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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血脈恩仇:簫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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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血脈恩仇:簫殘

在場的除了斷樓、完顏翎、趙鈞羨之外,幾乎無人知道程斐口中的“春愁”是誰。年紀較長的嵩山弟子聽了,則是黯然神傷,唏噓不已。年輕的弟子好奇來問,便道:“春愁,便是老掌門夫人的閨名。”都是愕然,似乎從未想過堂堂嵩山派掌門夫人,還會有自己的名字。

程斐道:“當年在臨安城,我和趙懷遠周游訪學。他整天除了結交客人,就是自己讀書習武,其他的什麽都不做。是我,我是來到了尋芳街,找到了得月閣。你知道嗎?我剛走過那裏,就聽見裏面傳來……傳來那樣好聽的聲音。我自小跟著程頤、程顥兩個老頭子,除了子曰詩雲,便是宮詞濫調,還從沒有聽過這樣……這樣好聽的……你知道嗎?你知道嗎!”

程斐情緒激動,似乎忘了胸膛的傷口,臉色也愈發蒼白,可他仍要堅持說下去,每一個字都帶著一滴鮮血:“我就向那得月閣裏面看,那裏有一扇開著的窗子,我就……就往裏面看。你猜我看見誰了?你猜我看見誰了?”

他搖晃著趙鈞羨的肩膀,掃試了一圈,用一種虔誠的、驕傲的語氣說著、問著。所有人都猜得到他看見了誰,卻都沈默不語。趙鈞羨望著他,目光中的怒火漸漸變得冰冷,忽地將劍拔了出來。程斐身子一抖,不知是由於失血過多的冰冷,還是回憶過去的悸動。

他捂著傷口,嘴角依舊掛著淺笑,喃喃道:“我看見了,我看見了這世上,最美、最美、最美的女子。那個青衫木簪,手持檀簫的女子,她好像也發現了我在看她。她停下了手裏的長簫,推開窗戶看向我。你知道嗎?她的那雙的眼睛,好像會說話。好像在問:‘你是誰?’可是我傻了,我什麽都說不出來,我嚇得逃走了。”

程斐哈哈笑了兩聲,幾滴鮮血從喉嚨中噴出,濺在趙鈞羨的臉上。他隨手伸出衣袖,擦去趙鈞羨臉上的血汙。雖然只是隨手一抹,嵩山派弟子的心卻懸到了嗓子眼,擔心他突施殺手,害了趙鈞羨性命。

然而他畢竟沒有,而是仰起頭,微笑道:“後來,打聽到那姑娘叫春愁,就天天往得月閣跑。我也不好意思直接找她,就只要一壺茶,一坐就是一整天。偶爾能碰到她從閨房裏走出來,有時候瞥我一眼,有時候只是一個背影,我那一天就算沒有白來。哪怕回去之後被趙懷遠罵一頓,也是心甘情願了。”

程斐雙腿一晃,險些站不住。以他現在的傷勢,原本不該再說這許多的話,可他仿佛被什麽力量支撐著,一定要把這番話從頭到尾地說出來:“大概半個月之後的一天,我坐了整整一日,卻沒見到春愁,原本十分失望。可是剛要離開,突然聽見從樓上的房間中傳來一陣琴聲,我一下子就傻了。那一曲我永遠不會忘記,是那麽……那麽……”

他說不出來“那麽”什麽,卻伸出手,在半空中輕輕一撫,似要抓住那從簫孔間流出的秦淮河的水:“我就那樣傻傻地聽著,一直到曲聲終了。裏面有人說:‘今日天色已晚,公子若喜歡小女的洞簫,可以明日再來,小女備一壺清茶,為公子助興。’那說話的聲音,比她吹的簫曲還要好聽,你知道嗎?我有多麽高興,有多麽高興!”

程斐其時已經年近六旬,額頭和眼角,滿是飽經風霜的皺紋,須發也已經花白。可當眾說起這番往昔的愛戀之情,卻驀然變得容光煥發,瞳孔中滿是奕奕的神采:“她問我為什麽總是在得月閣偷偷看她,我也不敢明說,只能說:‘在下偶聞姑娘一曲洞簫,心向往之,特來一會。’

春愁聽了,就問我怎麽解她昨晚的簫曲。嘿嘿,幸好我提前翻過了那許多曲譜,知道那是一首《鳳凰臺上憶吹簫》,就說:‘此曲乃敘說當年蕭史弄玉故事,可為琴曲,可為簫曲。若男子彈奏,便解為男女互答,琴瑟和鳴、兩情相悅。若是女子吹奏,則一般解為少婦思春,一見鐘情,心生愛慕,想要以身相許之意。’

春愁輕輕一笑,說道:‘按公子所說,那小女是懷香思春,只想著男人,可以說輕薄至極了。’我嚇壞了,趕緊說:‘哪裏哪裏,那都是凡夫俗子狂妄自大、淺薄愚昧之見。姑娘所吹雖是古曲,可曲調轉折中暗藏變化,絕非小家深閨之音,而是如高山流水、霽月清風,自有姑娘的心意在。那是楊柳自憐,而春風只戀其婀娜姿態,不解其於料峭春寒中的盎然生機、傲然玉骨。姑娘藝名春愁,在下妄揣,可是此意?’

