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轉瞬即逝
關燈
小
中
大
十五 轉瞬即逝
·萌光三十七年八月二十一
[烏鴉]調離合日邊後，玉白教給[紅葉]安排了新的假相好一起處理情報工作，這人代號[綠樹]，是個薩克斯手。【她邀請了二人一起參與這次新歷月底的表演，表演結束後，看著[紅葉]和[綠樹]站在一起，她腦中突然閃過了[白狐]的身影，當年的[雙狐]也是這樣的歌星和演職人員的配置，只是如今[白狐]已犧牲多年，她從桑河來到了合日邊，直屬上級也從她打心裏敬仰的[滄海]換成了讓她滿心疑慮的[藍天]。來到合日邊還不到兩年，[紅葉]身邊的人就已從[烏鴉]換成了[綠樹]，這些年來，身邊的同伴犧牲的犧牲，離開的離開，她也不知道下一個犧牲的會是誰，離開的又會是誰。“梁太太今日的表演真是精彩（加國語）”上校的聲音打斷了她心中紛繁的思緒和感慨，她看向已經走至她身前的上校低下頭道“大人過獎了，能為大加帝國的將士們獻上精彩的表演是我的榮幸（加國語）”，上校笑著點了點頭隨後用眼神看向[綠樹]“那位先生的薩克斯吹得真是不錯，他也是你的朋友嗎？（加國語）”，她擡起頭順著上校的目光看去後轉回頭微微頷首答道“他是何瑤剛交往的男朋友，我見他精通薩克斯的吹奏便邀他一同參與這次的表演（加國語）”，上校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派車將她送回了集中區。】
·萌光三十七年九月初
赤國歷九月初的合日邊已經頗具冬日氣息，臥室的床上鋪了深藍色的毛毯，此時應是清晨時分，窗簾外有微弱的光透進臥室。她側躺著朝向他的方向，梁言平躺著微微蹙眉似是夢到了不好的事，突然間，他睜開眼猛地吐出了一大口氣，不知從何時開始，他每個月總會有幾個清晨被噩夢驚醒。【她多年來依舊保持著時刻警覺的習慣，聽到他吐氣的聲音她便醒了，只是沒有睜眼依舊側躺著，身旁響起了他向她這一側翻身的聲音，他用手捋了捋她的頭發湊近在她額頭上輕吻一下，她知道若是在這時睜眼便睡不了了，可他顯然是做了噩夢，正當她猶豫之際，他又在她臉上輕輕一啄隨後在她頸側親了一口摟緊了她，她睜開眼擡起右手摟住他的背輕拍兩下問道“做噩夢了嗎？”，他仍將頭放在她頸側搖了搖“沒有”，隨後翻身將她壓在床上吻了下去。
他將深藍色的毛毯扔進浴桶裏浸濕後坐在椅子上開始搓洗，她倚在浴室門邊看著梁言的背影有些出神，究竟是什麽樣的日子才會讓他這種人深陷噩夢之中，“最近上校有給你什麽新任務嗎？”她開口問道，她希望他可以將讓他有壓力的事說出來，他搖了搖頭“還是老樣子”，她輕嘆了一口氣，嘆他如自己所想一般不肯說，聽到她的嘆息聲，他轉過頭“夫人若是心疼我不如來親我一口”隨後停下手裏的動作將右臉向她的方向伸了伸，她聞言便走進了浴室在他身旁彎下腰，正當她嘟起嘴向他湊近時，他不出所料地突然向右轉過頭結結實實地在她嘴上親了一口，她笑了笑又親他一口道“玩心不改”。】
·萌光三十八年二月中
【最近正是合日邊氣溫波動得厲害的時候，她一不留神便染上了風寒。晚上睡前，她拿了泡腳的木桶擺在床邊準備泡一泡腳再睡，沒想到剛兌好水，梁言就搬過椅子率先把腳放進了泡腳桶裏，見他眼中帶著些頑皮的笑意，她笑了笑將腳伸進桶裏在他腳上狠狠踩了兩下，他好脾氣地任她踩著，她擡頭看著他突然只覺有些出神，時至今日，若是要她二人只做一對普通夫妻，她想她可能會願意。】
·萌光三十八年五月二十三
【這日是她的生辰，她二人正在以和去年一樣的方式慶祝。在這一年中，她思考了許多事，帶他走上這條路時，她心中只愛玉白教，她以為梁言終會像她一樣愛玉白教，可到頭來他只是愛她，如今他在她心中的分量越來越重，她不希望梁言再為了她勉強自己做不願做的事，經過過去一年的努力，上校對她二人已幾乎不再懷疑，連遠程跟蹤的人也許久未再出現，若是他還想去沙國，最近是難得的機會。
他伏在她身上用右手撐在床上，左手則十指緊扣住她的右手，她左手隨意地扶在他右手手腕上，他輕吻她一下後起身看著她的眼睛問“曇兒有什麽生辰心願嗎？”，她擡起左手勾在他頸後道“我願你而立之年所求即所得”，言下之意，只要他提，他有什麽要求她都會答應，包括一起去沙國。他俯身吻她道“夫人忘了我的生辰心願是你不再欺我瞞我”，她聽梁言話中之意是不信她會答應便要開口說些什麽，他又吻上她道“冰封的瓦瑞爾湖才像碧玉”，她於是將本要說的話全部咽下後笑了笑，笑他聽懂了她的意思卻婉拒了她的邀請。抽出被扣住的右手用手肘撐在床上回吻他，她道“桑河那邊來了消息說鈺兒一切都好”，他笑著“以後會團圓的，不是嗎？”隨後摟住她的腰將她扶了起來。她側身在他左耳上咬了一口道“當然”，他身體一僵隨後將她抱了起來向二樓浴室走去，將她放在梳妝櫃上，他熱烈地吻她“夫人以為我所求為何？”，她回吻他道“我只知你已然求得”，他搖搖頭“這還遠不及我所求”，她一只手托起他的臉看向他的眼睛“你又可知我所求為何？”，他吻她道“我從來不知，我只知你我所求不同”，她還來不及說什麽，他的吻便將她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萌光三十九年二月底
