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府，朱赤一頭紮進公文堆。滿天星辰，魚魚便拉了小六到屋頂乘涼。這個乘涼當然不是坐著不動那個意思，至少把王府走了一半。小六擦了滿衣袖的汗：“魚姑娘慢點...魚姑娘慢點...”

不知怎地轉到了王府門口。坐角落的瓦片上望去，車啊馬的擠了一堆，燈啊燭的亮了幾排，看起來熱鬧地很。兩頂轎子一前一後停了，有侍女掀起轎簾，便一前一後下來兩位女子。前邊一人有些年紀了，略略發福，腳一觸地便有左右扶住，可見身份尊貴。後邊那女子也是婦人打扮，卻顯然年輕很多，搶到前邊：“那麽王妃走好，過些時再來看您了。”

“王妃回府了！”小六不忘解說員身份，指指那發福的婦人。再轉頭盯一會，舌頭打結：“那那那不是九郡主嘛！”

啊？二大人物出場？魚魚忙定神要看清楚，下邊卻已經話別完畢，又進了轎子。然後前邊轎子進了府門，後邊轎子調頭往回走。

“小六，後會有期。”終於用上了這句戲文，魚魚心滿意足。不等回應，身子已隨轎子掠出。嘿嘿，她可是林魚魚，難道還等豬豬來介紹傳說中的女神捕不成？可恨的是...這隊伍委實走的慢，魚魚一邊跟蹤一邊和小攤檔討價還價買了糕啊餅啊之類的吃完抹凈，一回頭目標仍然目之所及。

無聊無聊。

還好，只要是路，就有走完的時候，那轎子，終於停在一座大酒樓前。

“沁、園、春。”魚魚一字一點頭。明晃晃一座大酒樓，顫巍巍挑了面大旗，糊了紗的大窗一扇一扇臨街敞開，燈的光亮通通透透，酒香肉香衣香發香吼聲笑聲罵聲拍桌聲高矮肥瘦美俊醜怪亂七八糟混成一團熱鬧，好一派和氣生財財源廣進進者皆客客不隨主便便是魚魚也楞了楞。

原來呀，這天下，竟還有這般活色生香之處。色是人間真色，香是五臟真香，大碗小杯各得宜，雅不雅俗非俗，只求一刻的至情至性。

魚魚從來不屬於世俗，她的岐封山清徹見底，她的這一路也是單純如朱赤小六，突然撞見這擋不得退不掉的熱鬧，閃神了。就這麽小小的閃了閃神，身旁多了個人。那聲音，生生脆脆：“這位妹妹一路跟來，真是辛苦了。何不進去喝碗粥，讓姐姐做個東道？”

魚魚忙扭頭，看到一個女子，一張亮晶晶的臉。啊，真不知道，除了亮晶晶三字，魚魚還能怎麽去形容她！五官的精致自不待說，讓魚魚喜歡的是，是那股神氣，燦爛燦爛的，舒暢舒暢的，似乎這人本身在發著光，吸引著別人的目光。

驚嘆便轟隆隆在魚魚的眼中迸出，她的苦惱又添了一項：“我似乎見過你？沒道理呀！這麽漂亮的姐姐，我竟記不起來！”

“都說妹妹是累了，累了就記不清東西啦。”那女子搭過一只手，纖若無骨，膚色卻是淡淡的麥色。五指修長，沿著四指的第一個關節，卻留了淺淺一道白痕。這只手，輕輕擱在魚魚右臂，似是要扶魚魚往前。

“啊！”這一擱，活生生把魚魚擱出聲大叫：“痛！”那眼淚說來就來，竟就湧到眼窩了。那女子可能沒料到魚魚吼得這麽沒形象，忙放開魚魚右臂：“不小心用上勁了，妹妹沒事吧？”

“沒事沒事！”魚魚把氣息調得一調，當然什麽事都沒有。反手抓起那女子的手，盯著白痕若有所思：“咦！姐姐這道劍傷是誰處理的？真是差勁，定是先長腐肉，他又不懂得透氣之道，硬用紗布裹出痕來！哪天我見著他，定要替姐姐打他幾屁股！”

只見那亮晶晶的人兒一時間換了幾幅神色，最後只好那麽訕訕一笑：“看來只好請妹妹吃好喝好，手下留情，別把姐姐屁股打開花了。”

“呃...”魚魚畢竟不笨：“姐姐的屁股呀...那就免了吧，我向來是說一件忘一件。”左右四顧，目之所及，那輛轎子還是安安靜靜不見有人出來：“什麽嘛，那位女神捕真能待！”

