洬有點想問問他江寧監獄的飯要怎麽“好好吃”,但是想了想又有點心虛,只好拖長了聲音應付他: “好……”

“三餐都要吃,”承倬甫還在說, “再不許一邊看書一邊吃飯了。”

關洬已經不再搭理他,幹脆閉了眼睛,但是唇角輕輕地揚了起來。這個事情就像他管承倬甫抽煙一樣,是從還在北大那會兒就開始的一場曠日持久的拉鋸戰——但是抽煙有害身體是真的,一邊吃飯一邊看書怎麽就對胃不好了呢關洬不信承倬甫那些個歪理。

然後他突然想起什麽似的,仰起頭看著承倬甫。承倬甫被他嚇了一跳: “怎麽了”

“煙戒啦”關洬在他領口上聞了一下,突然想起來,好像是很長時間沒有在他身上聞到煙味了。

承倬甫摁著他: “早戒了。”

關洬驚奇地看著他,沒忍住一絲笑意: “好像不認識你了。”

雖然這兩年承倬甫每半個月就會來看他,但都只能在固定的時間來,談完了就得走,他好像從來沒有感覺到承倬甫變了很多——他們的感情自然是變化了的,以前怎麽都想不通,吵不完的那些事,說把人逼到死生不覆相見也是真的能逼到那份上,但既然放不下,舍不掉,原來也不是不能彼此退一步。連他庭審自辯,承倬甫都沒再說過他一句難聽話——但不是這種變化,消失的煙味,眼角的細紋,變寬的肩膀。看得見,摸得著。

承倬甫: “這就叫,傾蓋如故,白首如新。”

這兩個詞不是這麽用的,但是關洬決定不指出來,反而用手指撥弄承倬甫的頭發。亂世紛紛,他卻滿頭烏發,仍如年少時光,可見這官做得是真不操心。關洬笑話他: “還沒白首呢,哪來的白首如新”

“會白首的。”承倬甫抓住他的手,扣進了自己手心。

————————

這章總不能還哭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