離開的機會總是轉瞬即逝，【不過才幾個月的時間，上校對他二人的懷疑再度濃烈起來，她在出門時不止一次註意到了上校派來遠程跟蹤的人，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該設計一場苦肉計打消上校的懷疑。梁言的身邊至今還跟著上校派來的那八個人，這苦肉計自然是要她來演，她能想到最易操作且一定會有加國人目擊的演法就是在她新歷月底表演結束後由歌舞廳回集中區的路上設埋伏，以她對梁言的了解，他恐怕不會同意她涉險，她於是打算先和[藍天]定好行動計劃再通知他。電報機如今改放在一家旗袍店中，她走進旗袍店選了個款式說要加急定做一件，老板娘讓她拿了樣衣先去試試看喜不喜歡，進到試衣的隔間裏用從帽子店拿來的鑰匙打開暗格，她取出電報機將想法以電報的形式發給了[藍天]，走出隔間，她和老板娘約好三日後來取定做的旗袍。
三日後剛過未時，她如約來到旗袍店，老板娘拿出已經做好的旗袍遞給了她，她看了一眼掛鐘，馬上就到她和[藍天]約好的未時一刻了，她看向老板娘道“我去試試看是否有需要修改的地方”，隨後指了幾件旗袍“這幾件也給我拿上試一試，合適的話我就都買了”，老板娘應下後拿上她指的幾件旗袍將她送進了試衣的隔間。電報如約而至，這封電報的內容很長，[藍天]同意她的想法，設埋伏的地點由她來選，方式是炸車，[藍天]會安排人手在她選定的地點附近向她的車底扔炸彈，炸彈在拔出保險十五秒鐘後才會爆炸，她只需在炸彈滾至車底後跳車逃跑便不會有事，負責炸車的教徒會掉下一封寫著“偽加人江澤圲”的暗殺指示信。又是炸車，聽起來只要反應夠快，扔炸彈要比埋炸藥更不易受傷，但她覺得事情不會這麽簡單，[藍天]頗有些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她雖然敢賭[藍天]在玉白教勝利前不會對她下殺手，但也總該防一防。
離開旗袍店回到集中區後，她給付丹打了個電話“你之前說月底的表演想要在布景時加上松樹，松樹的事可有消息了？”，付丹立刻了然地答道“給我打首飾盒子的木工說他認識的人可以幫忙，只是要買的話尚需再等幾日”，她默了幾秒裝作在思考隨後問道“若是我們不買而只是借用兩日呢？”，付丹順著她的話答道“應是可行的，我明日找他問上一問”，“那我明日與你同去”她道，付丹笑了笑“好啊，那明日上午來我家中喝杯茶再一起動身如何？”，她應下後掛斷了電話。既然要用扔炸彈的方式炸車，那若是她來不及跳車豈不是輕則受傷重則喪命，況且若是炸彈觸地即爆，無論是扔在車底還是車身上，她都來不及跳車，但若是乘坐敞篷軍車回集中區，省去開車門的時間，她跳車成功的概率會大大增加。雖已臨近春分，但合日邊的溫度還不足以開敞篷軍車，除非表演的道具中有普通軍車裝不下的大物件，且這個大物件一定得由她先帶回住處，既然月底表演的曲目中有與樹林有關的加國語歌曲，那租借一顆松樹便再合適不過了，只是這置辦松樹的主意一定不能是她提出的。
第二日上午她到達付丹家中時，付丹已經煮好了茶，來的路上，她警覺地發現了一臺遠程跟蹤她的車子，想來裏面的一定是Valley的人，看來今日不太方便直言，她在沙發上坐好，付丹倒好一杯茶遞給她“那木工說了，讓我們直接去這個地址找一個姓趙的師傅”隨後將一張紙條遞給了她，以她二人之間這幾年培養出的默契，付丹果然替她聯系上了賣松樹的商販，她接過紙條低下頭，上面寫著一個合日邊北邊村縣裏的地址，正好這松樹就得先拉回集中區再由她送回去了，她笑著擡起頭“想必只要銀子到位，趙師傅應是會同意將松樹借與我們用上兩日”，付丹給自己倒好茶道“借來容易可還起來不易，趙師傅未必會願意趕這麽遠的路來將松樹取回去”，她喝上一口茶“他若是不願，便由我們送回去”，二人眼神交匯，付丹看出了她要親自送還這松樹，雖不知為何，但還是接過她的話道“要送便你去送，我這家中可沒有那麽大的車能裝得下一棵松樹”，她同付丹嬉笑起來“好好好，我的大小姐，若是趙師傅不願來取便由我去送”，付丹將手裏的茶杯放在茶幾上道“路途遙遠，把茶喝了我們快動身吧”。
在去找趙師傅的路上，那輛車子還是遠遠地跟著她們的車，隨著車子一路向北，路上的車越來越少，許是怕被她發現，那輛車子有意拉遠了與她們車子的距離。找到趙師傅後，她出高價買下了一棵大小合適的松樹，將集中區的地址寫在紙條上遞給趙師傅，她從車後座的箱子裏拿出了兩根銀條做定金，約好新歷次月初在紙條上的地址付餘款後，她囑咐趙師傅務必於新歷本月30日正午將松樹準時送達，結款時也定要開上送貨的車。】
這日晚上梁言回到住處時，她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書，放下書走上前替他脫下外套掛好，她用雙臂松松地環住他的腰擡頭看向他“我有事要同你講”，她這般主動地來迎他，他大致也能猜到是什麽事，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後，他點了點頭“我換個衣服就上去”。隔墻有耳，住處的臥室和浴室位於二樓又不與鄰居相接，是最適合聊正事的地方，她轉身走去二樓臥室等他。待他走進臥室，她坐在床邊直切正題道“近幾個月我經常發現有人跟蹤，該想個辦法打消上校的懷疑，你日日有那八個人傍身多有不便，所以我和[藍天]商議了一下，由我來演一出苦肉計，他會安排人手在我新歷月底表演結束後從歌舞廳返回集中區的路上向車底扔一款特制炸彈”，還不等她說完，他打斷道“我不同意”，她看向他，似是在等他給出理由。
