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寵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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寵溺

蓮青衣沒有說話,她知道,話說到這個份上,就算她不追問,對方也會繼續說下去,說到盡興為止。

小四仰著頭想了一陣,道:“從我來到李家那天起,她就告訴我,我是老爺的孩子,是要繼承一半家業的人。她把我安排到少爺身邊,我們同吃同住,親如手足。

這些年,我明裏暗裏幫她解決掉了不少想入主李家的女人,就連府裏的這些,我也小心打點不讓她們懷孕,就怕會多出一個競爭者。

本以為,父親老了就會收斂些,可是沒有,都六十了,還鬧著要娶親。

她終於忍不下去,讓我給父親下毒。”

“那你真的就照做了?”蓮青衣問。

“父親並不知道我的身份,我和他幾乎沒怎麽說過話。”小四道。“而且她說,只要他死了,就讓我認祖歸宗,分一半的家產給我。”

蓮青衣心道,要是能認祖歸宗早就認了,李員外一死,他更無法證明自己的身份,這李夫人滿嘴謊話,想必不會兌現諾言。

看蓮青衣的表情,小四就知她在想什麽,不由自嘲一笑道:“是啊,我太傻了,當時怎麽就沒想通呢,這麽做不是自斷後路麽,她從一開始就沒想著分家產給我,我又不是她親生的,父親一死,我只能永遠做個小廝。”

“那,你為什麽要殺掉那個新娘子?她又做錯了什麽?”蓮青衣問。

“要怪只能怪她運氣不好,那天晚上我在正房說話,發現她躲在門外偷聽,雖然不知道她聽到了多少,但我們畢竟殺了人,要是被她透漏出去,肯定沒有好結果。”小四道。“後來她起了屍,不得已,我們只能鐵水封棺,盡快下葬,以免夜長夢多。”

“那你知道,李夫人她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嗎?”蓮青衣道。“就是因為你殺了她,她的怨氣難平,傳染了整個小河村連帶周邊的村鎮,自然,也包括李家的所有女人。”

小四楞了楞,才道:“我不知道會這樣……呵,這也是她罪有應得,辦完喪事回來那天,我又去找她說認主的事,你知道她是怎麽說的嗎?她說我癡心妄想,奴才的身子少爺的心,還想分家產,沒門!

我沒想到她翻臉翻得這麽快,就用下毒的事威脅她,誰知她一點不怕,還說事都是我做的,誰也證明不了是她指使。惹急了她,她就要去報官抓我。”

蓮青衣嘆了口氣,這李夫人又蠢又壞,也難怪會落得如此下場。一個手上已經沾了血的,根本不會害怕多加幾條人命,就算她沒有化成邪物,也遲早躲不過一死的命運。

說了這麽多,小四像是冷靜了些。

他扔了刀攤開手,道:“你要想報官就去報吧,其實我也知道,做了這麽多錯事,是肯定跑不掉的,只不過我有一件事想不通,為什麽同樣是父親的血脈,他就是少爺,我就是仆人,難道這就是命?”

“你錯了。”

一個少女的聲音驟然響起。

小四嚇了一跳,他回頭看去,只見一只黃白相間的貓兒翹著尾巴走了過來,它的身後不遠,還站著目瞪口呆的李少友。

說話的難道是貓?

“先不用驚奇我會說話的事。”慕扶柳道。“你不是李有田的兒子,他也不是,李有田根本就沒有兒子。”

小四楞楞道:“你在說什麽,是她告訴我的,我是父親的私生子……”

“李有田根本就不能生育,李少友是他從本家抱來的養子,按血緣說,應該叫他一聲叔叔。” 慕扶柳嘆口氣道。“至於你的身份,我想,大概是李夫人收買人心的謊言。”

小四回過頭去,盯著李少友看了一陣,道:“她說的是真的嗎?”

李少友沒說話,只默默點了點頭。

“那也就是說,她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小四慘笑了兩聲,突然晃了晃身體,向後倒了下去。

李少友趕忙過去接住他,但一低頭,就看到李夫人的屍體,他不忍去看,於是偏過臉去,閉上了眼。

一個月前,他還兄友弟恭父母雙全。

而如今,慘白的月照在地上,整個宅子竟像沒有一絲活氣。

第二日,官府的人就來了。

小四脖子上套著一個巨大的枷鎖,將他壓得半躬了下去,他卻渾然不覺,只麻木地被官差牽著一走一停。

路過門口的時候,他聽到前面有人說話。

“官爺,這是,這是孝敬您的,麻煩您多照顧,別讓他在牢裏受欺負。”

小四擡頭看去,李少友正陪著笑,往為首的那人手裏塞錢袋子,他從小養尊處優,很少做這種卑躬屈膝的事,說話磕磕絆絆,笑得也不自然。

“他殺了你爹娘,你還要照顧他,奇了。”那官差笑道。“行了,看在錢的份上,我幫你打點則個,怎麽著,要聊兩句嗎?”

