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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長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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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長結束

*

寒風吹得有些冷,炆池低下了頭,毫無生氣地跪在地上,看起來心情似乎有些不好。

陸陸續續已經有人將刑凳擡了過來,暗衛手持木杖立於兩側,都望著炆池,不敢輕易出動。

“公子,”右緹上前去提醒炆池,躬身說道:“屬下多有得罪,您將衣物交給左伶便是。”

炆池聽了這話,從失魂落魄中驚醒回來,起了身看向刑凳,從身上引起一陣膽寒,自少時,他似乎最害怕的就是挨打。

過去的許多年歲裏,他可以為了不挨打,奴態地跪在達官貴人面前賣笑,可以不顧身體飲酒,可以絲毫不要自尊的把頭磕的叮當作響。

今日看到,又回想起很早之前挨過的打,心裏沒來由生出了懼怕。

他乖巧地褪下外衫衣物交給左伶道謝,只留一層輕薄的中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他看向刑凳,和那讓人顫抖的木杖,攥緊了手。

炆池趴在刑凳上,手指緊握著刑凳邊緣,大腦裏還在沈思。

這是他第二次受杖,似乎上次也是冬季,同樣的時候,同樣的地方,沒有一絲一毫地改變,卻又改變了很多。

上一次,他愚昧無知,甚至都不明白為什麽平白無故挨了這頓打,但這一次,他卻是清清楚楚的明白,自己錯在何處,因果相當,也明白了殿下此舉的良苦用心,只是心中想起殿下時,不免覺得愧疚抱歉。

他背叛了殿下,辜負了殿下,明明殿下是為了他的安危考慮,他卻忤逆了殿下。

殿下為了他,連命都可以不要,但是,這就是他的回報。

不自覺,眼裏有些濕潤。

這六十杖,於他而言,雖然畏懼,卻並不想推辭,更像是給自己一個懲戒。

他要警告自己,以後一定要好好地回報殿下,同時也要為自己的魯莽付出代價。

“置杖。”右緹的聲音冷冷地從頭頂傳來。

炆池立馬攥緊了刑凳,閉上了眼睛,寒風中更是顯得一個身子瘦削無比。

一杖。

“啊!”

他以為自己能夠忍受,可是還是忽略了木杖的威力,只是一杖,他便高昂起了頭,痛呼出聲精致的臉皺成一團,看著招人心疼。

第二杖。

“啊!”

手開始沒有章法的換了刑凳凳腿抓著,試圖讓自己抓握得更緊,來緩解痛處,不自覺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知道雲鏡一定就在不遠處,他不想讓她聽見聲響,覺得自己是個沒有擔當的人,更不希望雲鏡聽到了聲響後過來阻止,將規矩置於雲霄之外。

他強忍著痛處。

第三杖。

“嗯…”

他悶哼出聲,並未有過多聲響,只是緊咬著牙關,一雙在刑凳上拽著的手青筋爆出,一雙美麗的眉眼盯著自己的手,分散註意力。

第四杖。

“嗯。”

大腦裏面呈現出了過往歲月的點點滴滴,此刻如同回馬燈一樣,清晰的出現在眼前,也不知道為何,一年的時間明明那麽長,發生了那麽多事。

可他竟然清晰的把記憶定位到了一些特殊的時間點上,並且輕易地站在了一年後的視野裏,瞧見了改變他人生的一個個轉折點。

他瞧見了十九歲的炆池,和現在二十歲的自己,那一路走來的過程。

第五杖。

“啊!”

正在神游當中,厚重的木杖擊打將自己從神游中拉回來,此時此刻,他哪兒還顧得了什麽體面,什麽對雲鏡的關心和體貼都不重要了。

他只知道,自己現在痛得想死。

第六杖。

“啊!”

……

刺史府主殿門前,雲鏡正在和官師銜岑玉京圍爐煮茶,雲鏡拿著手裏面的茶,聽著背後的聲響,無論如何也不能淡定。

岑玉京給她遞過去一杯,“要不要攔著?”

雲鏡喝了一口,冷冷說:“不攔著,死不了人。”

“那你這麽嚴肅幹什麽?”公道杯裏又在分茶,岑玉京給自己斟了一杯,喝了一口說道:

“我還以為你很生氣。”

“我確實很生氣,”雲鏡沈斂了眉目,說道:“自我出生起,敢忤逆我的人完全沒有,我是為了他,他卻反過頭來紮我一刀,我以後在刺史府不就是個道貌岸然之輩?”

“你是個虛偽的家夥,又不是一天兩天了。”岑玉京笑著說說,倒是繼續欣賞雪景。

還是官師銜比較貼心,看著雲鏡,輕輕的把手搭在她手上溫柔笑著:“沒事的。”

岑玉京聽了這話,直呼官師銜矯情,直接翻了一個白眼說道:“你安慰她幹什麽?你當刺史府的暗衛是吃白幹飯的嗎?炆池的地位,誰敢把他打出什麽事兒來?大家都是有人情往來的人,誰還沒點眼力見了。”

雲鏡低頭一想,自己暗衛自作主張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算了,這件事情就算揭過去了。

“你對那小崽子是真的好……”岑玉京感嘆道,甩了一顆花生進嘴裏,說道:

“這樣都不發火,你脾氣當真被他給磨沒了,還把這只暗衛隊伍送給了他,那三七可是右緹的預備役,這只隊伍不知道多強。你留他們在院中觀刑,不就是要他們記住炆池這份恩,以後更加忠誠嗎?”

