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落定，悲劇仍在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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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悲劇仍在上演
在太陽升起前，氣溫來到了一天中最冷的時刻。被玻璃罩住的煤氣街燈即將結束它們當天的工作，當弗洛倫斯來到山毛櫸街時，在路上已經看見了穿著工作制服的煤氣燈管理員。不過那位煤氣燈管理員並沒有履行他的職責，他像街上的幾位警員和來自附近的居民一樣，等待在墨菲斯的宅邸門外。
特蕾莎同樣出現在了山毛櫸街，她穿著一條白裙，孑然立於街道的另一端，像一個幽靈。她凝望著弗洛倫斯，弗洛倫斯卻無法看清她的神情。
群眾中發出一陣喧鬧，弗洛倫斯朝那棟住宅看去。兩位警員擡著一副擔架從室內出來，上面是一個被白布遮蓋住的動物，輪廓像狐貍。仆役們聚集在門廳，有一位警員攔著不讓他們離開。不一會，仆役們紛紛躲到兩邊去，警員帶著長臂猿走了出來。
弗洛倫斯繞開圍觀的市民，徑直走向特蕾莎。後者沒有動，平靜地等待她來到自己面前。
“我追蹤獅虎獸的同夥來到這裏，看來正是這只長臂猿殺死了墨菲斯。”弗洛倫斯說。
特蕾莎朝墨菲斯的方向瞥了一眼，神情淡漠。
“他認為墨菲斯背叛了他們。”弗洛倫斯繼續說，“在幾個小時前，查爾斯找到墨菲斯，求證你們的陰謀。墨菲斯隨後便通知了維克托。他自己藏起來了，並讓他的同夥在醋栗教堂設下了埋伏。”
特蕾莎看著她：“你想從我這裏得知維克托的下落？”
“不，我知道現在沒有任何動物清楚他躲藏在哪裏。你來到這裏只是為了見墨菲斯，可惜太晚了。”
“太晚了……”特蕾莎輕聲重覆，“總是這樣，造物主似乎熱衷於捉弄我……讓我不停地向前奔跑……而祂在背後看著我，發出惡意的嘲笑。”
弗洛倫斯忽地感受到了口袋裏那支手槍的重量。它無疑是查爾斯幾小時前從墨菲斯那獲得的，這導致長臂猿輕而易舉地殺死了墨菲斯。查爾斯會意識到這一點。
“一切都還來得及，特蕾莎。”她說，“你需要一段時間重新了解這個世界。你可以留在翡翠城……”
“你讓我去坐牢？”特蕾莎淒然道。
“你必須接受結果。”
特蕾莎垂下腦袋。弗洛倫斯伸出手，然而她後退了一步。
“我拒絕——接受命運！”
兔子吼道，眼中閃爍著兇狠的光芒，轉身狂奔起來。弗洛倫斯站在原地，她的手還停留在空中。
她跟上特蕾莎的腳步，卻始終無法在晨光熹微的街道看見她的身影。弗洛倫斯一路向北，回到了槲寄生大街。今天是節日，清晨的街道上游客比平時多了不少。她看到警察局前聚集著許多記者，經過舊市政廳，幾十位警員將這裏包圍起來，查爾斯在其中。他註意到了她，朝她呼喊，可她沒有停下。
弗洛倫斯感覺自己的雙腿快要到達極限，一些痛苦的回憶開始侵擾她的意識。她跑到了中央車站。特蕾莎穿過車站大廳，弗洛倫斯沖破門閘，來到站臺區。中央車站有九個站臺，七輛列車停放在這裏，數不盡的旅客熙熙攘攘地從她身旁走過。
她在前面的鐵道旁發現了特蕾莎。她想要穿過鐵路橋，到達金砂河的北岸。
火車頭釋放的一股蒸汽遮擋了弗洛倫斯的視線。她向前走著，不斷感受到旅客們的箱子撞上自己的腿，刺耳的汽笛聲穿透她的大腦。列車在她的右側緩慢行進，來不及登車的旅客一邊跑，一邊拼命往上跳。他們已經上了車的同伴則伸著努力伸長胳膊，口中不停喊著：“快點呀！快點呀！”
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胳膊上。
弗洛倫斯猛然回頭，原來是羅格。
“探長派我來告訴你，他的確在舊市政廳找到了炸藥。維克托還沒來得及撤離，就躲在市政廳的樓頂。等我們回去，他們應該抓到維克托了。”
一聲很長的車輪在鐵道上摩擦的聲音。
“天啊，那邊好像出了什麽意外！”羅格驚訝地說。
弗洛倫斯朝事故發生的地方看去，列車仍在行駛，但車身下方多了一抹紅色，而更多的紅色往鐵道兩側蔓延開來。列車駛過鐵道橋，留下一塊塊紅色和白色夾雜的物體散落在剛才的地方。
許多動物發出尖叫：
“有個動物被撞碎了！”
三名鐵道工飛快地帶著工具從站臺上跑過去。他們熟練地將鐵道附近的屍塊收集到一起，清理鐵軌上殘留的肉泥，用石灰吸去周邊的血液。整個過程花費不到十分鐘。
另一輛列車從站臺緩緩開動了。仲夏節早上的插曲就這樣結束，中央車站照常運營，它為翡翠城迎接著一批批懷揣著夢想的青年到來。他們一旦踏上這片心馳神往的土地，仿佛就能遇見自己的未來——受到上流階層的青睞，源源不斷的金幣落入口袋，搖身一變成為城市新貴，自己的名字登上《翡翠時報》頭條。他們是翡翠城的未來！
“那不會是你在追尋的對象吧？”羅格問。
一切都結束了，然而弗洛倫斯內心卻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沈重感情。這股感情壓垮了她，她脫力跌坐在地上，眼中的視野變得越來越模糊。
羅格緊張地跪在她面前：“你還好嗎？醫生，這裏需要醫生！”
等弗洛倫斯恢覆清醒，她首先感到嘴巴裏濃郁的烈酒味道，隨後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醫務室內。她環顧周圍，意識到這裏是翡翠城警局。窗外格外喧囂，她走下病床，來到窗口。醫務室位於警局一樓的角落裏，她從窗口看到槲寄生大街正在舉行花車游行，原本二十米寬的大街被堵得水洩不通。
一位白鼬醫生推開了醫務室的門，她的白大褂下還穿著警察制服。
“你醒了，弗洛倫斯。”白鼬愉快地說，“那我帶你去見查爾斯吧。”
弗洛倫斯跟隨她上樓，她們走的是側面樓梯，但她註意到警局正門的方向鬧哄哄的，從她身邊經過的警員們臉上都帶著焦躁不安的神情。隨後她們來到查爾斯的辦公室外，弗洛倫斯聽見查爾斯和羅格在裏面交談著什麽。白鼬瞥了她一眼，伸手敲了敲門。
羅格過來打開了門。他的眼睛裏即刻發出驚喜的亮光：“你恢覆好了嗎？”
“她的身體並無大礙。”白鼬回答說。