梁言至今仍未告訴她兩年前的那次炸車中炸藥的劑量遠比約定的大，他心裏深知[藍天]行事並不可信，萬不可將她的性命交於[藍天]手中，但她一旦知曉炸藥劑量之事便會明白他救Valley並非為了演好苦肉計，他沈默片刻最終只是說“上校那邊，我會想辦法”，她繼續道“這款炸彈在拔出保險後需十五秒才會爆炸，我在它爆炸前跳車跑開即可”，他走近坐在她身邊又一次打斷道“這太危險了，我不同意你這般賭命”，她握住他的手繼續道“我明白，所以我買了一棵松樹作為新歷月底表演的布景，我會提前跟上校說付丹租借了一棵松樹作為這個月底表演的布景道具，請他30日下午派車來將師傅送到這裏的松樹拉去歌舞廳。這樹的大小我仔細選過，只有敞篷軍車裝得下，到時表演結束我坐載著這樹的敞篷軍車回來，若有危險，跳車會快很多”，他仍是一副反對的神情剛要開口說些什麽，她擡眼看向他道“梁言，你應知道即使你不同意我也還是會這麽做，只是是否讓你知曉而已”，他默了幾秒後將她摟進懷裏“江曇，萬事小心，不可賭命”，她點了點頭“我答應你”。
·萌光三十九年三月初八
表演剛剛結束，歌舞廳裏的掌聲還未停歇，上校已走至她面前“梁太太辛苦了，我派車送你回去吧（加國語）”，她低下頭“謝謝大人，只是那松樹也需與我同行，明日租借它給我們的人會到集中區將它取回（加國語）”，上校點了點頭叫人去開了敞篷軍車到門口。【負責布景的幾個加軍合力將松樹裝在車鬥裏後，她和負責護送她回集中區的兩個加軍一起坐在了車鬥兩側的座位上，敞篷軍車比一般車子寬一些需走大路，從歌舞廳去集中區的大路只有一條，這條路上有一處頗為顛簸的路段，車子經過時定會減速，她已和[藍天]約好就在那裏設埋伏。
在車子駛進那段顛簸的路之前，她以不太舒服為由站了起來，面向行車方向，她用手扶著橫放在車鬥中間的松樹透氣。車子漸漸減速駛入了顛簸路段，她開始警覺地用餘光觀察周圍，不遠處左前方兩棟建築之間的縫隙裏有人，她直覺那就是[藍天]安排的人手，她隨著顛簸緩緩向車子後部靠去，車子逐漸向前駛去，那人果然從手中拋出了一個黑色的物體，見那人的手臂呈上揚狀，她瞬間明白這炸彈並非打算丟至車底而是本要投向車身，只是因她改乘敞篷軍車，這炸彈便直接向她飛來，條件反射地，她在炸彈脫離那人手掌的幾乎同一時刻轉身跳下了車，身體左側砸在地上後，她順勢向前滾去，身後傳來了一個加軍大呼“有炸彈（加國語）”的聲音，伴隨著慌亂的腳步聲，爆炸聲響起，她已經和車子拉開了五六米的距離，炸彈的沖擊力還是將她又向前推了大約一米，她還不能確定身後的兩個加軍和軍車司機的情況，貿然起身只怕會引起麻煩，她決定假裝昏迷先在地上躺上一刻鐘。
路兩旁的商戶裏有人走出來，但無一人敢上前。大約一刻鐘過去了，身後傳來了開關車門的聲音，軍車司機先是大喊了那兩個加軍的名字，隨後走到她身邊大喊“梁太太（加國語）”，她放輕了呼吸沒有絲毫反應，軍車司機果然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司機的腳步聲遠去後，她隱約聽到了司機在報地址，看來是在用商戶的電話求援。
又過了不知多久，耳畔傳來了幾輛車停車的聲音，一聽到向她飛奔而來的腳步聲，她就知道，是梁言來了，周圍是其他雜亂的腳步聲向她身後的軍車跑去，他雙手握緊她的肩膀輕輕搖晃“江曇，醒醒”，她依舊沒有反應，他的手抖著伸去探她的鼻息，她有意用鼻子長出一口氣示意他自己沒事，梁言將她從地上拉起摟進懷裏繼續輕搖著叫她的名字“江曇，快醒醒”，上校的聲音從聲旁傳來“看清楚炸彈從哪個方向飛來了嗎？（加國語）”，“屬下只顧著開車，沒，沒有註意到”司機結巴著答道，一記響亮的耳光聲響起，“混蛋，遭了埋伏卻連襲擊者的方位都沒看清，你就是這麽做事的！？（加國語）”上校怒吼道，聽到上校發了這麽大的火，她知道這戲差不多足了。一副被上校的吼聲驚醒的樣子，她緩緩睜開眼茫然地向身旁看去，看到梁言的臉時，她沒有說話只是擡起手摟緊了他又閉上眼，身體微微抖著。上校眼尖地看到了這一幕，“梁太太醒了，有沒有受傷？（加國語）”上校走上前關切地問，她睜開眼轉頭呆滯地看向上校，四個加軍擡著兩副擔架從身旁經過，擔架上是負責護送她的那兩個加軍，一些松樹枝紮進了他們的身體，血已經浸透了他們的衣褲。微微低下頭後，她身體繼續抖著用細弱的聲線結巴著答道“謝，大人關心，我只是，左腿，有些疼（加國語）”，見上校似有話要問，他低下頭沈聲道“大人，我太太受了驚嚇，我想先帶她回家，關於這次事故的情況，我會問清楚她記得的部分明日親自向大人匯報（加國語）”，上校點了點頭“好，梁先生先帶夫人回去休息吧，事故的事，我們明日再議（加國語）”。
