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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深淵之下: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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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深淵之下:霍山

柳沈滄袍袖拂動,感覺氣息微滯,輕縱跳開,卻腳下晃得一晃,似乎站立不穩。見斷樓掌風將至,柳沈滄伸出手來,逆著斷樓手勢的方向一推一轉,頓時兩股巨力相交,卻碰撞得無聲無息、消失得無影無蹤。

斷樓感覺自己離柳沈滄頗近,擔心他趁機使詐,連連躍步後退,輕輕站在船篷之上,擺出襲明掌防備的起手式:“果然是道化無極功。似你這種人,絕對不可能是太師父或者洪老前輩的弟子,你是那個霍山的弟子嗎?”

“哦,你還知道霍山?倒省了我不少口舌。”柳沈滄似乎有些意外,“看來這一年來,你果然是在洪景天那裏當弟子。不過,霍山他早就已經死了,十二年前就死了。”

十二年前,那便是上一次唐刀大會的時候。斷樓沈吟道:“難道你殺了霍山,搶來了他的武功心經?不可能,太師父說過,霍山的武學造詣不在是洪老前輩之下,就憑你,絕對不可能殺了他的。”

柳沈滄笑道:“看來你不只是眼睛瞎了,連腦子也不大聰明了。”

此時,湖上一陣晚風吹過,卷起了柳沈滄的衣袖,他自然而然地揮臂撫袖,卻被斷樓聽在耳中,立刻推掌抵禦,卻並無攻勢攻來。柳沈滄笑道:“何必如此呢?不管你的師父是洪景天還是什麽別人,好像都沒有把事情同你說明白。”

斷樓雖然嘴上放狠話,但柳沈滄畢竟是聞名天下的四絕之一,武功之高深不可測,又窺得道化無極功的一斑,現在在這茫茫大湖中狹路相逢,自己實無必勝的把握。好在完顏翎那邊有慕容海守著,所中之毒也非猛藥,不如先聽他說些什麽:“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柳沈滄道:“什麽意思?你說的沒錯,霍山他確實是武學造詣極為深厚,但他本人卻並非是一個武功高手,只是精通其中道理而已。他本是個宗教學者,狂熱地追求大食教《古蘭經》經文中的‘神啟’。思而不得,才來到中土,從道家的‘陰陽’和‘道’的學說中得到印證,回歸波斯,建立阿薩辛派,並創造了一套武功心法,也不叫作什麽道化無極功,而是以波斯語定名為‘阿哈拉卡特,斯圖魯瑪’,意為‘乾坤扭轉,天地挪移’,另有六套武功,都是從這套心法中延伸出來的,厲害非常,但他本人卻並沒有修煉過。”

這番故事,斷樓確實沒有聽說過,心道:“太師父讓我以道化無極功包容其他武功,可算萬川歸海,返璞歸真。這霍山卻是先悟得陰陽心法,再延伸出無數其他的武功。這一正一逆,卻不知孰強孰弱了。”

但轉念一想,斷樓卻大悟道:“我也真是太自大了,怎麽就斷定自己是正,而人家是反?道家素有‘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或者‘一氣分陰陽,陰陽化五行,五行化萬物’之說。從混沌到萬物明晰,這才是正途,而我所練道化無極,才是逆勢而為。”

可是,後者雖為正途,但在這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生萬物”的過程中,難免生出唯我獨尊、藐視眾生的“造物主”之感,也無怪霍山狂妄地以“挪移乾坤”為自己的武功定名,更之後大興暗殺活動。這樣一想,斷樓才更加明白了蘇軾所說“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之意。

柳沈滄見斷樓在想什麽出神,笑道:“我若現在打你一掌,你這樣走神,連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斷樓恍然驚覺,連忙再跳後兩步,厲聲道:“所以,你的撕風鷹爪功,便是從霍山那裏學來的麽?或者正是那六套武功之一?”