“是的。謝謝你們。”弗洛倫斯說。
白鼬轉身離開了。她輕快的身影就像是和她的同事們處在不同的世界裏。
弗洛倫斯進入辦公室內，在羅格推過來的椅子上坐下。墻上的掛鐘顯示現在是上午11點。
“很高興見到你恢覆正常，弗洛倫斯。你需要喝點什麽嗎？”查爾斯開口說。他顯得十分疲憊，連胡須都耷拉著。
“如果有紅茶就再好不過了。”弗洛倫斯說，“我發現有誰在剛才給我灌了許多酒。”
羅格起身準備去外面倒茶水，同時解釋說：“是中央車站遇見的一位熱心醫生。他認為烈酒能讓你緩過來，但是，呃，並沒有成功。等附近的警員為鐵道上出現的那具屍體趕來後，我才和他們一起將你送回了警局。”
弗洛倫斯點點頭，等他出去後問查爾斯：“你們抓住維克托了嗎？”
“當然。他的刺殺計劃也被挫敗了。”查爾斯說，“市民們正在快樂地過仲夏節。你為這樁案件的解決做出了重要貢獻，之後應該能給你向市議會申請一枚勳章。”
“我不在意這些。不過我有些奇怪，我註意到外面的警員們似乎並未受到節日氣氛的感染，還有什麽麻煩嗎？”
查爾斯猶豫了片刻，才說：“是莉莉。我們還沒來得及釋放她，她被捕的消息就不脛而走。現在警局外面全是記者，這些家夥是非常大的麻煩，我們絕不能因此事導致警局陷入輿論危機。所以我在這等你，我想你會願意向我講述有關科林之死的所有情況，然後我們共同商議一個能夠讓大多數市民接受的故事。”
“故事。”弗洛倫斯重覆。
“沒錯。弗洛倫斯，你曾是一名私家偵探，應該清楚有些案子最好是用一個故事的外殼包裹住那些觸目驚心的細節。”
“我理解，我只是在思考——”弗洛倫斯說，“你已經見過墨菲斯了嗎？”
羅格帶著紅茶回來了。他察覺到上司朝自己投來不悅的目光，可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才導致查爾斯在他離開的幾分鐘內突然轉變了態度。他將紅茶端給弗洛倫斯，安靜地站到房間角落。
“他死了，其他動物還不清楚原因。”查爾斯將目光移到窗外，“說實話，我真的很傷心，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知道要怎麽向他妹妹解釋這一切。”
弗洛倫斯記起在密涅瓦見到的狐貍，回答說：“她是無辜的。她會有她自己的路去走。”
查爾斯一時沒有回答。他收回視線，看著弗洛倫斯：“還是回到我們眼下的正事上來，科林的屍體在哪裏？”
“這個我最後再告訴你。”弗洛倫斯說。
查爾斯有些詫異：“我以為我們彼此之間已經足夠信任了。”
“很抱歉，我不是針對你，查爾斯，但官僚的話語從來都很難讓我信服。”
“好吧。”查爾斯說，“那只你幫助溜走的猞猁，是他殺死了科林，對嗎？”
“殺死科林的是墨菲斯和希爾維婭。”
“沒錯，墨菲斯的罪行有維克托證明。而希爾維婭……她是另一件事，就像霍伯特的死在某種程度上也與本案無關。我之前就知道她與閃電利爪幫的關系，不過要想對付那樣的鳥，絕非易事，並且，好像沒有這樣做的必要。”
“她派殺手殺死了科林，這樣的罪名難道不夠充分嗎？”
“聽著，你知道我是怎麽發現她的真實身份的嗎？我的父親，一位城市議會議員長期從她那裏購買藝術品作為家裝收藏，某次我代替我父親去她的畫廊檢查他訂購的商品，過程中一位滿身是血的隼出現在了畫廊門口。希爾維婭假裝打發流浪漢打發走了他，但我只需要一眼就能辨別他到底是做什麽的，從此我再也沒在城裏見過那只隼。希爾維婭，她的客戶都是翡翠城的名流，關系網遍布翡翠城的上流階層。就算我在整個城市議會面前揭露她的真面目，你又指望我能收獲怎樣的結果呢？”
“我明白了，看來只能由墨菲斯擔任這名兇手。一只瘦弱的狐貍，翡翠城的商業大亨，竟然有能力只身潛入科林的住處，殺死這只身強力壯的猞猁。非常精彩的故事。”
“請別這樣，弗洛倫斯。我只是想知道艾米莉在其中參與了些什麽，畢竟那只逃走的猞猁是她的朋友，又是希爾維婭的手下，這樣的巧合十分微妙。”
“她和莉莉一樣無辜。猞猁上了希爾維婭的當，才替她做了這件勾當。現在的他正在為自己贖罪，而不是留下來，成為陰謀的犧牲品。不過，當時與他同行的還有一只屬於希爾維婭手下的環尾狐猴，你們可以試著追查他。”
“好的，弗洛倫斯。城裏有一只猞猁死了，殺死科林的兇手是這只環尾狐猴——我想他多半早就從城裏消失了。這樣的結果你滿意嗎？”
弗洛倫斯沒有說話。
查爾斯輕嘆一聲：“這樁案子抓不到一個活著的兇手，真不知道要怎麽向市民交代，幸好我們還成功地保護了市長，他們會給我一塊新的勳章……還有另一個問題，今天早上在鐵路橋上死掉的兔子是誰，你為什麽要追她？”
“她是聖百合修道院的副院長特蕾莎，墨菲斯的朋友。她和墨菲斯一樣，向希爾維婭尋求力量，殺死了一只無辜的鸚鵡咖啡師，只因鸚鵡無意得知他們的親密關系。”
聽到這裏，羅格垂下了腦袋，為自己過去萌生的某個念頭感到羞愧。
“在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時，墨菲斯向我提起過這只……與他關系匪淺的兔子，他希望她能以他美麗的妻子身份見我，然而最終我見到的卻是一堆可怕的屍塊。這只兔子幫助他給出了足夠吸引希爾維婭的報酬，大概這份籌碼就是她在教會的地位。”查爾斯停頓了一會，“出於同樣的原因，特蕾莎的死恐怕也不能與墨菲斯聯系到一起。它可以變成一樁交通意外。”
“特蕾莎是我的同鄉。你還記得黑加侖屯三岔口的兔子洞商店嗎？特蕾莎就生在那個勤勞但貧困的家庭，她擁有25個兄弟姐妹，因為通過了密涅瓦文法學校的入學考試才得以來到翡翠城。”
在她提到密涅瓦文法學校的時候，查爾斯的胡子動了動。
“你應該能猜到，她是一名慈善學生。但她在密涅瓦的經歷同墨菲斯在馬爾斯如出一轍，那是他們成為朋友的原因之一。”
“我知道你去過密涅瓦，也知道你想暗示什麽。”查爾斯說，“我母親去年秋天才就任密涅瓦的校長，在之前，她是教育部門的高級官員。很遺憾，就像我們無法消滅犯罪一樣，教師也無法消弭校園欺淩。”
“‘很遺憾，可我們什麽都做不了。’查爾斯，你真是一個比平克斯更加糟糕的搭檔，一個懦夫，但我覺得你能當上警察局長。”弗洛倫斯站起身，冷冷地說，“我給你最後一個你能做到的建議，去門口在那些記者面前誠懇地向莉莉和艾米莉道歉。在那之後，你或許能夠獲得科林的埋葬地。”