梁言扶著她站了起來，她用手扶著左側大腿靠在他身上，這著地的左腿摔得確實有些重，他利落地將她打橫抱起向來時乘坐的車子走去，將她放進車子後排，梁言坐在她身邊摟住她對負責開車的加軍道“回集中區（加國語）”，她靠在他身上閉上了眼‘那兩人多半是沒命了，若是他們活下來，在炸彈的沖擊力下也很難說清當時的情況，況且他們若是聰明，我還可以送他們一個人情說是他們下意識將我推下了車，這可比記不清我是被炸飛還是自己跳車要劃算得多’。】載著負責保護他安全的那八人的軍車緊跟著他乘坐的車子調頭向後方駛去，遠處的敞篷軍車仍熄火停在路上，車鬥裏是那棵被炸得面目全非的松樹。
回到住處，她脫下表演的衣服，梁言沈默著看向她左邊大腿外側，那已有些發青。【炸彈落在車鬥裏，他們都很清楚，[藍天]並未按計劃行事，她今日應該叫死裏逃生。換好睡袍走到床邊坐在他身旁，她若無其事道“就同上校說是那兩個加軍看到炸彈飛來便將我推下了車，若是他們命大活了下來，想必也不會拒絕攬下這個人情，若他們不識趣說是我跳車，你便說我只記得自己是被炸飛的，其餘的見機行事”，他雙手放於她兩側肩上將她轉向自己“江曇，答應我，這是你最後一次賭命”，她看向他的眼睛重重點頭“我答應你”，沈默片刻後，她繼續道“[藍天]安排的人在車子被炸位置左側那兩棟建築的縫隙裏”，說到這裏，她想起上次還未告訴他那人應會掉下一封寫有暗殺指令的信，只是如今她覺得這封信未必會掉下。其實她心裏對今日之事已有了猜測，[藍天]如此行事只有兩種可能，一是這場苦肉計的目的本就是打消上校的懷疑讓梁言在加軍中坐穩位置，若是她命喪於此，因為效忠元首而喪妻的他在加軍中的位置將不可撼動；二是[藍天]想要借此機會除掉她順便穩住梁言在加軍中的位置，一舉兩得。若[藍天]的目的是前者，他問心無愧只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那這封信就會照常掉下；若[藍天]的目的是後者，為防止由這封信牽扯出自己，這封信就不會掉下。見她有些出神，他出聲道“夫人若是累了便睡吧”，她點了點頭輕吻他一下便翻身上了床，他關掉燈爬上床將她緊緊摟在懷裏。】
第二日一早，趙師傅如約開著送貨的車來到了集中區，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扶著自己的左側大腿走至集中區大門口將松樹的餘款付了，營造出一副炸毀了人家的樹所以只好賠款的樣子。指揮部裏，梁言正坐在上校辦公室的桌前，上校問道“梁太太怎麽樣了？（加國語）”，那兩個加軍應是已無生還可能，他低下頭道“多虧昨日的兩位勇士看到炸彈飛來便將我太太推下了車，她身體並無大礙，只是受了很大驚嚇需在家中靜養（加國語）”，上校點了點頭將一塊銀元大小帶指針的金屬推至他面前道“我命人將案發地附近仔細搜了三遍，除了炸彈的外殼碎片沒有任何發現，經過初步分析，這應是特制的倒計時炸彈（加國語）”，他仍低著頭道“我太太說炸彈似乎是從車子被炸位置左側那兩棟建築的縫隙裏飛出來的（加國語）”隨後擡起頭繼續道“還請大人命人仔細盤問附近的商戶和那兩棟建築裏的居民（加國語）”，看著他眼中難掩的殺意，上校忽而滿意地笑著應道“梁先生放心，既然已經有了線索，這人我就一定會抓來（加國語）”。
幾日後，那日扔炸彈之人竟真被加軍抓了起來，這種要置她於死地的人，上校自然交給梁言親自處置。進到審訊室後，因不知[藍天]給這人的指令中是否挑明了她的身份，似是怕這人等會兒口不擇言供出她，他拿起鉗子拔掉了這人的牙齒還用鉗子狠狠夾了這人的舌頭，這人並未向她補槍顯然並非死士，但他仍選擇了折磨這人，審訊室裏回蕩著慘叫聲，審訊室外，上校一副路過的樣子向門內看了看，隨後又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這樣心狠手辣的人卻有著江曇這個弱點，多麽好的一把刀啊。
這日晚上，【梁言回到住處後開車帶她一起去旗袍店取她定做的旗袍，其實按理說他替她去取便可以了，她“受了驚嚇”應繼續在住處休養，但這日戌時是她上次發電報時同[藍天]約好的回覆時間，她若是不去，他沒理由進試衣的隔間，況且她想親自看看[藍天]會如何說。果不其然，[藍天]說那人是一時失手，但因險些使她喪命，自己已將那人交給加國人處置。這拙劣的謊話，[藍天]相當於直接承認了欲置她於死地，至於這麽做究竟只是為了穩固梁言在加軍中的位置還是為了除掉她，她問一問那人有沒有掉下指示信便知。轉頭看向正在開車的他，她終究沒有問他，若不是對[藍天]有所疑慮，她也不會大費周章改乘敞篷軍車，這問題她心中其實有個只差驗證的答案，但如今她二人的處境進退兩難，不去驗證這個答案，她起碼可以選擇自欺欺人。
她洗好澡走進臥室時，梁言已經睡著了，見他頭發已經幹得差不多，她沒有叫醒他。走上前替他蓋被子時，她發現他氣息有些熱，將手放在他額頭上一摸，他果然在發熱。正當她在想住處是否有退熱的藥劑時，他睜開眼抓住了她放在自己額頭上的手，“你醒啦”她下意識問道，他沒有答話而是將她拉向自己，伴隨著一個格外熱烈的吻，他翻身將她向床上壓去。
他渾身都在發燙，像是要確定什麽一般，他的身體格外熱情，嘴裏一遍又一遍地輕聲叫著她的名字，她只覺得他有些燒得糊塗了又似是有些患失，於是她一遍又一遍地應他，向他證明自己還實實在在地活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萌光三十七年八月二十一
