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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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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沒過多久,我就知道了溫妃娘娘那天反常的原因:在我被召侍寢的前幾天,家中傳來了溫妃的祖父西去的消息。

據說溫妃由其祖父撫養長大,感情深厚,溫妃聽到後在寢殿裏痛哭流涕,一次次的把自己灌醉。她身旁的下人建議她找人傾訴,於是便找上了我,但是剛到念春閣門口就瞧見了皇上身邊的人送補品,這才知道我已被召侍寢了。

溫妃先前是皇上的側妃,與先皇後接觸的時間算是宮裏人最長的,當她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怕我已經知道些什麽,反而傷心難過。

我是傷心,但與皇上無關,也不想有關。可她心意總是好的,我聽說後便趕去正殿寬慰她,她雖比我年長幾歲,再次提起時卻還是落淚。慢慢地,她哭夠了,我扶著她將她放在床上,又吩咐了她身旁的丫鬟玉蘭和東溪,為她準備一副安神藥,讓她醒過之後喝下去,再好好休息。

溫妃母家是當今右丞相,家世龐大,為皇上登基做出不小貢獻,所以皇上也給溫妃了許多特權,她的事多數都隨她心意去了。

交代完玉蘭和東溪之後我回了住處,在皇上身邊太監的註視下喝完了一整碗必孕湯。

皇上先前執意要求舉國上下為惠寧皇後守孝三年,已經遭到諸多大臣的反對,皇上膝下沒有子嗣,大臣們害怕皇上一直憂愁,皇位空懸,便提議之後每位侍完寢的妃子都必須服下一碗必孕湯,更不可私自向太醫院索要滑胎藥。

那味道我很不喜歡,喝掉必孕湯後,我擦掉嘴上的藥漬後輕聲喚道:“雲漾,我想吃你那次做的桃花牛乳糕,再去做些來吧。”

雲漾端上來後,我足足吃了大半才將口腔中那個難聞的味道壓下去,又花了很長時間說服自己一日不沐浴也沒什麽。

今日皇上召幸了沈昭儀,沈昭儀比溫妃晚入宮幾日,但算來也是與先皇後相處過的。

躺在床上,我不禁對民間所傳的皇上與先皇後伉儷情深的故事感到可笑:他若真心愛惠寧皇後,就更該依禮法下葬,而不是讓惠寧皇後背上舞媚惑主的罵名。他是皇上,自然是不可能只寵愛一人,可他偏偏又想要深情的名號,當真替惠寧皇後感到惋惜。

隨後幾日,皇上又相繼寵幸了孟婕妤和趙長使,約摸半個月後,淑華宮裏傳來了孟婕妤有孕的消息。

這個孩子若能平安降世,便是皇上登基後的第一個孩子。皇上聽到消息後龍顏大悅,為孟婕妤送去了許多補品以安胎。

溫妃娘娘帶著我一塊去看望了孟婕妤,此時她的肚子還很平坦,畢竟方才有孕不足一月,看不出什麽來。

不幾日,皇上要去南巡,將宮中的協理權交給了我。其實無論是資歷還是位分,都是輪不到我的,但宮中其他人的性子又都不願接手,於是便落到我頭上了。

皇上離宮南巡的第二日是我生辰,我沒有聲張,只叫了雲漾做些桃花牛乳糕對付一下。但溫妃娘娘不知從哪裏知道了這個消息,樂呵呵的為我舉辦生辰宴,還叫來了各宮眾人一起到純和宮慶祝。溫妃娘娘的盛情實在是難卻,推辭不過,便同意了她的想法,同時也依照她的意思將這件事交給她去辦。

果然到了傍晚,我方到純和宮主殿便被滿屋子的桃花裝扮震驚了,溫妃娘娘見我目瞪口呆地楞在原地,忙拉著我走到主座處,要我做下。

我慌忙地站起來推脫:“溫妃娘娘,這不妥。”

溫妃卻用力按住我肩膀,使我老老實實地坐在那:“哪有什麽妥不妥的,這是你的生辰宴,坐在這正合適。”

我訕訕應下,環顧四周,發現宮裏的人全都來齊了:靜妃,沈昭儀,孟婕妤,林美人,趙長使和吳少使。

大家紛紛落座,每個人的桌上還都放著溫妃娘娘新釀的桃花釀,只不過考慮到孟婕妤懷有身孕,為她換成了梅子湯。

沒了外人和規矩的束縛,每個人嬉笑怒罵都顯得格外灑脫真誠。靜妃擅樂律,趙長使擅歌舞,靜妃撫琴,趙長使舞蹈,兩人的身上仿佛都有光像是不屬於這方天地的仙女,此時正歡愉。