查爾斯也從座位上跳了起來，試圖擋在辦公室門口。他氣憤得渾身毛發豎起，像一團膨大的紅色毛球。他舉起雙手：
“弗洛倫斯，你根本不明白——”
“噢，我當然明白。”弗洛倫斯伸手將小熊貓一把抱了起來，在辦公桌上放下，接著打開門，徑直走出了辦公室。沒有動物追出來，因為查爾斯暈厥了過去，從桌面一頭栽進扶手椅裏，而羅格慌忙在櫃子裏翻找嗅鹽。
她來到位於一樓的監區，沒在原來的牢房內看到艾米莉和莉莉，水豚丹尼爾卻出現在了裏面。
弗洛倫斯朝水豚走過去，對方抱著雙膝坐在角落裏，低低地埋著頭。她敲了敲欄桿吸引他的註意：“怎麽回事，莫妮卡的父母送你進來的嗎？”
丹尼爾看到她，眼中顯露出驚訝，但他的姿勢和表情仍保持著原樣。
“不，他們沒有來找過我。”水豚重新垂下腦袋，“是我自己選擇過來的，我向警察說明了我的所作所為。警察告訴我，我可能面臨三年的刑期，不過這樣使我感到很高興。小Y離開後，我真的不知道生活要怎樣繼續下去。我從來都沒有朋友，我的生活完全由點亮街燈、熄滅街燈和小Y組成，退休之後前兩件事就消失了，現在連最後一件事也失去了。我不知道……我想我自己也許能夠在監獄找到做的事。”
弗洛倫斯看著他，不再出言勸阻。這時負責看守的灰貓警員從辦公室出來了，他向弗洛倫斯表示她的兩位同伴正待在這間辦公室內。灰貓警員正用茶和咖啡接待她們。
她快步走了過去。一看到她，艾米莉就跳起來，給了她一個緊緊的擁抱。
“弗洛拉，羅格跟我們講述了昨晚的戰鬥，看到你安然無恙我真是太高興了。以後我會把這些事作為我未來的寫作素材！”
灰貓警員向她解釋她們的釋放還需要查爾斯親自決定，但他有些疑惑查爾斯怎麽沒跟她一起過來。
“他還有些覆雜的抉擇要做，可能要等一會。”
“弗洛拉，羅格說傑森不見了，你一定知道他去哪兒了吧？”艾米莉問。
灰貓警員見狀轉身離開了房間，並且給她們關上門。
弗洛倫斯先轉向莉莉，她端著茶杯，眼神空洞，仿佛處於游離之中。她問：“莉莉，你還怨恨傑森嗎？”
莉莉擡起眼眸，語氣虛弱：“這是一個……很難做出的決定。我一直在想，假如科林沒有離開翡翠城，仍是一個烈焰長尾幫的混混，而我只是一名普通的話劇演員，科林會在幫派內和傑森成為朋友，我從而認識艾米莉——這樣是否才是完美的局面。”
房間內沈默了一陣，艾米莉抱住莉莉的脖子，用頭去蹭她的肩膀，還用尾巴輕掃她的後背。
“我知道那只是假設，一場美麗的夢。”莉莉繼續說，“但是我失去了所有親屬，失去了科林，現在只有艾米莉——我絕不能再失去她。”
弗洛倫斯這才解釋：“我將他送去了一間診所，還有麅子彼得。傑森的臉傷得很重，恐怕恢覆之後連熟識的朋友也認不出他的容貌來了。他恢覆一些體力後將會帶著彼得離開翡翠城，至於去哪裏，只有他自己決定。艾米莉，你可能在很久之後收到他的來信。”
艾米莉顯得很憂愁：“唉，他原本可是一只帥氣的猞猁呀。還有，我接下來要搬離苜蓿公寓，他要怎麽得知我的新地址呢……”
“或許，他會同時往‘狼窩’寄一封信。”弗洛倫斯說。
“但願他能想到這一點，事實上，我一直覺得他是只挺傻的猞猁。”
房間的門被猛然打開，弗洛倫斯回過頭，查爾斯站在門口。他似乎換了一身衣服，將警徽別在了外套上，擦得鋥亮，甚至還將毛發打理了一遍。
“請跟我走吧，女士們。”查爾斯說，“我會在公眾面前講述案件經過，澄清你們的嫌疑，並且向你們道歉。”
莉莉的亮相引起了巨大的轟動，就連槲寄生大街的游行花車都被聽到消息、向警局門口狂奔的市民打亂了。幾乎沒有動物在意查爾斯說了些什麽，他們為莉莉、為仲夏節、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而歡呼。弗洛倫斯站在群眾邊上，像一位路過的普通老太太。
隨後，警局不得不派出幾名警員將莉莉護送回勿忘我酒店，動物們也緊跟在他們身後朝酒店行進——就連艾米莉都無法靠近莉莉。街上的花車隊伍徹底亂套，但警局前即刻變得清靜起來。查爾斯站在警局門口，沈浸在某種思緒之中。
弗洛倫斯則朝與勿忘我酒店相反的方向走去。幾十分鐘後，她抵達了密涅瓦文法學校。
學校在仲夏節保持開放，學生們大多回家或者跑去校外享受節日氛圍，她獨自在靜謐的校園中悠然漫步。在經過那間大型玻璃溫室時，她想要進去看一看，然而溫室的門被鎖上了，她往周圍看了看，沒找到管理員或校工的身影，只好作罷。
她沿著溫室門口的路來到湖邊，沿著湖畔步行。不一會，她察覺到有誰在跟著自己，不動聲色地向後瞄了一眼，原來是個10歲左右的小學生。她是一只小白獅，正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刻意與她保持剛好五十米的距離，還自以為她沒發現。
密涅瓦的小學階段只招收上流階層的孩子，所以她極有可能是白獅市長的親屬。像仲夏節這樣的假期應該與親屬共度，這只小白獅卻奇怪地被落在學校了。
弗洛倫斯停住腳步，小白獅也停了下來。她趕忙躲到一塊石頭背後，收起尾巴，然而卻忘了藏起耳朵。
“你在這裏做什麽？”
小白獅突然聽到弗洛倫斯的聲音在自己身後響起，渾身打了個哆嗦，但隨後在轉身面對她時仍裝作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
“我還想問你！你不是學生，不是老師，看上去也不像城裏動物，你到我們學校做什麽，不會是個小偷吧！”
“今天是校園開放日，所有動物都可以進來游玩，不是嗎？”弗洛倫斯說，“倒是你，怎麽沒回家和親屬一起過節？”
“是我自己不想和叔叔一起過節。”小白獅挺了挺胸膛，“他是市長，所以每次仲夏節都要在家宴請一大堆陌生動物，我討厭那樣的環境。我還討厭跟我的堂哥待在一塊，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跟雌性動物睡覺，還有打牌和耍□□賭。但是我覺得，他能不停地換漂亮女朋友根本不是憑借他那張醜臉的魅力，而是因為我叔叔是市長。”
“你跟叔叔生活，那麽你的父母呢？”