[烏鴉]調離合日邊後，玉白教給[紅葉]安排了新的假相好一起處理情報工作，這人代號[綠樹]，是個薩克斯手。【她邀請了二人一起參與這次新歷月底的表演，表演結束後，看著[紅葉]和[綠樹]站在一起，她腦中突然閃過了[白狐]的身影，當年的[雙狐]也是這樣的歌星和演職人員的配置，只是如今[白狐]已犧牲多年，她從桑河來到了合日邊，直屬上級也從她打心裏敬仰的[滄海]換成了讓她滿心疑慮的[藍天]。來到合日邊還不到兩年，[紅葉]身邊的人就已從[烏鴉]換成了[綠樹]，這些年來，身邊的同伴犧牲的犧牲，離開的離開，她也不知道下一個犧牲的會是誰，離開的又會是誰。“梁太太今日的表演真是精彩（加國語）”上校的聲音打斷了她心中紛繁的思緒和感慨，她看向已經走至她身前的上校低下頭道“大人過獎了，能為大加帝國的將士們獻上精彩的表演是我的榮幸（加國語）”，上校笑著點了點頭隨後用眼神看向[綠樹]“那位先生的薩克斯吹得真是不錯，他也是你的朋友嗎？（加國語）”，她擡起頭順著上校的目光看去後轉回頭微微頷首答道“他是何瑤剛交往的男朋友，我見他精通薩克斯的吹奏便邀他一同參與這次的表演（加國語）”，上校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派車將她送回了集中區。】
·萌光三十七年九月初
赤國歷九月初的合日邊已經頗具冬日氣息，臥室的床上鋪了深藍色的毛毯，此時應是清晨時分，窗簾外有微弱的光透進臥室。她側躺著朝向他的方向，梁言平躺著微微蹙眉似是夢到了不好的事，突然間，他睜開眼猛地吐出了一大口氣，不知從何時開始，他每個月總會有幾個清晨被噩夢驚醒。【她多年來依舊保持著時刻警覺的習慣，聽到他吐氣的聲音她便醒了，只是沒有睜眼依舊側躺著，身旁響起了他向她這一側翻身的聲音，他用手捋了捋她的頭發湊近在她額頭上輕吻一下，她知道若是在這時睜眼便睡不了了，可他顯然是做了噩夢，正當她猶豫之際，他又在她臉上輕輕一啄隨後在她頸側親了一口摟緊了她，她睜開眼擡起右手摟住他的背輕拍兩下問道“做噩夢了嗎？”，他仍將頭放在她頸側搖了搖“沒有”，隨後翻身將她壓在床上吻了下去。
他將深藍色的毛毯扔進浴桶裏浸濕後坐在椅子上開始搓洗，她倚在浴室門邊看著梁言的背影有些出神，究竟是什麽樣的日子才會讓他這種人深陷噩夢之中，“最近上校有給你什麽新任務嗎？”她開口問道，她希望他可以將讓他有壓力的事說出來，他搖了搖頭“還是老樣子”，她輕嘆了一口氣，嘆他如自己所想一般不肯說，聽到她的嘆息聲，他轉過頭“夫人若是心疼我不如來親我一口”隨後停下手裏的動作將右臉向她的方向伸了伸，她聞言便走進了浴室在他身旁彎下腰，正當她嘟起嘴向他湊近時，他不出所料地突然向右轉過頭結結實實地在她嘴上親了一口，她笑了笑又親他一口道“玩心不改”。】
·萌光三十八年二月中
【最近正是合日邊氣溫波動得厲害的時候，她一不留神便染上了風寒。晚上睡前，她拿了泡腳的木桶擺在床邊準備泡一泡腳再睡，沒想到剛兌好水，梁言就搬過椅子率先把腳放進了泡腳桶裏，見他眼中帶著些頑皮的笑意，她笑了笑將腳伸進桶裏在他腳上狠狠踩了兩下，他好脾氣地任她踩著，她擡頭看著他突然只覺有些出神，時至今日，若是要她二人只做一對普通夫妻，她想她可能會願意。】
·萌光三十八年五月二十三
【這日是她的生辰，她二人正在以和去年一樣的方式慶祝。在這一年中，她思考了許多事，帶他走上這條路時，她心中只愛玉白教，她以為梁言終會像她一樣愛玉白教，可到頭來他只是愛她，如今他在她心中的分量越來越重，她不希望梁言再為了她勉強自己做不願做的事，經過過去一年的努力，上校對她二人已幾乎不再懷疑，連遠程跟蹤的人也許久未再出現，若是他還想去沙國，最近是難得的機會。
他伏在她身上用右手撐在床上，左手則十指緊扣住她的右手，她左手隨意地扶在他右手手腕上，他輕吻她一下後起身看著她的眼睛問“曇兒有什麽生辰心願嗎？”，她擡起左手勾在他頸後道“我願你而立之年所求即所得”，言下之意，只要他提，他有什麽要求她都會答應，包括一起去沙國。他俯身吻她道“夫人忘了我的生辰心願是你不再欺我瞞我”，她聽梁言話中之意是不信她會答應便要開口說些什麽，他又吻上她道“冰封的瓦瑞爾湖才像碧玉”，她於是將本要說的話全部咽下後笑了笑，笑他聽懂了她的意思卻婉拒了她的邀請。抽出被扣住的右手用手肘撐在床上回吻他，她道“桑河那邊來了消息說鈺兒一切都好”，他笑著“以後會團圓的，不是嗎？”隨後摟住她的腰將她扶了起來。她側身在他左耳上咬了一口道“當然”，他身體一僵隨後將她抱了起來向二樓浴室走去，將她放在梳妝櫃上，他熱烈地吻她“夫人以為我所求為何？”，她回吻他道“我只知你已然求得”，他搖搖頭“這還遠不及我所求”，她一只手托起他的臉看向他的眼睛“你又可知我所求為何？”，他吻她道“我從來不知，我只知你我所求不同”，她還來不及說什麽，他的吻便將她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萌光三十九年二月底