“哈哈哈...”亮晶晶的女子止不住大笑，扳過魚魚身子：“你看姐姐像是坐得住的人嗎？你這一路吃了幾顆糖幾塊糕，姐姐可都看在眼裏了。”是的，她都看在眼裏，一邊納悶為什麽要跟自己，又一邊納悶怎麽會這麽沒經驗的跟。剛才那輕輕一擱，其實也是想試試魚魚的反應，沒想到...而當魚魚對著她手上的傷口大發議論，便連僅有的一點提防都撤了去，心中喜愛不過，忍不住就去捏魚魚雙頰：“笨小孩，你這跟人的技術也太差勁了，姐姐都不好意思呆轎子裏裝不知情啦！”

“什什什什麽！”魚魚駭的大退三步，眼珠子瞪成圓的：“啊呀！難怪了！原來就是姐姐你！”轉眼間大驚又成了大喜，喜上眉梢喜不自禁：“剛才還怕不知怎麽和姐姐說第一句話呢，現在好了，都認識了，姐姐請我喝粥吧！”

那女子，那禦封女神捕，那朱小九，止不住便泛起燦爛燦爛舒暢舒暢的笑，唉，多少日子沒見這麽可愛的人了呀！“還怕姐姐賴帳嗎？這邊走，姐姐要請你吃的，可是天上地下第一美粥，出自天上地下第一美人之手呀！”攜了魚魚，穿堂過室，竟也走起房頂這條捷徑。這沁園春也好生了得，東廂西廂左廳右堂，一時間像是走不完了。一開始都是燈火明亮人聲如潮，過了一兩進，便是安靜幽雅的客房。再過得幾進，便又看到燈火通明，只是，這些燈影下還立了一樁一樁的人影，原來是不知凡幾的守衛在站崗，紅衣黑邊，刀劍在手。

朱小九輕飄飄落下，便有守衛朝她行禮。園中花木繁盛，在這夜裏，都成了一塊一塊的黑影。燈籠高掛之處，露出亭子的尖角來。一陣微微的咕嚕聲從亭中飄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馨香，也從亭中逸出。而亭子的石桌子上，擺了一小紅爐，爐上有一小泥煲，白色霧氣灑灑然從煲縫飄出。想來，這就是聲音和香氣的來源。

“大師兄，蹭粥的小九又出現啦。”朱小九大搖大擺踱進亭內，魚魚便坦坦蕩蕩跟進亭內。嘿嘿，雖然人家用的是“蹭”字，不過不用自家蹭，所以也不用自家害羞。

只是，亭子裏有人嗎？

“一碗。”卻果然有個冷冰冰的聲音從某個縫裏裂出來。是哦，冷的冰的，像是從大理石地板上切了縫之後，東卡西碰後終於冒出來的。

“兩碗。”朱小九可沒有半點蹭粥人應有的自覺，徑自討價還價起來。躍起三尺高，落地時，手裏多了兩個青瓷小碗，碗裏兩個青花小勺。這碗這勺，原來是放在亭子的梁上！

“她不是自家人。”那冷冰冰的聲音添了不悅成分，意思是，她不是自家人，憑什麽喝我的粥。什麽啊！世上還有這麽小氣的人？魚魚循聲看去，終於看清亭子的邊邊上坐了一人。黑的衣黑的袍，燈籠的光亮太弱，以致這衣這袍要與夜色融在一起，不留心看，真看不出來。

但，慢著，他的頭發，是白的！

兩尺餘長的發，溫柔而多情的披散開來，豐潤而優雅的白著，千絲萬縷，驚心動魄。那是完全不同於老人暮白的顏色，似乎－－只能說似乎－－他的頭上剛下了場雪。飛揚的雪尋覓到自己的停留處，倦倦臥下，婷婷舒展，從始至終，她們鮮活而動人。身上的衣卻是一種純凈的黑，白發從頭頂一直伸延到腰際，黑與白，似與生俱來。

如此矛盾，如此融洽。

不用看他的五官，不用評他的高矮，這一頭白發，已足夠他擔當美人之稱。

而當他從陰影下走出，當他毫無破綻的眉襯著鳳形的眼從陰影下走出，當他懶洋洋冷清清睜著那雙眸，不用再看其它，這眉這眼，已足夠他擔當天下第一美人之稱。

原來，這世上，男子，也有“美”人——家裏老爹是美男子，而他，純粹的就是一個“美人”。

魚魚揚起明媚的笑，她是記得他的：“原來是你。”

——正是昨日，無名飯館裏，他對她，展開了世上最美的笑顏。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住大家了，中間停了那麽久。特別是ai...制靈符制的那麽辛苦，彎卻死性不改。我是罪人，可不可以以淚洗罪？開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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