小白獅瞪大了雙眼，尖聲說：“當然是死了，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我們的老宅經歷了一場大火，他們都被燒死了，我當時在城裏的鵜鶘博士幼兒學校裏，所以還活著。不對，我憑什麽要告訴你這些？可惡的白狼，你是不是打算從我這騙錢？我叔叔總是叮囑我提防身邊的動物，因為我成年後會繼承很大一筆財產，這導致我很容易吸引壞家夥的註意。”
弗洛倫斯註視著她。
“那場火——是什麽時候的事？”
小白獅別過頭：“壞白狼，我才不告訴你呢。”
“七年前？”
小白獅頓時被嚇了一跳：“你怎麽知道？噢，我知道了，你肯定為了接近我提前做了調查。我就知道你是一頭圖謀不軌的邪惡白狼，我要叫管理員來把你趕走！”話是這樣說，可她似乎並不敢撒腿從她面前跑開。
“白獅市長三年前上任，但那並不是他第一次參選。”
“沒錯，叔叔參加了三次選舉才當上市長。我因此認為他是一頭堅韌的獅子，我向來很欽佩他，不過他的兒子是只壞獅子，他應該去死。”
“我猜火災發生在第二次選舉前。”
“好像是吧？我記不得選舉日期。意外一發生，叔叔就把我接到了他家去住。我很高興能夠離開鵜鶘博士幼兒學校，因為鵜鶘博士認為讓幼兒保持饑餓對他們的身體更好，他竟然還說服了我父母接受這種荒謬的理論，我在那每天都非常餓。雖然我到了叔叔家得面對討厭的堂哥，他喜歡捉弄我，但是在吃不飽飯和對付堂哥中間，我還是願意留在叔叔家。幸好我很快就到了能在密涅瓦上學的年紀，在這裏想吃什麽吃什麽，想吃多少吃多少，還沒有堂哥。我愛密涅瓦。”
“其他動物知道你是白獅市長的侄女嗎？”
小白獅盯著自己的身體，原地轉了一圈：“這很容易看出來的吧？你怎麽老是問這種顯而易見的問題，白狼，你真笨呀。”
弗洛倫斯只是笑了笑：“你跟米歇爾女士聯系得多嗎？”
“原來你認識我們的校長，我還真以為你是鄉下來的小偷呢。”小白獅驚訝地說，“米歇爾女士這學年才來到我們學校，她每天都很忙。我們只聊過一次，這學期開學的時候，她說我的上學期期末成績很不錯，希望我這學期也能取得好成果，然後會面就結束了。咦，你看——她連仲夏節都在忙。”
弗洛倫斯順著她指出的方向看去。在教學樓附近，小熊貓校長正領著一隊比小白獅略大一點的孩子們參觀校園。從他們的衣著打扮來看，他們可能就是新一屆的慈善學生。在未來，是否會有另一個特蕾莎出現呢？她暗自思忖。
“他們中的大多數畢業後都會進入教會工作。”小白獅說，“其實我也想去教會工作，做一名修女，我的叔叔也很支持我為造物主奉獻自我。但是我有的時候又試試想幹別的，比如說開一間餐廳。”
“可是要想成為一名修女，你需要先放棄所有財產。那樣你就沒法繼承遺產了。”弗洛倫斯說。
“我知道。”小白獅若有所思地說，“我不介意讓叔叔繼承我的遺產，可是我不想給堂哥一枚銅幣——要是堂哥提前死掉，我就會毫不猶豫地把遺產都給叔叔。你說，有這種可能嗎？”
弗洛倫斯暫時沒有回答，她看見另一只小熊貓從校門口走了進來。查爾斯或許是來見墨菲斯的妹妹，不過這只小熊貓很快就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存在，調轉方向朝她們走來。
“那是誰，你的同夥嗎？”小白獅的聲音裏透著緊張。
“他是米歇爾女士的兒子，一名警探。”
“哇，我從沒想過米歇爾女士有兒子。不過，他們長得的確很相似。”
查爾斯走到了她們跟前。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小白獅看，以至於忘記了向她們打招呼。
小白獅被他的銳利目光嚇得不輕，但她壯起膽子，大聲對他說：“你好呀，米歇爾女士的兒子！”
“你是市長的——”查爾斯遲疑了一下。
“侄女。”弗洛倫斯說，“我在她身上發現了一些有趣的情況。她的父母在家被意外燒死，留下巨額遺產，時間正逢市長第二次參加競選。”
查爾斯輕輕點頭：“參加市長競選需要很大一筆錢。”
“市長還鼓勵她將來成為一名修女。”弗洛倫斯說。
“我覺得修女是光榮的職業。”小白獅說，“呃，廚師當然也是。它們一個從精神上哺育動物，一個填飽動物們的肚子。”
查爾斯露出微笑：“這兩種都是很不錯的職業，孩子。你現在可以幫我一個忙嗎？去見米歇爾女士，告訴她我來了，然後直到我過來找你們之前，你都要待在她身邊。結束之後，我可以答應你一個條件。”
小白獅的眼睛轉了轉：“這很簡單。那個條件我想到了，你要吃一頓我親手做的食物，並寫下1000字的感受和意見。”
“可以。”查爾斯說，“以及我比較喜歡吃蘋果和竹葉。”
“不，我做什麽，你吃什麽。”小白獅說。
“行。”查爾斯說。
小白獅歡呼雀躍般朝教學樓跑去。
查爾斯擡頭看著弗洛倫斯：“謝謝你，幫我找到了一條非常有力的突破口。”
“我只希望你這次能夠做點什麽。”弗洛倫斯說，“還有，對付那只白頭海雕恐怕不會比對付市長更難吧？山羊霍伯特和鸚鵡小Y，你不在意這兩只動物的死亡，但是他們對我來說就像是朋友一樣。如果我再年輕一點，肯定靠自己就能把希爾維婭的罪證揪出來，可惜我已經成了一頭老狼，特蕾莎的事……讓我需要回黑加侖屯好好休息一段時間。”
“那只兔子到底做了什麽，你還有事瞞著我嗎？”
“沒有，她就是墨菲斯的同夥，是殺害鸚鵡小Y的主謀。也許她在晉升之路上還作過什麽惡，你得去找教會調查了。但這一切……並不完全是她自己的錯。”弗洛倫斯望著遠處的學校主樓，“因為我好像曾有許多次機會改變這個結局，然而我全都錯過了，這才讓我有一種無能為力的難過感。”
過了一會，查爾斯才開口回答：“我以為你會很熟悉這種感覺。”
“她與我過去遇到的所有罪犯都不一樣。我真的可以改變她的命運，但我沒做到。她太孤獨了，只需要我在黑加侖屯朝她搭個話，伸個手，借給她一本書，她就絕不會走向絕境，可是我什麽也沒做。我在黑加侖屯隱居，與村民們隔絕，我其實瞧不上他們。我從小就覺得他們蠢得無藥可救，大革命無法改變他們思想觀念，火車無法改變他們的生活方式。我的傲慢導致我從沒在意過哈裏家的大女兒是一只怎樣的兔子，我以為那些兔崽子都一個樣。”
“別自責，誰也沒有預知的能力。就像我同樣未料到墨菲斯背著我幹了那麽多壞事，他甚至還朝我開槍——”