離開的機會總是轉瞬即逝，【不過才幾個月的時間，上校對他二人的懷疑再度濃烈起來，她在出門時不止一次註意到了上校派來遠程跟蹤的人，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該設計一場苦肉計打消上校的懷疑。梁言的身邊至今還跟著上校派來的那八個人，這苦肉計自然是要她來演，她能想到最易操作且一定會有加國人目擊的演法就是在她新歷月底表演結束後由歌舞廳回集中區的路上設埋伏，以她對梁言的了解，他恐怕不會同意她涉險，她於是打算先和[藍天]定好行動計劃再通知他。電報機如今改放在一家旗袍店中，她走進旗袍店選了個款式說要加急定做一件，老板娘讓她拿了樣衣先去試試看喜不喜歡，進到試衣的隔間裏用從帽子店拿來的鑰匙打開暗格，她取出電報機將想法以電報的形式發給了[藍天]，走出隔間，她和老板娘約好三日後來取定做的旗袍。
三日後剛過未時，她如約來到旗袍店，老板娘拿出已經做好的旗袍遞給了她，她看了一眼掛鐘，馬上就到她和[藍天]約好的未時一刻了，她看向老板娘道“我去試試看是否有需要修改的地方”，隨後指了幾件旗袍“這幾件也給我拿上試一試，合適的話我就都買了”，老板娘應下後拿上她指的幾件旗袍將她送進了試衣的隔間。電報如約而至，這封電報的內容很長，[藍天]同意她的想法，設埋伏的地點由她來選，方式是炸車，[藍天]會安排人手在她選定的地點附近向她的車底扔炸彈，炸彈在拔出保險十五秒鐘後才會爆炸，她只需在炸彈滾至車底後跳車逃跑便不會有事，負責炸車的教徒會掉下一封寫著“偽加人江澤圲”的暗殺指示信。又是炸車，聽起來只要反應夠快，扔炸彈要比埋炸藥更不易受傷，但她覺得事情不會這麽簡單，[藍天]頗有些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她雖然敢賭[藍天]在玉白教勝利前不會對她下殺手，但也總該防一防。
離開旗袍店回到集中區後，她給付丹打了個電話“你之前說月底的表演想要在布景時加上松樹，松樹的事可有消息了？”，付丹立刻了然地答道“給我打首飾盒子的木工說他認識的人可以幫忙，只是要買的話尚需再等幾日”，她默了幾秒裝作在思考隨後問道“若是我們不買而只是借用兩日呢？”，付丹順著她的話答道“應是可行的，我明日找他問上一問”，“那我明日與你同去”她道，付丹笑了笑“好啊，那明日上午來我家中喝杯茶再一起動身如何？”，她應下後掛斷了電話。既然要用扔炸彈的方式炸車，那若是她來不及跳車豈不是輕則受傷重則喪命，況且若是炸彈觸地即爆，無論是扔在車底還是車身上，她都來不及跳車，但若是乘坐敞篷軍車回集中區，省去開車門的時間，她跳車成功的概率會大大增加。雖已臨近春分，但合日邊的溫度還不足以開敞篷軍車，除非表演的道具中有普通軍車裝不下的大物件，且這個大物件一定得由她先帶回住處，既然月底表演的曲目中有與樹林有關的加國語歌曲，那租借一顆松樹便再合適不過了，只是這置辦松樹的主意一定不能是她提出的。
第二日上午她到達付丹家中時，付丹已經煮好了茶，來的路上，她警覺地發現了一臺遠程跟蹤她的車子，想來裏面的一定是Valley的人，看來今日不太方便直言，她在沙發上坐好，付丹倒好一杯茶遞給她“那木工說了，讓我們直接去這個地址找一個姓趙的師傅”隨後將一張紙條遞給了她，以她二人之間這幾年培養出的默契，付丹果然替她聯系上了賣松樹的商販，她接過紙條低下頭，上面寫著一個合日邊北邊村縣裏的地址，正好這松樹就得先拉回集中區再由她送回去了，她笑著擡起頭“想必只要銀子到位，趙師傅應是會同意將松樹借與我們用上兩日”，付丹給自己倒好茶道“借來容易可還起來不易，趙師傅未必會願意趕這麽遠的路來將松樹取回去”，她喝上一口茶“他若是不願，便由我們送回去”，二人眼神交匯，付丹看出了她要親自送還這松樹，雖不知為何，但還是接過她的話道“要送便你去送，我這家中可沒有那麽大的車能裝得下一棵松樹”，她同付丹嬉笑起來“好好好，我的大小姐，若是趙師傅不願來取便由我去送”，付丹將手裏的茶杯放在茶幾上道“路途遙遠，把茶喝了我們快動身吧”。
在去找趙師傅的路上，那輛車子還是遠遠地跟著她們的車，隨著車子一路向北，路上的車越來越少，許是怕被她發現，那輛車子有意拉遠了與她們車子的距離。找到趙師傅後，她出高價買下了一棵大小合適的松樹，將集中區的地址寫在紙條上遞給趙師傅，她從車後座的箱子裏拿出了兩根銀條做定金，約好新歷次月初在紙條上的地址付餘款後，她囑咐趙師傅務必於新歷本月30日正午將松樹準時送達，結款時也定要開上送貨的車。】
這日晚上梁言回到住處時，她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書，放下書走上前替他脫下外套掛好，她用雙臂松松地環住他的腰擡頭看向他“我有事要同你講”，她這般主動地來迎他，他大致也能猜到是什麽事，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後，他點了點頭“我換個衣服就上去”。隔墻有耳，住處的臥室和浴室位於二樓又不與鄰居相接，是最適合聊正事的地方，她轉身走去二樓臥室等他。待他走進臥室，她坐在床邊直切正題道“近幾個月我經常發現有人跟蹤，該想個辦法打消上校的懷疑，你日日有那八個人傍身多有不便，所以我和[藍天]商議了一下，由我來演一出苦肉計，他會安排人手在我新歷月底表演結束後從歌舞廳返回集中區的路上向車底扔一款特制炸彈”，還不等她說完，他打斷道“我不同意”，她看向他，似是在等他給出理由。
