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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情六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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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情六欲

繼被皇帝踢出禁城後,李重安又被知縣踢進了大牢。

獄中,渾濁的空氣粘在鼻尖,每一次呼吸都能從昏暗的角落裏感受到萬物腐敗的氣息。如果在這裏時間待長了,即使別人什麽都不做,自己的血肉也會從內部逐漸腐爛潰敗,化作一灘惡臭的泥水,被人徹底遺忘。這種郁郁不得志的情節,李重安原本曾在文人的詩集中見識過,也在北鎮撫司的大牢裏見識過,只是沒想到這次竟然會落到自己頭上,從看戲的過客搖身一變,成了臺上咿咿呀呀唱著“風無定,人無常”的戲子。

墻上支起的火盆搖曳著暖橘色的光,時不時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獄卒沒什麽好脾氣,打開一間牢房,便把年輕人給推了進去。剎那間,門外落鎖的金石之音清脆地劃破昏暗,李重安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凝神了片刻,才逐漸適應周圍的環境,看清了自己的方位。

只見四周由幾寸厚的磚石堆砌而成,墻角有一垛幹稻草,不過早已被老鼠啃食得不成樣子。隔著柵欄牢門可以看到幽深的走道以及對面的牢房,平時應該很少有人走動,地上凈是一層灰蒙蒙的塵土。

“什麽時候錦衣衛也能被知縣抓進大牢了?”

四周原本一片沈寂,猶如深潭,激不起半圈漣漪。李重安註視著四周覺得有些乏味,然而忽然,一陣戲謔的嘲笑從看不清的地方飄揚而出,如同一陣寒風,掀起了腳邊的幾根幹癟稻草。他倏地回過頭,就遠遠看到對面牢房裏似乎有個身影晃動了一下,雖然不是看得十分清楚,卻也能夠從低沈的嗓音中辨認出對方的身份。

是那個叫唐喬嶼的殺手。

隔著混沌的幽暗,李重安好像看到那人正懶散地側躺在對面牢房的泥土地上,用手撐著腦袋,一副剛睡醒的模樣。這個時候他沒有戴竹編的鬥笠,一縷漆黑的發絲從額角垂落,搖晃在微微上挑的眼尾,抹去了平常的淩厲之感,細看之下,眉眼之間沒有話本中彪形大漢的粗獷,竟還有幾分柔和的精致。

“你怎麽在這兒?”

光影明滅之間,李重安穩住心緒,裝作滿不在乎地拾起袍角,隨遇而安地席地而坐。之後他拂過身邊的塵土,安放好那枚平安牌,又忍不住地挑起眉,驚訝地上下打量起對面那道從來沒有預想過的人影,墨黑的眼瞳中瞬間泛動起燭火的倒影。

而唐喬嶼也絲毫不慌,甚至有點把這裏當做自己家的意思。只見沒有任務安排的他打了個哈欠,又掏了掏耳朵,才不緊不慢地給出了個輕飄飄的答案。

“哦,之前那個店小二拿井水冒充陳年佳釀,臟了我的酒葫蘆。昨天晚上回去的時候終於讓我逮到他,就用‘二百’好好地揍了一頓,讓他長點記性。沒想到那時候又遇到一個官家的家夥,就被逮過來了。”

不急著做任務的唐喬嶼多少有些隨性,說出的話也沒有任何的磕碰。只是如此離奇的說辭從他口中說出,落在李重安的耳朵裏,便讓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半天也想不出來此時到底該評價些什麽才好,只能內心掙紮著從對方的話語裏挑出可供繼續的話題,來打破兩人間慢慢凝固起來的微妙尷尬。

“二百?”

