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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九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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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九歸一

打架鬥毆不是什麽大事,沒傷及性命,關個幾天也就放出來了。

那天,唐喬嶼拿著劍和酒葫蘆準備離開時,對面茶白色衣服的年輕人依然規規矩矩地跪坐在那裏,凝視著火盆中跳躍搖曳的火焰,那抹鮮亮的橙紅色彩便混合著風沙的味道,滴進他的眼瞳深處,回蕩起令人無法安定的漂泊感。

任務之外的事情,什麽都不要管。自暗坊長大的殺手刺客都將這句話奉為圭臬,唐喬嶼原本也不例外。但從第一次在客棧偶然見面所產生的興趣開始,他就有點好奇,一個能看穿店小二拙劣手法的人,怎麽還保持得住那樣平靜的態度,像遙遠星空中的月亮,始終無動於衷。如今看來,恐怕除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以外,那個叫李重安的家夥對其他任何事情都不關心,也不在乎。

這一點倒是和自己有那麽些相像。

於是唐喬嶼扛著劍,很快便消失在李重安的視野當中。而當天晚上,他就按照那家夥說的,從他在風沙城的宅子書房裏摸到暗格,並從中取出了一本賬本,檢查過裏面沒有李重安的名字後,便踏實地塞進了行囊之中。但此後,他沒有立刻帶著東西前往京城,而是憑著直覺,前往商會會長的書房,放火前隨便取了本書,又偷偷折回縣衙,在眾多檔案卷宗裏翻出了當時作為重要證物的賬本。借著火折子的光,唐喬嶼瞇起眼睛,稍微比對了一下字跡,才忽然發現,與書中批註字跡相同的,就是那本記有李重安名字的賬本。

某種荒唐的感覺從唐喬嶼心底升起。他不由地冷哼一聲,把東西全部塞進行囊裏以後,熟練地丟下火折子,一場大火便在寧靜的月夜中吞噬了所有的真相,只留下柳絮般的灰燼隨著風飄蕩在茫茫大漠中,散為不知名的悵然。

之後按照約定,唐喬嶼一路快馬加鞭,在規定的日子將沒有記錄李重安名字的賬本藏進了指揮使的書房中。而那個夜晚,他蹲在對面街道酒樓的檐角,望見身材瘦削的男人捏著聖旨,帶著一隊錦衣衛的人馬闖入指揮使的宅院搜出那本賬本,這才拿起酒葫蘆,悶悶地喝了一口酒,漆黑的眼睛裏慢慢地流動起月亮的冷清光芒。

自己做的事情究竟是不是對的,這種懷疑似乎就是大漠中的一粒沙土,完全微不足道。

唐喬嶼只知道,從皇帝下令將被關押於風沙城的李重安押解回京後,京城的茶館裏便漸漸開始流傳起新的故事。人們說指揮使為了打壓年輕有為的部下,以權謀私,調換賬本,故意設計陷害部下,還用之前毀滅徽王府的手段,燒毀了所有的證據,意圖把案子定成死案。唐喬嶼每次抱著長劍待在無人註意的角落,聽說書人有聲有色地講述這個陰謀,都不禁搖搖頭,冷冷地笑了起來。

風沙城還是那個風沙城,京城也還是那個京城。唐喬嶼花了點力氣才打聽到李重安在京城的住址,就趁著空閑時間,悄悄地躍上庭院裏椿樹的枝頭,打量著這座小巧精致的宅子。

而那一晚,或許是遇到了什麽高興的事情,李重安就坐在曲水邊的小亭子裏,一邊餵著水裏的游魚,一邊註視著花草錯落的雅致景色,面前的石桌上還備好了茶水與點心,正散發著裊娜的熱氣。擋風的軟簾懸掛在立柱之間,角落裏的熏香爐升騰起淡淡的香氣,唐喬嶼見四周沒人,便悄無聲息地跳了下來,像是一只準備偷襲的貓慢慢地靠近,但沒想到他剛剛站到對方的背後,李重安便回過頭,嘴角的笑意在茶白色衣料的襯托下,顯得格外渺茫。

“坐吧。”

他擡起下巴,指了指對面的位置,唐喬嶼也就走過去坐下,背靠著亭子的圍欄,目光在桌上杯盞之間徘徊了片刻,才伸手打開了倒扣在盤子上的茶杯。一根金條便因此映入眼簾,他似乎被金屬的光澤刺到眼睛,忍不住挑起眉,看了眼淡然自若的李重安,確定是給自己的以後,才學著客棧店小二的法子咬了口金子,最後心滿意足地收進懷裏。

倒是桌上的茶水,唐喬嶼是動也沒有動一口,畢竟他只喜歡酒,其餘的都入不了他的法眼。所以他環顧四周,欣賞了下周遭的環境,再次確定沒有其他人尾隨或者偷窺,之後就掏出一直隨身攜帶的賬本,扔在了李重安的手邊。只不過或許因為保護得不是很好,賬本整個都卷成了一個筒,根本不方便翻頁查看。但李重安看了眼那個賬本封面,就知道裏面是什麽內容,眼尾的笑意頓時變得更加濃厚起來。

“解釋解釋?”