李少友的笑漸漸淡了下去。

“算了。”

“行,那我們就告辭了。”官差催了一句。“快走啊,別在這惹李少爺的晦氣!”

小四低下頭跨出門檻,剛走出幾步,就聽身後的李少友突然朗聲說了句:“欲買桂花同載酒!”

他猛地停了下來。

這是他最喜歡的一句詩。

他們從小就在一處,雖然表面上是主仆,但同進同出,情同手足,讀過的書聽過的曲喝過的酒,不知有多少次大醉著互相攙扶,不知有多少次大笑著賞花同游,他們不是兄弟,卻勝似兄弟,那些回憶成為他們的血肉,忘不了斷不掉。

如果沒有那些事,他們本以為做一輩子的主仆,榮華富貴怎麽樣呢,家產錢財他也不是真的在乎。

可是回不去了。

“終不似,少年游。”

小四喃喃道。

他突然想回頭看看對方,可是官差用力扯了一下枷鎖,沈重的木枷重重撞在他的脖子上,給他嘴裏撞破了個口子,血腥味立刻冒了出來。

李少友目送他遠走,再回過頭去,便看到蓮青衣和她的貓,她們定定地站在陽光下,好像整個身體都在發光。

“你們……”

“我們要走了。”蓮青衣道。“這次死者很多,我得盡早將他們超度,以免再出現其他怨靈。”

“好,那你們一路順風。”李少友頓了頓,又道。“謝謝。”

“不用謝。”蓮青衣偏頭看了下後院,又道:“再過十二個時辰,她們就會醒來。”

“我知道,我會妥善處理的。”

蓮青衣點了點頭,抱著貓跨出門檻,朝著街上去了。

走出去好遠,慕扶柳突然道:“師……”

話說出來她就意識到不對,就把稱呼隱去,道:“你怎麽跟上來了?”

蓮青衣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來回的行人,便問:“是原雪?”

慕扶柳點點頭。

蓮青衣道:“沒事,她想跟就讓她跟著吧,現在她的仇怨已消,不會被束縛在那副身體裏了,正是自由的好時候,到處看看未嘗不可。”

原雪一飄一飄地跟在她們身後,經過路人時還輕輕躲一下,其實她根本沒有實體,即使和人撞到,也不過是穿過去,對方不會有任何感覺。

“扶柳,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回清聖宗吧……”慕扶柳咬字時還有些磕巴,想當初出了那件事,她們曾經立誓絕不與清聖宗的那些假正經為伍,沒想到幾年過去,她這個最堅定的反倒叛了變。

所幸原雪只是外門弟子,雖然也聽說過那場恩怨,但到底沒有親歷,更說不上感同身受,聽了也沒什麽反應,只悶悶地“嗯”了一聲。

看她興致不高,慕扶柳問道:“你呢,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原雪搖搖頭:“我想回家,但是魚沒抓到,回去也沒錢給他們。”

“你家裏……很困難嗎?”慕扶柳試探著問,其實合歡宗的外門弟子裏有很多都是原雪這樣的女子,她們有點姿色,又沒有背景,所以就學些手段來謀生,如非迫不得已,也不會走上這樣的路。

“還好吧。”原雪卻不願多說,只搪塞道:“上次回去的時候已經好很多了,大概沒有我,他們也能活下去。”

慕扶柳“啊?”了一聲,追問道:“到底怎麽回事,聽起來好像你家人都要活不下去了?”

聽及此,蓮青衣微微偏了偏頭,道:“怎麽?”

慕扶柳也不知怎麽說,只道:“她家裏……”

“哎哎哎,別和人家聖女說了。”原雪連忙攔道。“我不想讓自己的那些事麻煩到別人,我這輩子已經夠爛了,死了也算解脫,哪能再牽連別人?”

“這是什麽話,你要是一直有執念,還怎麽輪回轉世?”慕扶柳道。“你活著的時候就沒享過福,難道死了還不能得一份安寧嗎?”

聽她說得這樣重,蓮青衣也停了下來。

慕扶柳說得正激動,突然感覺身下的人停了下來,不由有些心虛,頓覺剛才的話說得有些滿了。

要是擱在以前,她肯定就拍胸脯把事情攬下來了,可她現在只是一只貓,就是再怎麽說得天花亂墜,恐怕也無濟於事。

決定權,握在蓮青衣這個主人的手裏。

“她家在哪?”蓮青衣問道。

慕扶柳有些沒反應過來:“什麽?”

“我們不回清聖宗了,改道去原雪的家鄉。”蓮青衣揚起了眉。“你說得對,若有執念,如何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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