不知是不是染上了醉意,還是許久沒有這樣的開心無拘了,平時沈悶寡言的吳少使此刻話格外多。

“幸遇三杯酒好,況逢一朵花新。美酒遇美景、美人,當真是妙哉。”

在座的各位聞言,都望向吳少使,此時的她不覆往前的默言,整個人快意恣然,不像是深宮裏的嬪妃,反而像一位酒入懷的詩人。

溫妃忍不住出聲提醒:“別嚇到了各位妹妹們。”繼而對我們笑了笑聊表歉意:“她喝多了就是這樣,不要被嚇到了。”

大家酒過三巡後都沒了往日的束縛,此刻彼此間正聊的開心。我的酒量還算不錯,瞧著宴席間只有我和未飲酒的孟婕妤還算清醒。

“我認認真真的讀書幾十載,忍受了多少非議與白眼,我深知女子沒辦法像男子一樣考取功名,可我只求能夠做個教書先生,教給這民間無法讀書的女子以知識。卻偏偏!卻偏偏被召進了宮,困在這裏,做個深宮婦人!”

吳少使大抵是喝多了,說道激動處,將桌上的酒杯掃到地下去了。席間眾人不免被嚇了一跳,只有靜妃、溫妃和沈昭儀這幾位早進宮的人們處變不驚。

坐在她身旁的趙長使也拿起酒壺仰頭喝凈,面色酡紅,激動道:“我娘親在青樓賣藝盡十載,供我爹爹讀書做官,可那個負心漢轉過頭來卻不認我娘,最後我娘肚子大了才不情願地納她入府,做個妾氏。”

“他見我是個女郎,又想將我和我娘趕出府去,寒冬臘月,我娘當時剛生產完,他怎麽狠的下心呢?所幸主母是個好人,替我娘求情這才保了下來。”

“我娘教我讀書、歌舞,又偷偷攢了一些銀子想要將我送出去,讓我自立門戶,離開那個負心漢的家。”

“可這時候,一道聖旨下來召人入宮,彼時我嫡姐已有婚約,他便將我推了出去。”

“我當時已經攢夠了開鋪子的錢,我娘將她所學都教給了我,我與娘親就算出去也不至於淪落街頭,可偏偏我入了宮來,與娘親再無法相見了。”

說罷,跌入身旁婢女的懷裏低聲哭泣。那位婢女我見過,是與她一同入宮的,她眼神中也充滿了心疼,大抵也在惋惜吧。

林美人座位處傳來一聲驚呼,眾人的目光看去,原來是林美人的鐲子不知何時掉落在地上,碎成幾塊。林美人的婢女凝雪趕忙撿起,用手帕包住,放到林美人面前。

林美人拿起一塊碎片,細細瞧著,隨後露出一抹苦笑:“罷了,碎了就碎了吧,本來也是留不住的。”

擡頭碰上我們的目光,緩緩道:“這是他給我的,我本已有婚約,卻被無緣無故地召進宮,那樁婚事便做了罷。如今這鐲子碎了,也算是徹底斷了。”語氣輕松,像是如負重釋,眼睛卻一直盯著碎掉的鐲子看,滿是不舍。

林美人擡頭迎上我擔憂的目光,問道:“你呢?初入宮時見你便感覺你也藏有許多故事。”

我沖她微微一笑:“我只願家人和所念之人所求都能如願,平安喜樂的過一生。”

我們目光相對,相同的心思彼此明了。

靜妃娘娘此時已經醉了,正抱著溫妃不撒手,吳少使和趙長使也抱作一團訴說著心中的不平意,而沈昭儀也胡亂著說著醉話,我聽得些許:“我好不容易勸說家人讓我習醫,花了多少心血與努力!一道聖旨下來讓我入宮,我以為終於熬出頭,努力被看見了,可以進宮成為司藥了,卻不想成為這樣。”

最後,每個人相互依偎著,孟婕妤也摸著自己的肚子輕聲說道:“我沒有那麽多故事,既已入宮還懷上你,那我就會竭盡全力護你周全。”

我清醒的看著有些混亂卻也有些詭異的溫馨的畫面,不免感慨:原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平啊,卻又都困於這深宮中。

我將一杯酒倒在插有幾枝桃花的花瓶裏,敬懷揣夢想,想闖出一片天地卻又困在同一個地方的每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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