春愁聽了之後,特別高興。從那天起,便每天和我一起品茶聽曲。她把我當做平生知音知己,當做最好的朋友。可她從來都不知道,我是多麽愛她。”

程斐說得漸漸出神,剎那間仿佛回到了少年時候。嵩山派眾弟子聽他自認殺了趙懷遠,原本怒不可遏,恨不得立刻殺之而後快,此時卻心中念動,忍不住齊問道:“後來呢?”

“後來?”程斐臉色突然陰沈了下來,牙齒咬得咯咯響,“我恨啊,恨我那時候只會讀什麽經史子集,一點武功都不會,才有了後來終身之恨。有一天,從海外來了一夥江洋大盜,覬覦春愁的美貌,硬生生把他搶走了。我拼了命,卻鬥不過他們,被打得遍體鱗傷。我沒有辦法,只能去找趙懷遠,請他幫忙。”

說到這裏,程斐冷冷一笑:“要說趙懷遠,還真不愧是堂堂嵩山派掌門,鼎鼎有名的天陽劍。就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就把那幫江洋大盜全部打倒,救出了春愁。還假惺惺地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居然把那些江洋大盜給放了。”

程斐講得很是粗略,可唯獨這段故事,不光嵩山派弟子,在場所有人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一個是武林豪傑,一個是江南才女,英雄救美,天作之合。

程斐繼續道:“就在那時候,我感覺春愁的眼神突然變了,那是她看我的時候,從沒有過的眼神。她對我說:‘程斐,楊柳找到春風了。’我當時就傻了。她還托我去問,問趙懷遠對她什麽意思。我也不知道怎麽了,居然就答應了,把這話告訴了趙懷遠。趙懷遠說:‘那挺好,我也到了該娶妻的年紀。春愁姑娘雖然是賣藝女子,可清清白白,也算好人家的女子,和嵩山派般配。’你們聽聽,他居然說這種話!春愁,春愁是天下最好的女子,能嫁給他,那是他幾輩子積來的德。他居然說得……像是施舍一樣。”

程斐說到這裏,臉上滿是憤怒和怨恨,忍不住咳嗽了一下,終於虛弱得站不起來,跌坐在地上,眼神中滿是悵然:“後來,趙懷遠下聘、納彩、迎親,把春愁娶到了嵩山。那時候春愁的姐姐,得月閣的大姐雨愁很不樂意,說春愁應該嫁給我。我看著春愁那麽歡喜,心想也就算了。趙懷遠無論家世、地位還是相貌、武學,都比我要強過百倍。只要他對春愁好,我也就別無他求了。”

眾人聽了,不由得動容。方羅生在旁邊聽著,對程斐油然而生一股憐憫和敬意,心道:“古人常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可程先生卻願意縱子之手,成子之美。”這番情義,暗忖若是自己,決然做不到。

完顏翎輕輕問斷樓道:“如果是你,你會怎麽樣?”斷樓攥住了她的手,堅定道:“不管是誰,都休想把你從我這裏搶走。”

程斐並不理會旁人的議論,怨毒道:“可是這個天殺的趙懷遠,他對春愁一點都不好。他叫她作夫人,讓她錦衣玉食,可從來都不關心她。我看不過去,就勸春愁和我一起走,可她不肯,還說不能對不起趙懷遠。這個混蛋,明明是他對不起春愁!後來我再去找她,她就不願意見我了。生下兒子之後,便離開了嵩山。”

完顏翎一怔,心道:“原來當年,春愁夫人之所以離開嵩山,竟是因為程先生,和四嫂說得卻不一樣。”想來也是,這等情愛之事,凝煙也不會知道。

程斐長嘆一口氣,黯然續道:“春愁就是太傻,她根本就不知道,她到死都不知道。那個混蛋根本就不喜歡她,只是把她當做一個工具。他只是需要一個人來當這個榮耀萬千的趙夫人,至於這個人是誰,他根本就不在乎!”

