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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洞庭遇險:春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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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洞庭遇險:春愁

周淳義快步走向禦花園,旁邊路過的禁軍、太監和宮女們低頭向他問好,也只當做沒聽見。好在大家也都習以為常,並不在意。

來到禦花園,見趙構正在貼身太監的陪同下玩鳥逗魚,猶豫了一下,下拜道:“臣周淳義,參見陛下。”

趙構看著池中的金魚,隨口道:“哦,周卿啊,起來吧,慌裏慌張的,什麽事啊?”

周淳義起身道:“陛下,臣今日安排宮防,卻不見梅尋的蹤影。聽她手下的都統鄭修晉說,是奉了聖諭進宮,可是陛下交辦了什麽差事嗎?”

“哦,沒錯,是朕派她出去的,嗯——”趙構四下看了看,揮揮手道,“齊平留下,其餘你們都下去吧。”眾宮女下拜告退,只留下一名年長公公在身後侍立。

趙構將鳥籠遞給齊公公,拍拍手道:“昨天夜裏,大理寺審訊忘苦,得知他還有數名同黨,向嶺南方向流竄去了。梅尋主動請纓前去追擊,朕已經下了旨,一早便出城去了。”

“什麽?出城去了,我怎麽一點都不知道!”

周淳義一驚之下,說話音量不由得提高了。趙構有些不悅,冷冷道:“怎麽,難道朕指使個什麽事情,還要向你周大統領匯報一聲不成?還是說沒了梅尋的協助,你就管不好朕的這座皇城了嗎?”

說著,趙構一甩手,向池中重重投了一顆石子。搶食的魚兒們受了驚,一甩尾散開了。

周淳義連忙跪下,請罪道:“不,臣只是只是有些意外,追捕忘苦餘黨,本是臣分內之事,現在竟然讓陛下聖心親動,臣實在是惶恐自責。”

趙構瞥了周淳義一眼,哼了一聲,踱步到他的背後,凜然道:“你還知道這是你的分內之事?和談期間,一個就在朕身邊講經的僧人,居然殺害了兩名武藝高強的禁軍都統,而且就在朕的宮墻之內!要不是朕念你多年護衛有功,事後處理還算得當,這身禁軍大統領的金甲,你早就該給朕脫下來了!”

周淳義撲身叩首:“這是臣的過失,臣死罪!”

一陣沈默之後,趙構突然輕笑兩聲,拍拍周淳義的肩膀,溫和道:“好啦,朕這不是沒責怪你嘛,你怎麽自己給自己判了死罪呢?快起來吧。”

周淳義站起身來,深躬道謝。趙構背手,嘆口氣道:“這件事情,也不能全怪你,畢竟是朕把這老和尚請來京城的嘛。他武功又這麽高,你平日整備宮禁辛苦,一時不察,也是難免的。”周淳義道:“陛下這樣說,更讓臣無地自容了。”

趙構道:“嗯,好在梅尋現在也能替朕分憂了,你身上的擔子也可以放一放了。朕這一宮的安慰,到底還是交給你才放心。外面的事情嘛,就讓梅尋多去跑動跑動吧,女主外,男主內,啊,哈哈哈。”

周淳義陪著笑,心中卻盤算著:梅尋已經出城半天,現在再派人去追已經來不及了,看來只能……這樣想著,忽然胸中一陣絞痛,不由得臉色一白,伸手抓住了心口。趙構見他的模樣有些奇怪,問道:“怎麽了周卿,你身體不舒服嗎?”

周淳義大喘了幾口氣,強迫自己把梅尋的身影從腦子裏甩掉,拱手道:“陛下,那天晚上在和忘苦一黨打鬥的過程中,臣不慎中了毒……”

“中了毒?”趙構下意識地想要掩口後退,卻停住了,關切問道:“要緊嗎?”

周淳義道:“多蒙皇上掛念,此毒只限一人,不會傷到性命。只是……一旦心中情動,就會有些悸痛,故而方才在陛下面前失態。”

趙構一愕,覺得這番解釋真是有趣,半信半疑道:“周卿,你該不是在跟朕講笑話吧?”

“臣萬萬不敢。”

趙構呵呵笑道:“這還真是江湖之大,無奇不有啊,天下居然還有這種毒藥。唔,不過也是,朕倉促之間把梅尋調走,原本是該給你打個招呼。只是沒想到,堂堂護龍大統領,居然還是個情種啊,啊?”

趙構越說,越覺得有趣:“五年前,你向朕舉薦梅尋作為禁軍副統領,朕好生作難,最後還是相信了你的眼光。現在看來,你啊,是醉溫之意不在酒,近水樓臺先得月啊。”

周淳義又捂住心口,趙構大笑擺手道:“行了行了,朕不說了,周卿下去吧。這幾天梅尋不在,你就辛苦一下,等她回來之後,朕第一時間告訴你,總行了吧?”

