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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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元宵沒到,關家那邊遣人過來,要回禮請客。送信的是關夫人身邊的大丫頭霞珠,吃年夜飯那天也在夫人身邊跟著伺候。大太太聽完就掩嘴笑,問她:“你家那個賭錢的老媽子抓回來啦?”

霞珠紅了臉,一時有些窘迫地賠著笑:“這種家醜,說起來真是丟臉……”

“奴才嘛,都是賤骨頭。”大太太拈著帕子搭到膝上,“你家夫人一看就是個面軟心軟的,才讓奴才欺負到頭上了。”

霞珠還是低著頭,聲音卻越發小了:“是。”

大太太歪了歪身子,一條手臂靠到枕上,承倬甫的五姐隨之挪了挪位置,繼續在她肩膀上捶。大太太打量了霞珠一會兒,方道:“你家夫人也是太多禮了。你們總共才來幾口人,添兩雙筷子的事情,也值得這麽放在心上。我們家人多口多,這些個姨娘姐兒,真要都去吃飯,人家還以為我們承家是來你們關家打秋風的窮親戚呢!”

她兀自掩嘴笑起來,霞珠仍舊立在地下,臉一路紅到了耳根,勉強擠出一點笑意,比哭還難看,幾乎是哀求似的:“哪有人會這樣想呢,夫人肯來,當然是我們的臉面……”

“罷了。”大太太擺擺手,又撐住自己的額頭,“我今兒個頭風犯了,出不得門。讓小孩子去吧……六哥兒,來,就數你跟關家小子投緣……”

她朝承倬甫招了招手,又示意五姐別捶了,從炕上下來,一面讓人來給姐弟兩個人穿襖子:“還有你,帶著你弟弟,一道跟著霞珠姑娘去吧。”

霞珠還想說話,但是大太太已經垂了眼,讓他們都下去。她只好擠個笑臉,退出來了。承倬甫讓五姐牽著,跟在霞珠身後。漢女裹了腳,走不快,整個人搖搖擺擺的,步態也不好看。承倬甫看她還要往前門走,便想問一問為什麽不從後門直接穿胡同過去,還沒開口,五姐就扯了他一下,讓他別說話。

“一會兒去了,咱們千萬別多留,”五姐聲音壓得低,悄悄的,拂在承倬甫耳畔,“趕緊回來。”

承倬甫擡頭看她:“為什麽?”

五姐的聲音更小:“太太會不高興的。”

承倬甫五個姐姐,與她是最親的。大姐在他還不懂事的時候就出嫁了,二姐怯懦軟弱,幾乎就像家裏沒這個人,四姐則又是話太多,人又蠢笨,招人生厭。三姐她娘最得承廷貞喜歡,頗有點恃寵而驕,大太太最不喜歡她,她也不常來大太太這裏奉承。只有五姐,跟他一樣,生母沒了,養在了大太太這裏。

承倬甫聽了這個話,懵懵懂懂地看著她,那時的五姐也不過十歲出頭,眉目間已有了大人才有的憂色。他想問一問大太太為什麽會不高興,但是五姐已經不肯再說了。

那是承倬甫第一次從自家正門出去,再到關家的正門進去,也是唯一一次。一個裹著小腳的女人,帶著兩個腿短的小孩子,繞了好大一圈才走到。後來承倬甫從後面的抱佛寺胡同穿得多了才發現,胡同北面大半都是承家的圍墻,南面卻只有一小段是關家的。他也是那個時候才明白大太太為什麽不願意來關家。不過到那時候,他已經是關家的常客,大太太高不高興的,他才不在乎。

霞珠帶著他們進去的時候,第一個迎出來的就是小關洬。他在自己家裏,沒穿襖子也沒戴帽子,剃得光溜溜的頭只餘兩只總角,一邊跑一邊上下晃,遠遠地就喊起來:“哥哥!”關夫人也跟出來,臉上帶著笑,擡手招呼他們:“五姐兒,六哥兒,快來!”