柳沈滄眼裏流過一絲不屑:“霍山用白金玄鐵混和金剛砂等物,打造了十二枚令牌,其中六枚藏有武功,另外六枚則是教令。三十年前,阿薩辛派經西域商人傳入中土,信眾頗廣。一名信徒遠赴波斯求見,霍山竟將那六枚聖火令送給了他。”

斷樓道:“那個信徒,難道就是你嗎?”柳沈滄大笑道:“我?我才不會為了什麽教義而去拜什麽人。不過,這個信徒在回歸中土時確實和我有過一面之緣,我也因此結識了霍山。為了表示感謝,在他十年後舉大事的時候,我也稍微施加了幾分援手,可惜後來失敗了。這個人的名字你也該聽說過,在宋國朝廷大大有名,姓方名臘,便是中土尼摩教經阿薩辛派改造後的第一任教主。”

方臘是北宋末年大起義軍的領袖,斷樓吃了兩驚,一驚是沒想到自己所學的這套武功,竟有如此曲折的淵源。二是沒想到早在十多年前,柳沈滄就開始策劃這般恐怖的政權顛覆活動,連方臘起義的背後都有他的身影。斷樓舒一口氣,強作鎮定道:“後來呢?”

柳沈滄繼續道:“後來方臘戰敗,臨死前他才告訴我,原來那六枚鐵令中竟藏著許多武功秘籍,卻在戰火中遺失了。我便前往波斯,聽他念了幾段心經,再問那六套武功,他便不肯說了。我就把他軟禁起來,直到三年後唐刀大會,我才一把火將他燒死在屋中,就像他當年燒死他兒子那樣。不過說起來,他倒也真硬氣,被燒死的時候,還在念著他那教經中的什麽教義,關於武功,半個字都不肯透露給我。”

柳沈滄隨口而說,斷樓聞言,卻不禁心中大喜。他之所以忌憚柳沈滄,並不是怕他的撕風鷹爪功,而是吃不準他究竟會多少“乾坤挪移功”。現在,按照柳沈滄自己的說法,他對於這套武功似乎理解也不深,比之自己,肯定遠遠不如。

斷樓不動聲色,似不經意地問道:“既然他還沒有把武功教給你,你又為什麽要殺了他?你的撕風鷹爪功又是怎麽來的?”他想再多套出一些柳沈滄武功的秘密,那自己的勝算便也大一些。不然如果受了什麽傷,回去之後,難免惹得完顏翎一番擔心難過。

柳沈滄卻對武功問題避而不答:“霍山雖然死了,但阿薩辛派還活著啊。對於我來說,他死了比活著有用。難道不知,柳某血鷹幫的首腦據點叫做什麽嗎?”

斷樓想了想道:“聽趙少掌門說過,血鷹幫中,凡幫主、堂主所在的地方,便稱為鷹巢。”柳沈滄點點頭道:“不錯,當年霍山創派之後,同時創立了暗殺組織,稱為鷲巢。雖說是暗殺,但霍山不圖金錢,不搶商旅,所刺殺的都是食、波斯甚至昆侖奴地方的政敵,令別教別國中人聞風喪膽。”

柳沈滄說著說著,似乎頗為神往:“中原人只知中土之外有西域,卻少有人知西域之外還有一大片土裏,名為歐羅巴。那裏小國眾多,因宗教不同,多次派十字軍隊東征,因士兵狂熱,所向披靡。但霍山卻多次暗殺十字軍公國君主,並且從未失手。直到現在,十字軍再東征之時,提起‘山中老人’霍山之名,無不心驚色變。”

斷樓冷笑道:“原來如此,你的血鷹幫便是繼承了霍山的阿薩辛派麽?難怪禍國殃民、唯恐天下不亂,原來是你們的傳統。”他從未去過西域,更別說什麽波斯和歐羅巴,但大概聽明白了阿薩辛派一貫的作風。

柳沈滄古怪地看了斷樓一眼:“你還不明白麽?”斷樓怔道:“明白?明白什麽?”

柳沈滄嘆口氣道:“斷樓兄弟,我們血鷹幫中大多是契丹人,不過為報亡國之恨,心懷覆國之志而已。說起來,和那保大宋河山的岳飛韓世忠,還有你的四哥,並沒有區別。”

斷樓咬牙道:“你終於承認,你是大遼的人了?”柳沈滄徐徐道:“柳某何曾不承認過?你再仔細想一想,柳某何時曾故意同你為敵?每次都是你們恰好插手,我們才不得已為之。”

斷樓聽罷,立時一股怒火直沖頭頂,怒喝道:“閉嘴!說什麽不得已為之,難道你們殺了我四嫂,搶走了她的孩子,也是不得已為之嗎?”