“謝陛下!”周淳義下拜告退,慢慢走出宮城,臉上的恭敬神情立時蕩然無存,可是放在心口的手卻並沒有挪開。

“沒想到,周大統領還有點真情在啊?”身邊悠悠飄過一個聲音。周淳義一回頭,見呂心懷抱蒼青長劍,斜倚靠在朱墻旁邊。與往日的一身赭羅袍不同,今日卻換上了一身清麗淡雅的女兒裝,羅裙翠釵,略施素粉,竟是之前從未見過的好女兒顏色。

周淳義一楞,手從心口挪開:“呂堂主今天,倒是不大一樣啊。”

“有什麽不一樣,不過換件衣服罷了。”呂心轉過頭來,看著那重重宮門,淡淡一笑,“這趙構年紀不大,治國理政也沒什麽本事,恩威並施的帝王心術倒是琢磨得很透啊。”

周淳義道:“呂堂主此來,應該不是和我說這些閑話的吧?”

“怎麽,你好歹也算是我的師弟,不能來串個門嗎?”呂心嫣然一笑,緩步走到周淳義身旁,俯在耳邊,“此處說話不便,到別出去。”

周淳義會意,領著呂心到了自己的統領府中,遣散左右掩上了門。呂心道:“師父讓我告訴你,臨安城中之事已了,幫中弟子將逐漸撤出城去前往嶺南。日後若有什麽要緊的事情聯絡,就放出這只黑鷹,消息自會送到。”說著,從青紗的寬袖中取出了一只褐羽漆頂的小鷹,喙上綁了一條細細的絲帶,難怪剛才一聲也不出。

周淳義這才明白呂心為什麽換衣服,伸手將黑鷹接了過來。呂心道:“這是只雛鷹,你要把它養熟了,才好用它送信。”

“尋……梅尋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周淳義突然發問。呂心捧起一盞茶,豪不在意地點點頭道:“你剛才和趙構說話的時候,我就藏身在禦花園的蘭亭中,自然聽到了。”

“少廢話,我不是說這個。”周淳義語氣中明顯帶著不滿,“你們的人晝夜不歇地在城門口盯著,梅尋出城,你們會不知道?為什麽不來告訴我?”

“周淳義!”呂心突然一聲輕喝,手中茶盞重重地落在了桌子上,“這是師父的安排,無需向你多說。血鷹幫中規矩,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親自動手。雖然還不知道忘苦老和尚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正好將計就計,用梅尋我幫中子弟打個掩護,你嚷嚷什麽。”

一聽是柳沈滄的安排,周淳義頓時洩了氣,可仍是心有不甘道:“可是,梅尋她現在已經對我起了疑心,我怕她這一去……”

呂心淡然一笑,起身道:“她去追斷樓,可不是懷疑你,而是要去證明你的清白。只不過,是證明給她自己看罷了。”

周淳義不太明白呂心的意思,擔憂道:“不管她是去做什麽,總還是要接觸到斷樓這些人。你不了解梅尋這個人,她最痛恨的就是別人騙她,所以……”

“我是不了解梅副統領的性格,但是女人的心思,只有女人最懂,你就放心吧。我會讓幫中弟子行事時多加註意,不會露出破綻的。”呂心站起身來,輕輕推開門,“對了,你這茶太難喝了,還是換一些吧。”

身後呼的聲響,周淳義驀然回頭,呂心已經不見了。只有門還在吱呀吱呀地轉動,還有那只雛鷹,正好奇地盯著周淳義。

斷樓等人行了數日之後,回首早已不見臨安城的影子。一開始的時候,幾個人還處處警覺,擔心血鷹幫派人前來襲擊。但一連好幾天,一直都平安無事,也就漸漸放松了下來。

雖說是一路同行,但每個人的心思卻是大大的不同。大宋剛剛覆國不久,面對北面金軍的不斷侵擾,對於內政難免便松懈了下來。有些州縣,名義上還是大宋的治下,可實際上已經被地方惡霸、江湖幫派所占領,根本就不服朝廷管轄。

趙鈞羨是個憂國憂民的熱血男兒,每每見到有這等千村寥落之景,都不由得義憤填膺,大為感慨一番。尹柳則是一門心思都放在了斷樓的傷勢上。每隔一段時間,她就忍不住地問東問西,直到斷樓再三保證,自己身體確實無恙,才算放下心來。

可是斷樓的心思,卻和他們都有些不同,也和以前的自己不太相同。他既不太關心這斷壁殘垣,也不太在意路上的逃難鄉民,遇上了不平事,也就出手幫助一下,遇不上也不主動去找。甚至於,他連自己的毒傷能否治愈,也不太放在心上。