梁言至今仍未告訴她兩年前的那次炸車中炸藥的劑量遠比約定的大，他心裏深知[藍天]行事並不可信，萬不可將她的性命交於[藍天]手中，但她一旦知曉炸藥劑量之事便會明白他救Valley並非為了演好苦肉計，他沈默片刻最終只是說“上校那邊，我會想辦法”，她繼續道“這款炸彈在拔出保險後需十五秒才會爆炸，我在它爆炸前跳車跑開即可”，他走近坐在她身邊又一次打斷道“這太危險了，我不同意你這般賭命”，她握住他的手繼續道“我明白，所以我買了一棵松樹作為新歷月底表演的布景，我會提前跟上校說付丹租借了一棵松樹作為這個月底表演的布景道具，請他30日下午派車來將師傅送到這裏的松樹拉去歌舞廳。這樹的大小我仔細選過，只有敞篷軍車裝得下，到時表演結束我坐載著這樹的敞篷軍車回來，若有危險，跳車會快很多”，他仍是一副反對的神情剛要開口說些什麽，她擡眼看向他道“梁言，你應知道即使你不同意我也還是會這麽做，只是是否讓你知曉而已”，他默了幾秒後將她摟進懷裏“江曇，萬事小心，不可賭命”，她點了點頭“我答應你”。
·萌光三十九年三月初八
表演剛剛結束，歌舞廳裏的掌聲還未停歇，上校已走至她面前“梁太太辛苦了，我派車送你回去吧（加國語）”，她低下頭“謝謝大人，只是那松樹也需與我同行，明日租借它給我們的人會到集中區將它取回（加國語）”，上校點了點頭叫人去開了敞篷軍車到門口。【負責布景的幾個加軍合力將松樹裝在車鬥裏後，她和負責護送她回集中區的兩個加軍一起坐在了車鬥兩側的座位上，敞篷軍車比一般車子寬一些需走大路，從歌舞廳去集中區的大路只有一條，這條路上有一處頗為顛簸的路段，車子經過時定會減速，她已和[藍天]約好就在那裏設埋伏。
在車子駛進那段顛簸的路之前，她以不太舒服為由站了起來，面向行車方向，她用手扶著橫放在車鬥中間的松樹透氣。車子漸漸減速駛入了顛簸路段，她開始警覺地用餘光觀察周圍，不遠處左前方兩棟建築之間的縫隙裏有人，她直覺那就是[藍天]安排的人手，她隨著顛簸緩緩向車子後部靠去，車子逐漸向前駛去，那人果然從手中拋出了一個黑色的物體，見那人的手臂呈上揚狀，她瞬間明白這炸彈並非打算丟至車底而是本要投向車身，只是因她改乘敞篷軍車，這炸彈便直接向她飛來，條件反射地，她在炸彈脫離那人手掌的幾乎同一時刻轉身跳下了車，身體左側砸在地上後，她順勢向前滾去，身後傳來了一個加軍大呼“有炸彈（加國語）”的聲音，伴隨著慌亂的腳步聲，爆炸聲響起，她已經和車子拉開了五六米的距離，炸彈的沖擊力還是將她又向前推了大約一米，她還不能確定身後的兩個加軍和軍車司機的情況，貿然起身只怕會引起麻煩，她決定假裝昏迷先在地上躺上一刻鐘。
路兩旁的商戶裏有人走出來，但無一人敢上前。大約一刻鐘過去了，身後傳來了開關車門的聲音，軍車司機先是大喊了那兩個加軍的名字，隨後走到她身邊大喊“梁太太（加國語）”，她放輕了呼吸沒有絲毫反應，軍車司機果然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司機的腳步聲遠去後，她隱約聽到了司機在報地址，看來是在用商戶的電話求援。
又過了不知多久，耳畔傳來了幾輛車停車的聲音，一聽到向她飛奔而來的腳步聲，她就知道，是梁言來了，周圍是其他雜亂的腳步聲向她身後的軍車跑去，他雙手握緊她的肩膀輕輕搖晃“江曇，醒醒”，她依舊沒有反應，他的手抖著伸去探她的鼻息，她有意用鼻子長出一口氣示意他自己沒事，梁言將她從地上拉起摟進懷裏繼續輕搖著叫她的名字“江曇，快醒醒”，上校的聲音從聲旁傳來“看清楚炸彈從哪個方向飛來了嗎？（加國語）”，“屬下只顧著開車，沒，沒有註意到”司機結巴著答道，一記響亮的耳光聲響起，“混蛋，遭了埋伏卻連襲擊者的方位都沒看清，你就是這麽做事的！？（加國語）”上校怒吼道，聽到上校發了這麽大的火，她知道這戲差不多足了。一副被上校的吼聲驚醒的樣子，她緩緩睜開眼茫然地向身旁看去，看到梁言的臉時，她沒有說話只是擡起手摟緊了他又閉上眼，身體微微抖著。上校眼尖地看到了這一幕，“梁太太醒了，有沒有受傷？（加國語）”上校走上前關切地問，她睜開眼轉頭呆滯地看向上校，四個加軍擡著兩副擔架從身旁經過，擔架上是負責護送她的那兩個加軍，一些松樹枝紮進了他們的身體，血已經浸透了他們的衣褲。微微低下頭後，她身體繼續抖著用細弱的聲線結巴著答道“謝，大人關心，我只是，左腿，有些疼（加國語）”，見上校似有話要問，他低下頭沈聲道“大人，我太太受了驚嚇，我想先帶她回家，關於這次事故的情況，我會問清楚她記得的部分明日親自向大人匯報（加國語）”，上校點了點頭“好，梁先生先帶夫人回去休息吧，事故的事，我們明日再議（加國語）”。