雲鏡瞟了一眼,似乎不太想提這些,淡淡說:“那只隊伍已沒用了,也不可能遣散,不如直接送給他,至於他要怎麽管,管不管得住就看他自己的造化,反正我的神鷹營必須守規矩,他有隊伍省得浪費我神鷹營的人手。”

如今看來,炆池有自己的一套思維體系,雖然和她背道而馳,但是那也無傷大雅,至少證明他有自己的出世準則,可以獨立指揮了。

有那群人的性命在,他也不一定會當一個處處犯錯的人。

炆池和她對著幹,雖然會傷著她,但對於向來獨斷專橫的她來說,長遠看,也未必是件壞事。

“你呀,就是嘴硬。”岑玉京繼續吐槽說道:“煮熟了的鴨子嘴都沒你的硬。”

雲鏡皺起了眉頭,瞪了岑玉京一眼,嫌棄說道:“鬼扯……”

*

“三十!”

“嗯……”

暗衛停了手,見炆池趴在刑凳上已經一動不動,渾身顫抖喘息,一張臉全是冷汗,連手指都蜷縮顫抖,看起來極其痛苦。

右緹瞧見了這個慘樣:“休息一會兒。”

三七和暗衛立馬跪身向前,小春和夏紅也跪爬到炆池的面前,心疼說道:

“公子……”

三七不如小春夏紅那麽婆媽,直接跪到了右緹的面前,看向右緹:“師父……你放過他,公子本來就不是我等習武之人,這樣文弱的身子受不住。”

右緹皺起了眉:“不行,這是殿下的命令。”

“我知道殿下想讓我們記公子的恩,我們也記住了!不一定要用公子的身子當籌碼啊!”

三七跪著請求右緹和左伶,身後的暗衛也齊刷刷的跪拜在地,祈求右緹開恩。

“師父,你多打我們幾棍,我們願意為公子受責,殿下故意離開不留此處,也是希望你放過公子啊師父!我等願意擔責!”

右緹有些無語,媽的,他們神鷹營雖然大事上從不出錯,但是小事上省了又省完全是與殿下性子一脈相承,雲鏡似乎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默許了,看樣子以後是得嚴加管教一番。

怪不得日常裏看家護院的事情,雲鏡要交給心細一些的左伶軍隊。

右緹心虛之餘,看向了炆池,見小春和夏紅也看向自己祈求,左伶瞧見了這個場景,有些尷尬,裝作什麽都沒看見。

“你們幾個…”

“不行……”炆池緩和了氣息,深呼吸了幾口,氣息微弱,卻擲地有聲:“我不行便利,是我的我就認,我不逃避。”

“公子?!”三七上前去,想要喊住炆池。

“退下!!”他聲音極其溫柔,卻非常有力,這一句呵斥讓他動了氣息,忍不住氣息咳嗽了幾聲,口中溢出些許甜腥。“我不行便利…”

“公子?你何苦呢?”三七心疼,又準備上前。

“你現在歸我管轄,我叫你退下!”他繼續說話。

三七跪著退後,知曉炆池已經是鐵了心,他也沒辦法阻攔,身後暗衛齊齊退下,端正的行了個禮,跪在炆池的面前。

三七攥緊了拳頭,天地忽然間變得很安靜。

雲鏡一直是個很雙標的人,定下的規矩非常殘酷,暗衛營需要遵守,而她可以數次打破,暗衛營中也從來沒有任何人不服氣。

畢竟,這樣的天官貴胄,不可能與民同樂。

相反,他們還覺得自己很幸運,跟著雲鏡比跟著其餘任何一位貴人都要有出路得多,她有錢有權,禦下雖嚴卻也仁慈,外出刀口舔血向來都是配足兵馬不至於要拼死一戰,她運籌帷幄,不會平白讓人送死,除非自己愚蠢。

所以當一個一定能完成的任務辦砸了,他們必死無疑,無任何人有任何怨言。

他們都很服氣。

雲鏡把他們當人看,還對外非常護短,天底下,就沒有比雲鏡更值得忠誠的人。所以他們只聽命於雲鏡,萬死不辭。

而今天,面前的男人,他愚蠢懦弱,不聰明沒讀過太多書,除了一張好看的臉似乎找不出更明顯的優點,與雲鏡完全是雲泥之別,他是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心甘情願奉此等蠢物為主的,只能是權宜之計。

但是不知為何,他心裏沈默了片刻,默默退後,尊重了他的決定。

禦下之術,除了有雲鏡那般巍峨強大讓人心生敬佩,還有另一種也可以讓人心甘情願臣服,那就是極致的溫柔和平等,宛若潺潺流水,包容天下。

他的不雙標,也同樣劃定了紅線,讓人不敢越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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