柳沈滄眼中閃過一道異光,森然道:“何路通交給你們了,隨你們怎麽處置,他都死有餘辜。”斷樓似乎聽到了咯吱咯吱的咬牙聲,正自驚異,卻聽柳沈滄繼續道:“斷樓兄弟,咱們也算是不打不相識,我很欣賞你。不如這樣,我們罷手言和,化幹戈為玉帛,柳某保證,以後血鷹幫人再不會打擾你們。”

斷樓將信將疑:“只怕沒這麽簡單的吧?”柳沈滄點頭道:“當然,我不打擾你們,你們也不要來插手我們的事情。為表誠意,我給你半緣丹,解那龍涎香木之毒。至於你,請完顏公主把從柴排福那裏拿來的名單給我。”

斷樓一怔,心道:“什麽名單,我怎麽不知道?”但他心裏嘀咕,卻不想在柳沈滄面前露怯,便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道:“這都是小事,不過你們既然想興覆契丹,難道我大金能夠幸免嗎?”

柳沈滄笑道:“斷樓兄弟,你已經算是悟道之人了,怎麽連這都想不明白?只要朝政清平,那這天下是姓趙、姓完顏,或是姓耶律,又有什麽分別?憑你和完顏姑娘的武功身手,難道不足以自保麽?若你們還有別的需要的話,我自會好好安置你們,連同歸海派、青元莊和嵩山派。哦對了,還有華山派那個女娃娃,我保證不會動他們一根毫毛。”

斷樓聽著柳沈滄的話,擺在前面的雙掌緩緩沈下——他猶豫了。柳沈滄繼續道:“斷樓兄弟,你和完顏公主兩心相許,連我都羨慕。就這樣做一對神仙眷侶,天涯海角,相伴相守,多麽快活,何必非要管這些閑事呢?這些年,你們在這上面吃的苦頭還少嗎?”

這最後一句話,正是說中了斷樓的心事。柳沈滄見他似乎有所動搖,上前伸手道:“斷樓兄弟,你也要為完顏公主考慮一下。若是她現在在這裏,會怎麽選擇?”

話音剛落,斷樓忽地擡起頭,雙目如電,出掌如風,“砰”地打中了柳沈滄的胸口——這是華山蓮花飄雲掌中的一招“雪夜飛渡”,力道不強,但妙在出其不意,讓人防無可防。

柳沈滄悶哼一聲,已然中招,撫著胸口低沈道:“你這是做什麽?”斷樓昂然道:“多謝你提醒了我,早在臨安的時候,翎兒就跟我說過一句話。”

“什麽話?”

“士可殺不可辱,何況一國?”

柳沈滄看著斷樓炯炯的雙目,臉色一沈道:“看來,你是決計不肯把名單給我了?”斷樓喝道:“沒錯,你想要的話,那就先從我這裏搶過來吧!看招。”說著,一掌“投石問路”向柳沈滄肩頭拍去。

其實,斷樓並不知道柳沈滄說的名單是什麽,但既然被完顏翎藏了起來,想必是非常重要、且對血鷹幫極為不利之物,便打定了主意不肯給他。柳沈滄見斷樓出掌淩厲,似乎心有忌憚,側身一閃,揚掌化開,喝道:“那就讓你看看,我撕風鷹爪功的威力!”

說著,柳沈滄順勢在船頭的燈柱上一踢,身體翻飛而起丈餘。斷樓只聽頭頂幽幽輕響,心道:“這撕風鷹爪功本是極淩厲的武功,連那周淳義使起來都聲若驚雷。柳沈滄卻出手近乎無聲,果然已經到了極高的境界。”

這樣想著,斷樓絲毫不敢大意,一聲清嘯,踏步而上,左腿微屈,右掌劃了個圓圈,長腰探馬高舉而出,正是道化無極功中的“大有若無”。這一招他一年來勤學不輟,早已爐火純青。

柳沈滄居高臨下,但覺一股微風撲面而來,風勢雖不甚勁,卻已逼得自己呼吸不暢,大驚道:“不妙!”忽然斷樓掌力急加,一道又是一道,如波濤洶湧般的向上猛撲,便似湖中巨獸仰天吐息一般。柳沈滄當胸中掌,一聲不吭,掉進了湖中。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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