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魚覺得自己成了一只風箏，朱赤是她的線，是她的風，是把她放起來的人。他的力氣如此之大，他把她從樹上扯下來，他決然的往前沖去。而她完全失了自己，身體憑線憑風憑他而起。忘記去掙脫，因為朱赤很反常，他的反常定住魚魚的心思。

魚魚的人和心都飛了起來。

大樹小樹方窗圓窗男人女人一一掠過，驚奇的不解的眼光和喊聲一一穿過，朱赤不管不顧，只知拉著手中那人往前。全身全心只知要帶著手中那人，狠狠的和她談一次話。模模糊糊中預感到有什麽將要噴薄而出，卻抓不住抓不住。談，一定要談，到一個只有他和她的地方談。罵她訓她吼她都行，總之要讓她知道他想說的！

而她是誰她怎麽樣她聽不聽，全不是我朱赤要管的。

不管。

氣息漸漸粗重，而腳下的路，不知走了多少。朱赤四顧，原來已經出了城，入了郊，遍野青綠，全是待收的稻谷。啊，不知不覺，都走到這裏來了。一時輕車熟路，左彎右拐，上到山來。

具體的說，是半山腰一座涼亭。

山不高，但樹木蒼翠，背陽迎風，暑氣全無。往山腳看去，有好大一座院落。朱赤終於住了腳：“到，了！”

他已經上氣不接下氣，兩個字，根本連接不起來。而他的整張臉是緊繃的，含怒的，完全孩子氣的。魚魚也被太陽曬紅了雙頰，所不同的，她是那麽生氣勃勃。她的眸子晶亮透澈，一徑好奇：“到哪裏了？”

“看那些房子。”朱赤似乎沒有聽到她的問話，他的氣息略略平穩，指著山腳：“那是我表哥的避暑山莊。”轉身，躍出亭子，踢開一堆雜草，隨著飛揚的濃塵，山腰上露出一個黑乎乎的圓洞來。一個很低很淺的洞，半人高，十幾米深，站在洞口，便已見得到洞的底。朱赤定定的看著那個洞，怒氣漸漸消去，眼睛裏似乎看到某些可笑的事情：“走。”

魚魚不得不跟著他走，因為她的腕，還緊緊扣在他的手中。他和她，都忘記了這件事情。兩人把身子彎的快貼著地面，慢慢往洞裏移去。光線一點一點變弱，世界一點一點變靜，靜到可以聽到彼此的心跳。

走得幾步，朱赤坐了下去：“到了。”

“哪裏？”魚魚跟著坐下。

“這裏。”朱赤笑了：“這裏是我和表哥的秘密。小時候，常常聽到英雄的故事，聽到他們上天入地，救苦救難。我們鉆進這裏，面對黑暗和無助，以為自己做了了不起的事，以為自己也成了未來的英雄。”

呵，小孩子，將這小洞視為恐怖的皇家小孩，那時的天地，如此大，又如此小，如此險惡，又如此祥和。

“嗯，我家有很多洞，我帶你去玩。”魚魚的切入點，從來都是不合時宜。可憐的豬豬，大老遠跑來，就是看這個山洞啊。

“好。”朱赤卻第一次沒有被她的切入點弄暈。“但是你要聽我的話。”

“怪了，為什麽要聽你的話？”魚魚瞪眼，可惜朱赤沒看，也看不見：“大不了不帶你玩。”

“不管玩不玩，總之要聽我的話！”朱赤也瞪起了眼，可惜魚魚也看不見：“第一，不許在樹上翻跟鬥！”

一時靜場。

“第二，不許在樹上站著。”

再靜。

“第三，不許在樹上倒掛。”

再再靜。

“還有...”朱赤沒有察覺氣氛有異，繼續發表意見。魚魚反手一扣，手腕便脫了朱赤的掌控，並成功握住他命門：“嘿嘿，第一，為什麽？第二，為什麽？第三，為什麽？小心回答，本小藥王力氣很大。”

什麽破豬豬！還指望他會有點什麽改變，結果一上來，又是一二三的條條框框。

“因為我不喜歡！”朱赤一時氣結。啊！他怎麽會知道為什麽？為什麽他要在意她的事！“我不喜歡你被人當成猴子！不喜歡她們對你指指點點！不喜歡看到你在那裏傻乎乎的笑！”他覺得自己正在變得傻乎乎：“雖然你本來就像只猴子不得安生，身上一大堆缺點讓人難以忍受，說話做事從來不顧及別人特別是我的臉面，而且整天就知道玩，但是！”朱赤快要瘋了，她怎麽能逼他這樣說話啊：“即使是猴子那也只能我一個人知道，有什麽不對要我來罵，傻笑傻話除了我誰都不能看不許聽！林魚魚，你知道嗎！別人都不許！”