“請原諒，查爾斯，那是因為你實際上挺蠢的。墨菲斯的危險性很容易就能註意到，他父親的揮霍無度和糟糕的經商能力給他帶來貧瘠的童年，但他又必須假扮光鮮亮麗地生活在一群真正富裕的孩子們中間。這種經歷徹底摧毀了他在未來完美扮演慈善家的能力，他的貪婪和欲望在眼眸中一覽無餘。說實話，你們的相識可能就是一個圈套，是他從身邊的動物中挑中了你作為朋友，而不是你們成了朋友。你仔細想想，你認識他之後，你身邊還存在其他好朋友嗎？”
“我將感到非常難過，弗洛倫斯。”
“可我也才知道自己同樣很愚蠢。我一度以為我和我父親是完全不同的狼——他確實是混血狼狗，當然我不是指血統。他來自翡翠城底層，擁有極高的數學天賦，他選擇用這份天賦去賭博。結果你也知道，他被賭場設局陷害入獄，我覺得他是活該，因為他出獄之後依舊沒改掉那種天真的貪婪妄想。即使他已經在鄉村定居，和一位鄉紳小姐結婚生子，過去的朋友們只需拿著金鎊在他鼻子底下晃一晃，他立馬就跟了上去，重新回到賭桌上。結局重蹈覆轍，因為賭博壓根就不是數學。
“他欠了很多錢，而他自己沒有掙錢能力——他出獄後搞了假身份，去鄉村當家庭教師，直接同他的學生，我母親墜入愛河。鑒於我母親是獨生女，我的外公外婆不得不接受我父親成為女婿，過了幾年，還要替他支付那筆巨額欠債。這次我父親終於感到愧疚，他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但自殺這種事在黑加侖屯那樣一個虔誠的村莊，堪比詛咒一樣令村民們聞風喪膽。我母親隨後不久也病逝了，這是可預見的，你知道我那偉大的母族——長期充斥著□□、血親詛咒、手足相殘，暴虐、瘋癲和癔癥如影隨形，這也是為什麽王國時代最終落幕了。我的母親，我的外公外婆，他們都不正常。我小的時候和特蕾莎一樣孤獨，不過那時我父親會教我數學，所以我並不感到孤單。我還認識了艾米莉，雖然她只會抱怨黑加侖屯的無聊，然後每天和我一起去采花，聊一些城裏的趣事——我後面意識到那些都是她隨口編的故事。
“我父親在遺書中告訴我，他在翡翠文理學校圖書館裏給我留下一份禮物。我耐心等到成年，通過入學考試，得以進入圖書館，才發現他所謂的禮物是一份賭博筆記，一大堆無效公式。就這樣，我離開了翡翠谷地，或許我是自沃爾夫公爵受封翡翠谷地之後唯一做出這樣決定的白狼。我想要利用自己的智慧幫助其他動物，所以我幫助動物們找回丟失的財寶，發掘親友死亡的真相，做了許多對我來說相當具有價值和意義的事。後來，我不滿足這些成就，我妄想找到世界的究極奧妙——動物們的智慧從哪裏來。我和之前的先行者一樣，將視線放在了圍繞在方舟島外的迷霧上。我搭上一艘探險船，不出所料，我們和先前的所有探險船一樣，遭遇了災難。在迷霧裏，指南針失去了作用，天空中尋不到一顆星星，連日夜都無法分辨，等船上食物、飲水殆盡，船員們開始相互啃食。我僥幸靠一個酒桶回到了方舟島，從那之後，我不知道接下來該去哪裏。我待在珍珠海灣，在碼頭幹些雜活，直到律師帶來我所繼承的東西，我認為自己該回家了。
“然而我現在意識到，我的前半生可謂一事無成，我只是在罪惡成型之後才做出反應，那些傷害已經造成了，無法挽回。特蕾莎……她應該是造物主給我的最後考驗，可我完成得糟透了。”
聽完，小熊貓將手按在胸口處的警徽上，註視著她，神情莊嚴地說：“弗洛倫斯，我知道我沒有什麽話能安慰你。我只能向你做出承諾，我會抓住希爾維婭，即便需要付出相當的代價。”
弗洛倫斯沒吭聲，她的目光越過查爾斯，望向校園以外，那片被霧霭籠罩的城市。
幾天後，弗洛倫斯即將乘火車回黑加侖屯。艾米莉和莉莉將她送到車站，她們在站臺上告別。查爾斯給她贈送了頭等車廂車票，不過他並沒有前來送行。羅格帶著實習鑒定回學校完成畢業典禮去了，他即將成為一名正式警員，卻選擇放棄留在翡翠城總警局工作，準備跟另一位同樣來自鈴蘭鎮的警探回家鄉建設鈴蘭鎮警察局。
頭等車廂前的站臺上旅客相對少一些。莉莉可以摘下面紗，擁抱弗洛倫斯，並親吻她的臉頰。隨後艾米莉也擁抱了她。
“等莉莉的繼承程序完成後，我們會來黑加侖屯探望你的，親愛的弗洛拉。”艾米莉說，“在這期間，我要寫一本情節跌宕起伏的小說。我會讓你在第一時間看到她。”
依照弗洛倫斯的親身經歷，她推測她們的重逢會在兩年後。
車頭傳來開動前的提醒鈴聲，弗洛倫斯轉身登上列車。她找到自己的包廂，在窗邊坐下，艾米莉和莉莉也隨之移動到了這扇窗外。
列車開始行駛，弗洛倫斯看著她們的身影消失在霧氣中。一棟棟灰褐色的樓房從旁邊掠過，窗外的景象開始變成原野和森林。弗洛倫斯將頭靠在墻上，逐漸闔上了眼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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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陽升起前，氣溫來到了一天中最冷的時刻。被玻璃罩住的煤氣街燈即將結束它們當天的工作，當弗洛倫斯來到山毛櫸街時，在路上已經看見了穿著工作制服的煤氣燈管理員。不過那位煤氣燈管理員並沒有履行他的職責，他像街上的幾位警員和來自附近的居民一樣，等待在墨菲斯的宅邸門外。
特蕾莎同樣出現在了山毛櫸街，她穿著一條白裙，孑然立於街道的另一端，像一個幽靈。她凝望著弗洛倫斯，弗洛倫斯卻無法看清她的神情。
群眾中發出一陣喧鬧，弗洛倫斯朝那棟住宅看去。兩位警員擡著一副擔架從室內出來，上面是一個被白布遮蓋住的動物，輪廓像狐貍。仆役們聚集在門廳，有一位警員攔著不讓他們離開。不一會，仆役們紛紛躲到兩邊去，警員帶著長臂猿走了出來。
弗洛倫斯繞開圍觀的市民，徑直走向特蕾莎。後者沒有動，平靜地等待她來到自己面前。
“我追蹤獅虎獸的同夥來到這裏，看來正是這只長臂猿殺死了墨菲斯。”弗洛倫斯說。
特蕾莎朝墨菲斯的方向瞥了一眼，神情淡漠。
“他認為墨菲斯背叛了他們。”弗洛倫斯繼續說，“在幾個小時前，查爾斯找到墨菲斯，求證你們的陰謀。墨菲斯隨後便通知了維克托。他自己藏起來了，並讓他的同夥在醋栗教堂設下了埋伏。”
特蕾莎看著她：“你想從我這裏得知維克托的下落？”