見對方沒有說話,唐喬嶼只好直接開口,主動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此刻,暖爐中的熏香蒸得他有點頭暈,然而李重安卻像是沒聽懂一樣,依然波瀾不驚地端起茶杯,用蓋子撇過表面漂浮的茶葉,然後微微抿了一口,溫和的表情中看不出絲毫的慌張。

“不是說金銀皆是客,不過問緣由嗎?”

額前勒著網巾的年輕人開玩笑似的提起唐喬嶼之前說過的話,還模仿起對方常用的嘲弄地語氣。唐喬嶼見狀,不禁嘴角抽搐了一下,之後便直接擡起手裏的玄鐵長劍,連帶著劍鞘,沈沈地壓在李重安的肩膀上,且只需要再挪動半指的距離,就可以貼上脆弱的頸項,滲出一股不懷好意的冰涼。

“解釋解釋。”

重覆的話語在這次失去了上揚的尾調,隱約透露著說話人心中的不滿。但李重安對此並無半點畏懼,只是手裏的茶水受到外加的氣力而傾斜了幾度,漾來一圈圈淺淺的漣漪。唐喬嶼隔著桌子,聽到對方嘆了口氣,他明白,誰先開口誰就輸了,所以繃緊唇線,臉上冰冷的模樣沒有動容半分,僅僅通過眼神的博弈,僵持了半晌,最終成功讓對方率先松了口。

一絲無奈悄悄攀上眉眼,李重安坐在那裏思量了片刻,便放下手中的茶杯,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去風沙城,為的就是從那個老頭子手裏銷毀證據而已。本來打算順便請個殺手滅了口,沒想到某位殺手竟然把我給攔住了,不過好在師兄又陰差陽錯收拾了那個家夥,還把我送進了大牢,這樣省得我再自己找理由把自己關進去,反而方便我去以牙還牙,給指揮使找點大麻煩了。”

當初,大火燒掉的證據不是指揮使構陷部下的證據,而是部下構陷指揮使的證據。除了唐喬嶼,恐怕再也沒有人知道真正是商會會長字跡的賬本究竟是哪一本,或許上到皇帝,下到平民百姓,都會認為從指揮使家裏搜出來的才是真的。但很顯然,李重安的解釋與說書人口中的故事有那麽一點點不太一樣,這次算計一切的不是指揮使,而是面前這個隱姓埋名的郡王殿下。他被關在牢裏,就相當於自己給自己制造了一間密室,證明密室中的此人絕對沒有興風作浪的可能,讓人更加相信只要出現了兩種賬本,那麽被掉包的那個只能在指揮使手裏。

唐喬嶼想了想,忽然覺得可能最開始李重安就是奔著找指揮使覆仇才去的,可他沒有細問,李重安也沒有仔細回答,兩人很有默契地避開了覆仇的事情,誰也不去提當年徽王府的那場毀了整個家族的大火。

“那你就不怕皇帝察覺到你的構陷,懷疑你有同黨在外面幫助你嗎?”

晚風吹過額角的一縷發絲,亭子裏,唐喬嶼擡手壓了壓頭頂的鬥笠,另一手握持著劍柄,依然沒有從對方的肩膀上挪開。他冷哼一聲,繼續發問,李重安則聳了聳肩,無所謂地將問題踢還給對方。

“誰會去懷疑一個愚蠢到為了保護平安牌而殿前失儀,因此被趕到邊疆,又被自己師兄送進大牢的倔驢子呢?”

輕飄飄的話語伴隨著杯中的清新的雲霧,迅速消散在冬季的月夜之下。李重安說完,就像是看到了什麽笑話,忍不住微微笑了起來,任憑薄薄的月光傾瀉在他的臉上,氤氳出朦朧的愉悅之情。唐喬嶼不太清楚李重安身為錦衣衛千戶時的事情,只能皺起眉,勉強接受了對方的說法,然後撓了撓臉頰,把劍往對方那邊一推,就站起身,滿足地伸了個懶腰。

幸好李重安也是練家子,迅速反應過來,伸出雙手穩穩地撈住了那把玄鐵劍,沒讓它滑落至地面,磕出清脆的聲響。他眨了眨眼,像是沒明白怎麽回事似的,拿著劍端詳了好一陣子,才擡起頭,滿臉驚訝地說出了自己的新發現。

“劍上的花紋不是麒麟,是貍貓?”

這個發現讓唐喬嶼忍不住咳嗽了兩聲,開始懷疑自己的雕刻工藝難道真的差到能讓別人把貍貓看成麒麟。他忍不住嘖了一聲,但又不敢讓對方察覺到內心的動搖,便只好暫時性地扭過頭,直接簡單粗暴地岔開了話題。

“之前斷了你的匕首,這個就當是賠你的。”

於是這個安靜的夜晚,莫名加快的語速讓李重安楞了楞,不知道該怎麽做才好。他抱著劍,頭一次露出了茫然的表情,而唐喬嶼便借此機會,飛身踏上房頂,踩著瓦片望向亭子中衣著講究的年輕人,清冷的月光就立刻在他揚起的嘴角上勾勒出恣意的弧度。

那一刻,漆黑的衣角像是一朵雲,唐喬嶼站在月亮前面,沖著李重安笑著露出了一顆虎牙,就轉身消失在了那片烏雲簇擁之中,只剩下那句熟悉的話藏於虛無縹緲的月光,正巧落進了李重安的眼底。

他說。

“倘若你在京城混不下去了,就拿著這個來江湖找我吧。”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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