“所以,你就要殺了我父親,為我母親報仇嗎?”趙鈞羨顫抖道。

程斐刷地擡起頭,硬撐著站了起來。在蒼白的日光下,他的臉色白得駭人:“沒錯,我就是恨他。是他害死了春愁,我一定要殺了他。這麽多年來,我一個人藏在嵩陽書院裏,我忍辱負重,我練成了嵩山派所有的武功,練得比他年輕時還要厲害。可是我仍然比不上他,我知道我永遠也比不上他,比不上這位武功威望不在四絕之下的趙老掌門,所以……”

“所以,你就找到了柳沈滄,讓他來幫你?”完顏翎問道。

程斐點點頭,陰笑道:“沒錯,我不僅要殺掉趙懷遠,我還要殺掉所有把他當成正人君子、武林豪傑的五岳門派!終於,我終於等到了這樣一個機會。就在昨天晚上,我潛入他的屋子,看見他躺在床上。他居然喝醉了,醉到我哪怕沒有半點武功,也能輕易地殺死他。可我憤怒了,我不允許他就這樣輕易地被我殺死。我要和他殊死搏鬥,我要在我最後一口氣的時候殺死他。所以我叫道:‘趙懷遠,你給我醒來!’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武林豪傑報仇,素來講求光明正大,不肯暗加偷襲,這倒也常見。可像程斐這樣,明知不敵,仍要當面叫陣的,卻也罕有所聞。

程斐說著說著,漸漸狂熱,蒼白的臉上現出詭異的紅色:“他醒了過來,看見了我手裏的劍,也一定看見了我臉上的殺氣,卻還問我什麽事。唉,說起來,我這輩子是永遠及不上趙懷遠了。他明明已經喝醉,可我一看到他的眼睛,就嚇得得魂飛魄散,剛才所有的計較、豪氣,一下子全都沒了。我大叫一聲,一劍捅進了他的胸膛——諾,就像你剛才刺我一樣,不過你的手法不行,偏了一點,讓我有機會把這一切都說出來!”

“既然如此——”趙鈞羨雙目通紅,兩行淚水流了下來,滴在帶血的劍刃上,“當我從外面回來的時候,你為什麽不把我一起殺了,還要給我下毒,讓我昏迷不醒。還要騙我說……說你是我的父親?為什麽!”

面對趙鈞羨的嘶吼,程斐卻平靜了下來。

“因為,你是春愁的兒子。”

趙鈞羨怔住了。

“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和你母親一模一樣。”程斐的傷口裏不再流血,嘴唇翕動著,似乎也說不出話,闔目長恨,“我本想著,殺了趙懷遠,再把……把嵩山派裏不服你的人,全都殺掉,讓春愁的兒子,坐穩了這嵩山派的掌門。然後,我就找個沒人的地方自殺,去奈何橋上,去幽冥地府找春愁。可現在,一切都來不及了……”

趙鈞羨手臂一晃,長劍無力地掉了下來。過了許久,他從懷裏取出一個錦袋,放在了程斐面前。程斐冷漠地一瞥,不屑道:“這是什麽。”

“是我父親給你的,他說,等他死了之後,再把這個交給你。”

程斐一怔,看著趙鈞羨。緩緩地伸出手,想要拆開錦囊,雙手卻沒有了力氣。趙鈞羨上前,將錦囊輕輕拆開,裏面是一封信。程斐雙手顫抖,慢慢地打開。

“不!”眾人正在好奇,程斐突然發出一聲極為痛苦的嘶喊,一下子跪倒在地,“趙懷遠,你這算什麽?算什麽!”雙掌舉起一搓,那張紙被撕成條條飛絮,零散在空中。

在場人全都楞住了,只見片片紙條飛舞在空中,有的已經被山谷中的風吹走,再也抓不住了。有的則慢慢落下,在眾人眼前飄過。

方羅生看到:“吾弟程斐親啟:為兄自幼受教於二程門下,習文練武,領嵩山掌門之位,自認無愧於師尊,無愧於門派,亦無愧於天地。然獨愧於一人,便即吾妻春愁……”

齊太雁看到:“吾自幼熟讀經史子集,然其中並無……”

葉斡看到:“吾知情而不知愛,知倫理而不知夫妻,百思不得解,萬語無處訴……”

斷樓和完顏翎看到:“至於陰陽兩隔,嗚呼哀哉,終於恍然驚覺,然已遺恨終生……”

秋剪風看到:“一日三秋長,秋水伊人駐。吾哀思永存,二十餘載,終於形銷骨立……”

趙鈞羨看到:“吾與汝自幼結交,名為主仆,實為兄弟。春愁視汝為友,汝視春愁為愛。當吾死後,請吾弟盡心愛護鈞羨。吾記春愁舊語,鈞羨實乃……”

其他的,已經化作翩翩白蝶,隨風逝去,看不見,抓不著,留不住……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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