“不，我知道現在沒有任何動物清楚他躲藏在哪裏。你來到這裏只是為了見墨菲斯，可惜太晚了。”
“太晚了……”特蕾莎輕聲重覆，“總是這樣，造物主似乎熱衷於捉弄我……讓我不停地向前奔跑……而祂在背後看著我，發出惡意的嘲笑。”
弗洛倫斯忽地感受到了口袋裏那支手槍的重量。它無疑是查爾斯幾小時前從墨菲斯那獲得的，這導致長臂猿輕而易舉地殺死了墨菲斯。查爾斯會意識到這一點。
“一切都還來得及，特蕾莎。”她說，“你需要一段時間重新了解這個世界。你可以留在翡翠城……”
“你讓我去坐牢？”特蕾莎淒然道。
“你必須接受結果。”
特蕾莎垂下腦袋。弗洛倫斯伸出手，然而她後退了一步。
“我拒絕——接受命運！”
兔子吼道，眼中閃爍著兇狠的光芒，轉身狂奔起來。弗洛倫斯站在原地，她的手還停留在空中。
她跟上特蕾莎的腳步，卻始終無法在晨光熹微的街道看見她的身影。弗洛倫斯一路向北，回到了槲寄生大街。今天是節日，清晨的街道上游客比平時多了不少。她看到警察局前聚集著許多記者，經過舊市政廳，幾十位警員將這裏包圍起來，查爾斯在其中。他註意到了她，朝她呼喊，可她沒有停下。
弗洛倫斯感覺自己的雙腿快要到達極限，一些痛苦的回憶開始侵擾她的意識。她跑到了中央車站。特蕾莎穿過車站大廳，弗洛倫斯沖破門閘，來到站臺區。中央車站有九個站臺，七輛列車停放在這裏，數不盡的旅客熙熙攘攘地從她身旁走過。
她在前面的鐵道旁發現了特蕾莎。她想要穿過鐵路橋，到達金砂河的北岸。
火車頭釋放的一股蒸汽遮擋了弗洛倫斯的視線。她向前走著，不斷感受到旅客們的箱子撞上自己的腿，刺耳的汽笛聲穿透她的大腦。列車在她的右側緩慢行進，來不及登車的旅客一邊跑，一邊拼命往上跳。他們已經上了車的同伴則伸著努力伸長胳膊，口中不停喊著：“快點呀！快點呀！”
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胳膊上。
弗洛倫斯猛然回頭，原來是羅格。
“探長派我來告訴你，他的確在舊市政廳找到了炸藥。維克托還沒來得及撤離，就躲在市政廳的樓頂。等我們回去，他們應該抓到維克托了。”
一聲很長的車輪在鐵道上摩擦的聲音。
“天啊，那邊好像出了什麽意外！”羅格驚訝地說。
弗洛倫斯朝事故發生的地方看去，列車仍在行駛，但車身下方多了一抹紅色，而更多的紅色往鐵道兩側蔓延開來。列車駛過鐵道橋，留下一塊塊紅色和白色夾雜的物體散落在剛才的地方。
許多動物發出尖叫：
“有個動物被撞碎了！”
三名鐵道工飛快地帶著工具從站臺上跑過去。他們熟練地將鐵道附近的屍塊收集到一起，清理鐵軌上殘留的肉泥，用石灰吸去周邊的血液。整個過程花費不到十分鐘。
另一輛列車從站臺緩緩開動了。仲夏節早上的插曲就這樣結束，中央車站照常運營，它為翡翠城迎接著一批批懷揣著夢想的青年到來。他們一旦踏上這片心馳神往的土地，仿佛就能遇見自己的未來——受到上流階層的青睞，源源不斷的金幣落入口袋，搖身一變成為城市新貴，自己的名字登上《翡翠時報》頭條。他們是翡翠城的未來！
“那不會是你在追尋的對象吧？”羅格問。
一切都結束了，然而弗洛倫斯內心卻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沈重感情。這股感情壓垮了她，她脫力跌坐在地上，眼中的視野變得越來越模糊。
羅格緊張地跪在她面前：“你還好嗎？醫生，這裏需要醫生！”
等弗洛倫斯恢覆清醒，她首先感到嘴巴裏濃郁的烈酒味道，隨後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醫務室內。她環顧周圍，意識到這裏是翡翠城警局。窗外格外喧囂，她走下病床，來到窗口。醫務室位於警局一樓的角落裏，她從窗口看到槲寄生大街正在舉行花車游行，原本二十米寬的大街被堵得水洩不通。
一位白鼬醫生推開了醫務室的門，她的白大褂下還穿著警察制服。
“你醒了，弗洛倫斯。”白鼬愉快地說，“那我帶你去見查爾斯吧。”
弗洛倫斯跟隨她上樓，她們走的是側面樓梯，但她註意到警局正門的方向鬧哄哄的，從她身邊經過的警員們臉上都帶著焦躁不安的神情。隨後她們來到查爾斯的辦公室外，弗洛倫斯聽見查爾斯和羅格在裏面交談著什麽。白鼬瞥了她一眼，伸手敲了敲門。
羅格過來打開了門。他的眼睛裏即刻發出驚喜的亮光：“你恢覆好了嗎？”
“她的身體並無大礙。”白鼬回答說。
“是的。謝謝你們。”弗洛倫斯說。
白鼬轉身離開了。她輕快的身影就像是和她的同事們處在不同的世界裏。
弗洛倫斯進入辦公室內，在羅格推過來的椅子上坐下。墻上的掛鐘顯示現在是上午11點。
“很高興見到你恢覆正常，弗洛倫斯。你需要喝點什麽嗎？”查爾斯開口說。他顯得十分疲憊，連胡須都耷拉著。
“如果有紅茶就再好不過了。”弗洛倫斯說，“我發現有誰在剛才給我灌了許多酒。”
羅格起身準備去外面倒茶水，同時解釋說：“是中央車站遇見的一位熱心醫生。他認為烈酒能讓你緩過來，但是，呃，並沒有成功。等附近的警員為鐵道上出現的那具屍體趕來後，我才和他們一起將你送回了警局。”
弗洛倫斯點點頭，等他出去後問查爾斯：“你們抓住維克托了嗎？”
“當然。他的刺殺計劃也被挫敗了。”查爾斯說，“市民們正在快樂地過仲夏節。你為這樁案件的解決做出了重要貢獻，之後應該能給你向市議會申請一枚勳章。”
“我不在意這些。不過我有些奇怪，我註意到外面的警員們似乎並未受到節日氣氛的感染，還有什麽麻煩嗎？”
查爾斯猶豫了片刻，才說：“是莉莉。我們還沒來得及釋放她，她被捕的消息就不脛而走。現在警局外面全是記者，這些家夥是非常大的麻煩，我們絕不能因此事導致警局陷入輿論危機。所以我在這等你，我想你會願意向我講述有關科林之死的所有情況，然後我們共同商議一個能夠讓大多數市民接受的故事。”
“故事。”弗洛倫斯重覆。
“沒錯。弗洛倫斯，你曾是一名私家偵探，應該清楚有些案子最好是用一個故事的外殼包裹住那些觸目驚心的細節。”
“我理解，我只是在思考——”弗洛倫斯說，“你已經見過墨菲斯了嗎？”
羅格帶著紅茶回來了。他察覺到上司朝自己投來不悅的目光，可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才導致查爾斯在他離開的幾分鐘內突然轉變了態度。他將紅茶端給弗洛倫斯，安靜地站到房間角落。