關夫人沒問為什麽就他們倆姐弟兩個來了,家裏擺了一大桌子,明顯不是用來招待兩個小孩子的,關夫人就讓霞珠他們幾個也坐下一道吃。五姐皺了眉頭,什麽都沒說,但承倬甫已經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麽。小孩子臉上藏不住心事,她一有臉色,霞珠便知道了,借著布菜的由頭,又站起來,再沒坐下。關夫人看在眼裏,也不說什麽。小關洬坐在承倬甫身邊,筷子還使得顫顫巍巍的,非要給他夾肉。

“我娘說了,”關洬搖頭晃腦,“做人要禮尚往來。哥哥給我夾菜,我也給哥哥夾菜。”

承倬甫低頭看他,關洬額前一撮發梳得非常整齊,修出飽滿的水滴形,襯著他那雙大眼睛,整個人玉雪可愛,像個瓷娃娃。

“夫人,”他五姐在他另一只手邊小心地開口,“謝謝夫人款待……我和弟弟就先回去了。”

關夫人有些驚訝地瞪大眼睛:“五姐兒還沒怎麽動筷呢?這就回去了?”

五姐答不出話來,只好拿求助的眼神看弟弟,指望他來說兩句話。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承倬甫只是低頭吃關洬給他夾的那塊肉,一邊含糊不清地講:“我還沒吃飽呢……要回去你回去。”

五姐登時楞在那裏,完全沒料到弟弟的背叛。她更講不出什麽話了,眼底登時蓄起兩包淚,受了天大委屈似的。關夫人讓她嚇了一跳,立刻放下了筷子,親自過來拉她的手。

“怎麽了這是……”她伸手去摸五姐的臉,五姐躲了一下,眼淚卻已經滾了下來,“你怕你額娘擔心嗎?霞珠,來,叫兩個人來,先送承小姐回去。”

五姐一聽,頭晃得更加厲害了,抓著承倬甫的袖子不肯放。不帶著弟弟回去,大太太要更不高興了。承倬甫心裏莫名有一股氣,突然都朝著她去了。他幹脆地一甩袖子,再不肯理會姐姐。關夫人也不叫霞珠了,只是皺著眉頭坐在那裏,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們姐弟兩個。關洬也不敢說話了,懵懵懂懂地把臉藏在碗後面,只露出一雙大眼睛,看看五姐,又看看承倬甫。

最後還是關夫人發了話,悄悄地叫人取了兩個孩子的襖子來,又把桌上好幾個菜都裝了起來,一並交給了霞珠,讓她把兩個孩子送回去。她剛說完,關洬就不甘心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想說什麽,但是關夫人看了他一眼,他就又憋了回去,給了承倬甫一個委屈的眼神,兩只眼睛濕漉漉的,像小狗。

承倬甫已經站了起來,伸著手臂,讓關家的丫頭給他穿襖子。五姐還在他身邊掉眼淚,因為這抽泣聲,沒有一個人說話,便顯得這抽泣聲更大、更惹人心煩。那個時候的承倬甫還不理解五姐的處境,所以只覺得她煩人。不管怎麽樣,他還是承廷貞唯一的兒子,所以大太太其實不會把他怎麽樣。但是越不能把他怎麽樣,五姐的日子就越不好過。父親並不關心一個女兒的日子如何,他已經有四個女兒了。

但關夫人應該是懂了。她把兩個孩子送出去的時候,蹲下來用自己的帕子給五姐兒擦了擦眼淚。正月裏天冷,淚痕一幹,小孩兒的臉就凍紅了。關夫人把五姐兒的手握在自己手心裏,心疼地呵了兩口氣,一面跟霞珠說,走後門就行了,這麽冷的天,不必帶著兩個孩子繞路。

關洬也跟出來,跟承倬甫告別:“哥哥,古德拜。”

承倬甫回過頭看他:“什麽?”

關洬就又重覆了一遍:“古德拜。”

關夫人輕輕地在他頭上拍了一下:“好好說話。”

關洬只好講:“哥哥再會。”

但是承倬甫不肯走了:“你說的那是什麽?”