別人不許的事還有很多，比如不許把他朱赤的飯菜搶給小六吃，不許對小六笑那麽多，特別是不許讓別人摸你的臉！

“好，第四，為什麽？”魚魚被朱赤的激動弄得越發摸不著頭腦，前面三個為什麽還沒解決，又丟來一個。有弱光射入，適應了黑暗的雙眼看東西已經不成問題，於是她清楚的看到朱赤一臉氣急。

為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

因為...

因為......

因為.........

因為我喜歡！

從天而降的答案讓朱赤打了個冷顫，一瞬僵硬。什麽什麽！我到底在想什麽！喜歡？我喜歡？！

“你，你幹什麽？”只見朱赤突然定定看著自己，所有表情凝固，魚魚嚇得忙丟掉他手：“我沒發力吧？慘了慘了，我的大力還魂散呢？還魂還魂！”連連拍打他的頰，魚魚真是嚇得不輕：“沒事沒事，還魂還魂！”

“不要動。”朱赤抓住魚魚亂拍的手，用力的。他的眉，皺起，皺起。他的腦中，差一點差一點就要想通。想起第一次見到魚魚，她坐在竹尾壓將下來，整個的灰頭土臉，可是那笑容，如斯燦爛，他在慌亂中，感到了清晰的暈眩。現在才知，那是不可控制的心跳。想起她窩在梁上，石破天驚的叫出：豬豬時，自己幾乎被氣炸，像是遇到記了十幾年仇的仇人，現在才知，原來是受不了自己的形象在她心中，竟與“豬”等同。想起自己沖涼，全身赤祼被她撞見，那一時間，羞愧得幾欲鉆洞消失，完全不似一個出朝入野的輔政王，現在才知，在她面前，他是最本原的自我，失去一切防禦的力量。又想起遇到昭寒後失態，被她一番厲詞說得目瞪口呆，當時心中湧起的陣陣憾動，現在才知，那便是一種無可救藥的...喜歡...

啊，太多太多。太多的不快和憤怒和沮喪，原來都是因為喜歡。喜歡了卻不知道，於是為她的不附和不遷就不喜歡而不平不滿不甘心，於是就表現的比她還不附和不遷就不喜歡！一路沆沆窪窪的鬧了過來，沒過幾天安生的日子，歸根結底，只因為自己喜歡了卻不去明白不去想，一味就希望魚魚她能自動變成迎合自己讓自己能看到她的喜歡！

他，朱赤，是多麽別扭的一個人哪！

七竅六脈一一通暢起來，他的心，也通透起來。可笑可笑，他朱赤怎麽能蠢笨到這種地步！

小小的山洞，再無法容納他膨脹的心。真的，他連身體都在發漲。從心開始，到指尖，一種微微的麻悠然漫過。他想大喊，他想奔跑，這微微的麻，讓他無法保持一個姿勢待在一個不變的空間。他的唇角完全無意識的咧開，天哪，即使他有意識，他也控制不到它去閉合。朱赤甚至相信，此時的自己，一定在發光。他狠狠抓住魚魚的雙手，他覺得，那是兩只不是手的手，它們有自己的名字：魚魚的手。他何德何能，竟把天下第一舉世無雙名字叫做“魚魚的手”的手抓住！

魚魚想抽回自己的手。她被朱赤想哭想笑想喜又想怒的表情嚇住。可是朱赤那麽用力，他的雙眼盯得她無力。那裏面，一波一波的東西湧出來，而這些東西，都是對她的，給她的。魚魚不懂，只有無力。

小小的山洞，變得如此深遂，悠遠。

“魚魚，不要怕，不要怕。”朱赤努力抑制自己泛散的思想，他要對她說最主要的：“你只要知道，我會對你很好很好就行了，這世上，不會有人比我好！真的，相信我，你相信我就行了！”

他拉起她，跌跌撞撞往外沖去。光明在眼中綻放，迎頭綻放，一如他心中鋪天蓋地的歡喜。

他，要飛。

和她，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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