“他死了，其他動物還不清楚原因。”查爾斯將目光移到窗外，“說實話，我真的很傷心，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知道要怎麽向他妹妹解釋這一切。”
弗洛倫斯記起在密涅瓦見到的狐貍，回答說：“她是無辜的。她會有她自己的路去走。”
查爾斯一時沒有回答。他收回視線，看著弗洛倫斯：“還是回到我們眼下的正事上來，科林的屍體在哪裏？”
“這個我最後再告訴你。”弗洛倫斯說。
查爾斯有些詫異：“我以為我們彼此之間已經足夠信任了。”
“很抱歉，我不是針對你，查爾斯，但官僚的話語從來都很難讓我信服。”
“好吧。”查爾斯說，“那只你幫助溜走的猞猁，是他殺死了科林，對嗎？”
“殺死科林的是墨菲斯和希爾維婭。”
“沒錯，墨菲斯的罪行有維克托證明。而希爾維婭……她是另一件事，就像霍伯特的死在某種程度上也與本案無關。我之前就知道她與閃電利爪幫的關系，不過要想對付那樣的鳥，絕非易事，並且，好像沒有這樣做的必要。”
“她派殺手殺死了科林，這樣的罪名難道不夠充分嗎？”
“聽著，你知道我是怎麽發現她的真實身份的嗎？我的父親，一位城市議會議員長期從她那裏購買藝術品作為家裝收藏，某次我代替我父親去她的畫廊檢查他訂購的商品，過程中一位滿身是血的隼出現在了畫廊門口。希爾維婭假裝打發流浪漢打發走了他，但我只需要一眼就能辨別他到底是做什麽的，從此我再也沒在城裏見過那只隼。希爾維婭，她的客戶都是翡翠城的名流，關系網遍布翡翠城的上流階層。就算我在整個城市議會面前揭露她的真面目，你又指望我能收獲怎樣的結果呢？”
“我明白了，看來只能由墨菲斯擔任這名兇手。一只瘦弱的狐貍，翡翠城的商業大亨，竟然有能力只身潛入科林的住處，殺死這只身強力壯的猞猁。非常精彩的故事。”
“請別這樣，弗洛倫斯。我只是想知道艾米莉在其中參與了些什麽，畢竟那只逃走的猞猁是她的朋友，又是希爾維婭的手下，這樣的巧合十分微妙。”
“她和莉莉一樣無辜。猞猁上了希爾維婭的當，才替她做了這件勾當。現在的他正在為自己贖罪，而不是留下來，成為陰謀的犧牲品。不過，當時與他同行的還有一只屬於希爾維婭手下的環尾狐猴，你們可以試著追查他。”
“好的，弗洛倫斯。城裏有一只猞猁死了，殺死科林的兇手是這只環尾狐猴——我想他多半早就從城裏消失了。這樣的結果你滿意嗎？”
弗洛倫斯沒有說話。
查爾斯輕嘆一聲：“這樁案子抓不到一個活著的兇手，真不知道要怎麽向市民交代，幸好我們還成功地保護了市長，他們會給我一塊新的勳章……還有另一個問題，今天早上在鐵路橋上死掉的兔子是誰，你為什麽要追她？”
“她是聖百合修道院的副院長特蕾莎，墨菲斯的朋友。她和墨菲斯一樣，向希爾維婭尋求力量，殺死了一只無辜的鸚鵡咖啡師，只因鸚鵡無意得知他們的親密關系。”
聽到這裏，羅格垂下了腦袋，為自己過去萌生的某個念頭感到羞愧。
“在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時，墨菲斯向我提起過這只……與他關系匪淺的兔子，他希望她能以他美麗的妻子身份見我，然而最終我見到的卻是一堆可怕的屍塊。這只兔子幫助他給出了足夠吸引希爾維婭的報酬，大概這份籌碼就是她在教會的地位。”查爾斯停頓了一會，“出於同樣的原因，特蕾莎的死恐怕也不能與墨菲斯聯系到一起。它可以變成一樁交通意外。”
“特蕾莎是我的同鄉。你還記得黑加侖屯三岔口的兔子洞商店嗎？特蕾莎就生在那個勤勞但貧困的家庭，她擁有25個兄弟姐妹，因為通過了密涅瓦文法學校的入學考試才得以來到翡翠城。”
在她提到密涅瓦文法學校的時候，查爾斯的胡子動了動。
“你應該能猜到，她是一名慈善學生。但她在密涅瓦的經歷同墨菲斯在馬爾斯如出一轍，那是他們成為朋友的原因之一。”
“我知道你去過密涅瓦，也知道你想暗示什麽。”查爾斯說，“我母親去年秋天才就任密涅瓦的校長，在之前，她是教育部門的高級官員。很遺憾，就像我們無法消滅犯罪一樣，教師也無法消弭校園欺淩。”
“‘很遺憾，可我們什麽都做不了。’查爾斯，你真是一個比平克斯更加糟糕的搭檔，一個懦夫，但我覺得你能當上警察局長。”弗洛倫斯站起身，冷冷地說，“我給你最後一個你能做到的建議，去門口在那些記者面前誠懇地向莉莉和艾米莉道歉。在那之後，你或許能夠獲得科林的埋葬地。”
查爾斯也從座位上跳了起來，試圖擋在辦公室門口。他氣憤得渾身毛發豎起，像一團膨大的紅色毛球。他舉起雙手：
“弗洛倫斯，你根本不明白——”
“噢，我當然明白。”弗洛倫斯伸手將小熊貓一把抱了起來，在辦公桌上放下，接著打開門，徑直走出了辦公室。沒有動物追出來，因為查爾斯暈厥了過去，從桌面一頭栽進扶手椅裏，而羅格慌忙在櫃子裏翻找嗅鹽。
她來到位於一樓的監區，沒在原來的牢房內看到艾米莉和莉莉，水豚丹尼爾卻出現在了裏面。
弗洛倫斯朝水豚走過去，對方抱著雙膝坐在角落裏，低低地埋著頭。她敲了敲欄桿吸引他的註意：“怎麽回事，莫妮卡的父母送你進來的嗎？”
丹尼爾看到她，眼中顯露出驚訝，但他的姿勢和表情仍保持著原樣。
“不，他們沒有來找過我。”水豚重新垂下腦袋，“是我自己選擇過來的，我向警察說明了我的所作所為。警察告訴我，我可能面臨三年的刑期，不過這樣使我感到很高興。小Y離開後，我真的不知道生活要怎樣繼續下去。我從來都沒有朋友，我的生活完全由點亮街燈、熄滅街燈和小Y組成，退休之後前兩件事就消失了，現在連最後一件事也失去了。我不知道……我想我自己也許能夠在監獄找到做的事。”
弗洛倫斯看著他，不再出言勸阻。這時負責看守的灰貓警員從辦公室出來了，他向弗洛倫斯表示她的兩位同伴正待在這間辦公室內。灰貓警員正用茶和咖啡接待她們。
她快步走了過去。一看到她，艾米莉就跳起來，給了她一個緊緊的擁抱。
“弗洛拉，羅格跟我們講述了昨晚的戰鬥，看到你安然無恙我真是太高興了。以後我會把這些事作為我未來的寫作素材！”
灰貓警員向她解釋她們的釋放還需要查爾斯親自決定，但他有些疑惑查爾斯怎麽沒跟她一起過來。