“嗯,就是我的那把劍。”

沒熬過兩次呼吸的時間,簡短的一問一答便瞬間跌落塵埃之中,消失了蹤影。唐喬嶼仿佛是怕李重安忘了麒麟花紋的玄鐵劍模樣,還難得好心地擡起手,比劃了一下長劍的形狀,而李重安卻若有所思地放空視線,根本沒有註意到對方的小動作,只是自顧自地撫摸著平安牌上栩栩如生的孔雀雕花,沈默不語。

所謂的大眼瞪小眼也不過如此。

牢中能聊天的對象並不多,正住對門的兩個年輕人不但沒有珍惜這種可以相互解悶的機會,反而雙雙進入到自我冥想的沈寂時間,似乎是想通過視線將門鎖燒穿一個洞,好離開這個不見天日的地方。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大牢內,時間的流逝只能依靠通道盡頭獄卒們放飯的次數進行推測。對面的殺手可能為了減少體能的消耗,開始枕著稻草堆假寐起來,李重安沒有其他事情可做,便也慢慢地閉上眼睛,打算在腦海裏重新整理一下最近發生的所有事情。畢竟他知道自己那晚沒有殺人,然而仵作驗傷的結果偏偏和虎牙的尺寸完全相符,而匕首插入人的身體後,受到角度、力度等多種因素的影響,很難完完整整地留下和兇器一模一樣的傷口,如此看來,一種刻意制造證據的意味便像是草叢中潛伏的毒蛇,沙啞地發出急促的警告。

“你在想什麽?”

突然,一道熟悉的嗓音從黑暗的最深處慢騰騰地蔓延開來,如同一杯冷酒,淅淅瀝瀝地澆灌在地面,無形中勾起靈魂深處那股幹澀的醉意。抹不去的寒涼滲入肌膚,李重安的眼睫顫動了一下,面前的世界便重新在墨黑的眼瞳中徐徐展開,而佇立在那畫卷中央的,是一個身材瘦削的男人,穿著妝花雲錦的大紅飛魚服,腰上斜挎的繡春刀則安穩地藏於鞘中,不顯露任何盛氣淩人的鋒芒。

那人來去並無半點聲息,即便是另一邊的唐喬嶼也沒有被驚醒。李重安不禁盯著對方眉骨下不摻雜任何情感的眼眸,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挺直腰身,揚起嘴角,抿出一個極其寡淡的微笑。

“我在想,知道虎牙尺寸的,除了我,就只有師兄了吧?”

平淡的語調溢出唇齒,擦出嗡嗡的震動。李重安緊緊地盯著師兄的眼睛,但無法從中窺探到一絲波瀾與漣漪。不知為何,某種濃霧般的失望突然纏繞在心頭,他忍不住微微嘆了口氣,不願意再細想下去,而他對面的男人也只是隔著牢門,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曾經是他師弟的年輕人,沈默了許久,仿佛是要從中尋覓出過去搭檔時期的青澀模樣。

“為了平安牌殿前失儀——你本不是那種性格的人,不應該做出這種事情。如果按你娘親所說,一直老老實實地待在北鎮撫司,我或許還能護你周全。你卻不聽。”

半晌,師兄才張開口,沒有直接回答李重安的提問,而是平靜地說出了他內心中最真實的想法,或許還夾雜著模糊的惋惜之情,但其中包含幾分真幾分假都已經變得不再重要。當初師兄在北鎮撫司訓誡自己的聲音回蕩在耳邊,李重安跪坐在地上,不禁垂下肩膀,與身姿挺拔的男人相比顯得十分落魄,但他依然認真地品味著師兄的話,隨後斂起眼睫,明白對方是默認了自己剛剛提出的猜測。

北鎮撫司不是師兄的北鎮撫司,也不是指揮使的北鎮撫司,而是陛下的北鎮撫司。或許因為早就有心理準備,所以那些傷感或者憤怒並沒有如同春日解凍的潮水,淹沒年輕人的皮囊。李重安點點頭表示理解,鎮定地接受了所有的事實,他的師兄便再也沒有再逗留於此的理由,最後看了眼他,就轉身離開了。

只輕輕地留下黑暗中的一句話。

“後會有期,郡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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