倒不是斷樓心灰意冷,只是既然生死難料。在他的心中,便早就把這趟南下當成了和完顏翎的最後之旅,每一天都格外珍惜。因此,他也不急著取道南下,反倒專門揀一些名山大川、古鎮市井,繞路而行,全然不像是急著求醫之人,倒像是一對游山玩水的眷侶。

完顏翎知道斷樓的心思——黃山、鄱陽湖、景德鎮、廬山,這些名勝古跡,都是當年她和斷樓兩人在大定府時,閑來無事在地圖上標畫出來地方。那個時候,她還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公主殿下,從未涉足江湖險惡,只是知道大金要揮師南下,那就打罷,其中金戈鐵馬、馬革裹屍,卻是半點都沒有想過。

那是,斷樓忙於練兵,完顏翎閑來無事,聽說江南有許多好玩有趣的地方,便從完顏宗幹那裏討來了一張地圖,裝模作樣地研究。說是學習軍務,實際上只是在上面勾勾點點,描描畫畫。心想等大金一統天下之後,一定要將這些地方都玩一個遍。斷樓有時偶爾看見,也是一笑置之,由著她去白日做夢。

後來,自黃天蕩開始,兩人便顛沛流離,分分合合,而今終於能實現當時的願望,可卻是在此時此境,怎能不讓人悵然。每次和斷樓暢游山水,歡喜之中總是帶著一層悲涼。

可是,完顏翎又不願意辜負斷樓這一番苦心,便總是做出一副歡歡喜喜、言笑晏晏的樣子。趙鈞羨和尹柳不明就裏,反倒在一旁幹著急。虧得凝煙善解人意,在一旁時時勸解,才算沒有鬧起來。

這一日,眾人來到了洞庭湖畔。其時正當五月,是風波浩渺、氣蒸雲夢的旺水季節。八百裏洞庭水,浩浩湯湯,橫無際涯。原本晴朗湛藍的天空,在湖上面卻一下子壓了下來,變成了一團白色迷蒙的濕氣。向遠處看去,竟分不清腳下是天,還是頭頂是湖。

別說長在北地的斷樓和完顏翎,就是尹柳生在中原,但也從未見過這樣浩大的水。眾人勒馬站在湖畔,都不由得頓生天地廣闊,滄海一粟之感。

斷樓興奮道:“修蛇橫洞庭,吞象臨江島。好不容易來一次荊楚之地,這八百裏洞庭不可不游。翎兒,你說好不好?”前兩句話意氣風發,最後一句卻變成了溫柔地調子,轉頭看著完顏翎。完顏翎淡淡一笑,道:“你說好,那就去吧。”

斷樓點點頭,招呼道:“大家先四下找找,看有無船只可用。”

對於斷樓這種只顧游玩,不管死活的行為,尹柳心中暗生悶氣。不過總歸是要去嶺南,這洞庭湖是一定要過的,便和凝煙一起去找船了。只是沒想到,這偌大一個洞庭湖,居然連個漁家都沒有,兜轉了大半天,才找到兩艘勉強合用的船,雖然破舊了些

眾人合力,將兩匹馬和買來的車轎放在一艘船上,五個人則在另一艘船上,兩艘船之間綁了一條鐵索連在一起。這船原本是要五六個艄公搖櫓行走的,但斷樓和趙鈞羨都是內功醇厚,兩個人便抵過十幾個人,走得既快又穩。

洞庭風光,自然是天下無雙,斷樓興味盎然,卻見趙鈞羨表情木然,好奇問道:“趙少掌門,我看你對這洞庭湖好像沒什麽興趣,可是以前就來過嗎?”

趙鈞羨點點頭,道:“我幼年時曾隨母親周游四方,倒是來過一兩次洞庭湖,只是物是人非,洞庭湖未有什麽變化,湖上的景物卻已不是當年的景物了。”

看著眼前這泊浩大卻荒涼的湖面,只有水汽,沒有人煙,和記憶中的沙鷗錦鱗、漁歌互答的景象大為不同,趙鈞羨不禁長長嘆了口氣道:“皇上為了和大金打仗,苛捐雜稅不計其數,百姓當真是苦不堪言。這人傑地靈的洞庭湖,如今竟然成了一泊死水,再無半點人氣了。”

趙鈞羨一邊說著,一邊斜眼瞟向斷樓和完顏翎。如今兩國和議雖成,但戰和都不過是在一時之間,他二人到底什麽立場,趙鈞羨一直十分留意。然而,兩人卻好像沒聽到他的話一般,只是對著遠山波光指指點點,有說有笑,不禁自覺沒趣。

這時,尹柳突然道:“對了鈞羨哥哥,咱倆從小玩到大,我還從沒怎麽聽你說過你娘的事情呢?她到底為什麽總是帶著你四處轉悠,不願意回嵩山呢?”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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