梁言扶著她站了起來，她用手扶著左側大腿靠在他身上，這著地的左腿摔得確實有些重，他利落地將她打橫抱起向來時乘坐的車子走去，將她放進車子後排，梁言坐在她身邊摟住她對負責開車的加軍道“回集中區（加國語）”，她靠在他身上閉上了眼‘那兩人多半是沒命了，若是他們活下來，在炸彈的沖擊力下也很難說清當時的情況，況且他們若是聰明，我還可以送他們一個人情說是他們下意識將我推下了車，這可比記不清我是被炸飛還是自己跳車要劃算得多’。】載著負責保護他安全的那八人的軍車緊跟著他乘坐的車子調頭向後方駛去，遠處的敞篷軍車仍熄火停在路上，車鬥裏是那棵被炸得面目全非的松樹。
回到住處，她脫下表演的衣服，梁言沈默著看向她左邊大腿外側，那已有些發青。【炸彈落在車鬥裏，他們都很清楚，[藍天]並未按計劃行事，她今日應該叫死裏逃生。換好睡袍走到床邊坐在他身旁，她若無其事道“就同上校說是那兩個加軍看到炸彈飛來便將我推下了車，若是他們命大活了下來，想必也不會拒絕攬下這個人情，若他們不識趣說是我跳車，你便說我只記得自己是被炸飛的，其餘的見機行事”，他雙手放於她兩側肩上將她轉向自己“江曇，答應我，這是你最後一次賭命”，她看向他的眼睛重重點頭“我答應你”，沈默片刻後，她繼續道“[藍天]安排的人在車子被炸位置左側那兩棟建築的縫隙裏”，說到這裏，她想起上次還未告訴他那人應會掉下一封寫有暗殺指令的信，只是如今她覺得這封信未必會掉下。其實她心裏對今日之事已有了猜測，[藍天]如此行事只有兩種可能，一是這場苦肉計的目的本就是打消上校的懷疑讓梁言在加軍中坐穩位置，若是她命喪於此，因為效忠元首而喪妻的他在加軍中的位置將不可撼動；二是[藍天]想要借此機會除掉她順便穩住梁言在加軍中的位置，一舉兩得。若[藍天]的目的是前者，他問心無愧只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那這封信就會照常掉下；若[藍天]的目的是後者，為防止由這封信牽扯出自己，這封信就不會掉下。見她有些出神，他出聲道“夫人若是累了便睡吧”，她點了點頭輕吻他一下便翻身上了床，他關掉燈爬上床將她緊緊摟在懷裏。】
第二日一早，趙師傅如約開著送貨的車來到了集中區，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扶著自己的左側大腿走至集中區大門口將松樹的餘款付了，營造出一副炸毀了人家的樹所以只好賠款的樣子。指揮部裏，梁言正坐在上校辦公室的桌前，上校問道“梁太太怎麽樣了？（加國語）”，那兩個加軍應是已無生還可能，他低下頭道“多虧昨日的兩位勇士看到炸彈飛來便將我太太推下了車，她身體並無大礙，只是受了很大驚嚇需在家中靜養（加國語）”，上校點了點頭將一塊銀元大小帶指針的金屬推至他面前道“我命人將案發地附近仔細搜了三遍，除了炸彈的外殼碎片沒有任何發現，經過初步分析，這應是特制的倒計時炸彈（加國語）”，他仍低著頭道“我太太說炸彈似乎是從車子被炸位置左側那兩棟建築的縫隙裏飛出來的（加國語）”隨後擡起頭繼續道“還請大人命人仔細盤問附近的商戶和那兩棟建築裏的居民（加國語）”，看著他眼中難掩的殺意，上校忽而滿意地笑著應道“梁先生放心，既然已經有了線索，這人我就一定會抓來（加國語）”。
幾日後，那日扔炸彈之人竟真被加軍抓了起來，這種要置她於死地的人，上校自然交給梁言親自處置。進到審訊室後，因不知[藍天]給這人的指令中是否挑明了她的身份，似是怕這人等會兒口不擇言供出她，他拿起鉗子拔掉了這人的牙齒還用鉗子狠狠夾了這人的舌頭，這人並未向她補槍顯然並非死士，但他仍選擇了折磨這人，審訊室裏回蕩著慘叫聲，審訊室外，上校一副路過的樣子向門內看了看，隨後又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這樣心狠手辣的人卻有著江曇這個弱點，多麽好的一把刀啊。
這日晚上，【梁言回到住處後開車帶她一起去旗袍店取她定做的旗袍，其實按理說他替她去取便可以了，她“受了驚嚇”應繼續在住處休養，但這日戌時是她上次發電報時同[藍天]約好的回覆時間，她若是不去，他沒理由進試衣的隔間，況且她想親自看看[藍天]會如何說。果不其然，[藍天]說那人是一時失手，但因險些使她喪命，自己已將那人交給加國人處置。這拙劣的謊話，[藍天]相當於直接承認了欲置她於死地，至於這麽做究竟只是為了穩固梁言在加軍中的位置還是為了除掉她，她問一問那人有沒有掉下指示信便知。轉頭看向正在開車的他，她終究沒有問他，若不是對[藍天]有所疑慮，她也不會大費周章改乘敞篷軍車，這問題她心中其實有個只差驗證的答案，但如今她二人的處境進退兩難，不去驗證這個答案，她起碼可以選擇自欺欺人。
她洗好澡走進臥室時，梁言已經睡著了，見他頭發已經幹得差不多，她沒有叫醒他。走上前替他蓋被子時，她發現他氣息有些熱，將手放在他額頭上一摸，他果然在發熱。正當她在想住處是否有退熱的藥劑時，他睜開眼抓住了她放在自己額頭上的手，“你醒啦”她下意識問道，他沒有答話而是將她拉向自己，伴隨著一個格外熱烈的吻，他翻身將她向床上壓去。
他渾身都在發燙，像是要確定什麽一般，他的身體格外熱情，嘴裏一遍又一遍地輕聲叫著她的名字，她只覺得他有些燒得糊塗了又似是有些患失，於是她一遍又一遍地應他，向他證明自己還實實在在地活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