關洬:“是英文。”

“你會說英文?”

關洬仰起臉,炫耀的口氣:“耶斯!”

承倬甫又聽不懂了,但他猜應該是“對”的意思。他一時接不上話來,但又被極大的好奇攥住。關洬會講英文沒有什麽稀奇的,當時官宦人家裏學英文的子弟很多,更不要說他父親關敏和正是朝中“洋務通”第一人。承倬甫早就聽家裏姨娘議論過,關家總有個洋人進進出出,是個花旗國人,連關敏和出了門也不知道避忌……再後面議論關夫人的話就不好聽了。

回憶起來,承倬甫很難說清楚當時為何會做那個決定。一部分原因是對大太太無聲的抗議,還有一部分原因,應該是關洬。他自己都不知道,當時他對年幼的關洬產生了怎樣的艷羨。艷羨他母親那雙柔軟的手,也艷羨他總是笑,咧開他那黑洞洞的、缺了一顆牙的嘴;艷羨他會講英文,也艷羨他濕漉漉的、小狗一般的眼睛。日後的承六爺是個跟誰都能稱兄道弟的人,但是年幼的承倬甫並不喜歡別的孩子,別家的子弟他是從來不肯來往的。也許就是這種艷羨讓關洬和所有的人不一樣,承倬甫要很多很多年以後才會明白,他一生都在試圖向關洬靠近,原來是從八歲那一年就開始了。

承倬甫在第二天早上主動走進了承廷貞的書房,在伺候父親梳洗的果然還是三姐的娘。承廷貞讓他進去的時候姨娘退了半步,反而先跟他問好:“六哥兒來了?”

承倬甫:“兒子來給阿瑪請安。”

“你今天倒是孝順。”承廷貞低頭理袖子,聞言冷笑了一聲,“無事不登三寶殿,你小子有什麽居心?”

承倬甫沒否認,從姨娘手裏取了濕漉漉一條巾子,遞過去給承廷貞洗臉。承廷貞抹了兩把,又把巾子扔回他手裏,了然裏到底帶了一絲受用:“說吧,要什麽?”

“阿瑪……”承倬甫擡起頭,一句話在喉嚨口轉了三圈,硬是沒說出來。

承廷貞不耐煩了:“說啊?”

“兒子想學英文!”

“當啷”一聲,姨娘摔了手裏的盆。承廷貞沒說話,還是低著頭,理著他的袖子,好像沒聽見那一聲巨響。承倬甫也不敢動,感覺到水在地上蔓延,已經濕了他的鞋底。姨娘驚慌失措地蹲下來,草草擦了擦地,又撿起那銅盆,囁嚅了一句什麽,趕緊下去了。承廷貞這才算是理完了他那袖子,擡起頭,看定了兒子。

“阿瑪,”承倬甫鼓起勇氣,一鼓作氣說了下去,“如今人人都會說英文,等關家伯伯他們回來,大清就要立憲了……”

承廷貞打斷他:“你從哪裏聽來這些話?你知道‘立憲’是什麽意思嗎?就敢到我面前來學舌?”

承倬甫立刻閉上了嘴。話自然是從大太太那裏聽來的,但他不能說。

承廷貞一拍桌子:“說!”

“立憲就是……”承倬甫渾身一激靈,“皇上不再是皇上了。”

房裏一片靜默,承廷貞看著兒子,目光極深。他在家裏一向有威嚴,承倬甫跟他不算親,但畢竟是唯一的兒子,承廷貞對他很上心。所以即使害怕,甚至發抖,承倬甫還是能站在他面前把這話說出來。然後,就像過了一年那樣漫長,承廷貞才終於開了口。

“承家的門檻,不進洋人。”

承倬甫輕輕地松了一口氣:“關家有洋先生,兒子可以去和關洬一起上課。”

承廷貞又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他站了起來,把垂在身前的辮子一甩,拖到了背後。

“隨你。”他要出門去了,不想再在這孩子氣的請求上浪費時間,所以他只給承倬甫拋下了一句話。

“關家若是肯,你就去學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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