“他還有些覆雜的抉擇要做，可能要等一會。”
“弗洛拉，羅格說傑森不見了，你一定知道他去哪兒了吧？”艾米莉問。
灰貓警員見狀轉身離開了房間，並且給她們關上門。
弗洛倫斯先轉向莉莉，她端著茶杯，眼神空洞，仿佛處於游離之中。她問：“莉莉，你還怨恨傑森嗎？”
莉莉擡起眼眸，語氣虛弱：“這是一個……很難做出的決定。我一直在想，假如科林沒有離開翡翠城，仍是一個烈焰長尾幫的混混，而我只是一名普通的話劇演員，科林會在幫派內和傑森成為朋友，我從而認識艾米莉——這樣是否才是完美的局面。”
房間內沈默了一陣，艾米莉抱住莉莉的脖子，用頭去蹭她的肩膀，還用尾巴輕掃她的後背。
“我知道那只是假設，一場美麗的夢。”莉莉繼續說，“但是我失去了所有親屬，失去了科林，現在只有艾米莉——我絕不能再失去她。”
弗洛倫斯這才解釋：“我將他送去了一間診所，還有麅子彼得。傑森的臉傷得很重，恐怕恢覆之後連熟識的朋友也認不出他的容貌來了。他恢覆一些體力後將會帶著彼得離開翡翠城，至於去哪裏，只有他自己決定。艾米莉，你可能在很久之後收到他的來信。”
艾米莉顯得很憂愁：“唉，他原本可是一只帥氣的猞猁呀。還有，我接下來要搬離苜蓿公寓，他要怎麽得知我的新地址呢……”
“或許，他會同時往‘狼窩’寄一封信。”弗洛倫斯說。
“但願他能想到這一點，事實上，我一直覺得他是只挺傻的猞猁。”
房間的門被猛然打開，弗洛倫斯回過頭，查爾斯站在門口。他似乎換了一身衣服，將警徽別在了外套上，擦得鋥亮，甚至還將毛發打理了一遍。
“請跟我走吧，女士們。”查爾斯說，“我會在公眾面前講述案件經過，澄清你們的嫌疑，並且向你們道歉。”
莉莉的亮相引起了巨大的轟動，就連槲寄生大街的游行花車都被聽到消息、向警局門口狂奔的市民打亂了。幾乎沒有動物在意查爾斯說了些什麽，他們為莉莉、為仲夏節、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而歡呼。弗洛倫斯站在群眾邊上，像一位路過的普通老太太。
隨後，警局不得不派出幾名警員將莉莉護送回勿忘我酒店，動物們也緊跟在他們身後朝酒店行進——就連艾米莉都無法靠近莉莉。街上的花車隊伍徹底亂套，但警局前即刻變得清靜起來。查爾斯站在警局門口，沈浸在某種思緒之中。
弗洛倫斯則朝與勿忘我酒店相反的方向走去。幾十分鐘後，她抵達了密涅瓦文法學校。
學校在仲夏節保持開放，學生們大多回家或者跑去校外享受節日氛圍，她獨自在靜謐的校園中悠然漫步。在經過那間大型玻璃溫室時，她想要進去看一看，然而溫室的門被鎖上了，她往周圍看了看，沒找到管理員或校工的身影，只好作罷。
她沿著溫室門口的路來到湖邊，沿著湖畔步行。不一會，她察覺到有誰在跟著自己，不動聲色地向後瞄了一眼，原來是個10歲左右的小學生。她是一只小白獅，正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刻意與她保持剛好五十米的距離，還自以為她沒發現。
密涅瓦的小學階段只招收上流階層的孩子，所以她極有可能是白獅市長的親屬。像仲夏節這樣的假期應該與親屬共度，這只小白獅卻奇怪地被落在學校了。
弗洛倫斯停住腳步，小白獅也停了下來。她趕忙躲到一塊石頭背後，收起尾巴，然而卻忘了藏起耳朵。
“你在這裏做什麽？”
小白獅突然聽到弗洛倫斯的聲音在自己身後響起，渾身打了個哆嗦，但隨後在轉身面對她時仍裝作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
“我還想問你！你不是學生，不是老師，看上去也不像城裏動物，你到我們學校做什麽，不會是個小偷吧！”
“今天是校園開放日，所有動物都可以進來游玩，不是嗎？”弗洛倫斯說，“倒是你，怎麽沒回家和親屬一起過節？”
“是我自己不想和叔叔一起過節。”小白獅挺了挺胸膛，“他是市長，所以每次仲夏節都要在家宴請一大堆陌生動物，我討厭那樣的環境。我還討厭跟我的堂哥待在一塊，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跟雌性動物睡覺，還有打牌和耍□□賭。但是我覺得，他能不停地換漂亮女朋友根本不是憑借他那張醜臉的魅力，而是因為我叔叔是市長。”
“你跟叔叔生活，那麽你的父母呢？”
小白獅瞪大了雙眼，尖聲說：“當然是死了，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我們的老宅經歷了一場大火，他們都被燒死了，我當時在城裏的鵜鶘博士幼兒學校裏，所以還活著。不對，我憑什麽要告訴你這些？可惡的白狼，你是不是打算從我這騙錢？我叔叔總是叮囑我提防身邊的動物，因為我成年後會繼承很大一筆財產，這導致我很容易吸引壞家夥的註意。”
弗洛倫斯註視著她。
“那場火——是什麽時候的事？”
小白獅別過頭：“壞白狼，我才不告訴你呢。”
“七年前？”
小白獅頓時被嚇了一跳：“你怎麽知道？噢，我知道了，你肯定為了接近我提前做了調查。我就知道你是一頭圖謀不軌的邪惡白狼，我要叫管理員來把你趕走！”話是這樣說，可她似乎並不敢撒腿從她面前跑開。
“白獅市長三年前上任，但那並不是他第一次參選。”
“沒錯，叔叔參加了三次選舉才當上市長。我因此認為他是一頭堅韌的獅子，我向來很欽佩他，不過他的兒子是只壞獅子，他應該去死。”
“我猜火災發生在第二次選舉前。”
“好像是吧？我記不得選舉日期。意外一發生，叔叔就把我接到了他家去住。我很高興能夠離開鵜鶘博士幼兒學校，因為鵜鶘博士認為讓幼兒保持饑餓對他們的身體更好，他竟然還說服了我父母接受這種荒謬的理論，我在那每天都非常餓。雖然我到了叔叔家得面對討厭的堂哥，他喜歡捉弄我，但是在吃不飽飯和對付堂哥中間，我還是願意留在叔叔家。幸好我很快就到了能在密涅瓦上學的年紀，在這裏想吃什麽吃什麽，想吃多少吃多少，還沒有堂哥。我愛密涅瓦。”
“其他動物知道你是白獅市長的侄女嗎？”
小白獅盯著自己的身體，原地轉了一圈：“這很容易看出來的吧？你怎麽老是問這種顯而易見的問題，白狼，你真笨呀。”
弗洛倫斯只是笑了笑：“你跟米歇爾女士聯系得多嗎？”
“原來你認識我們的校長，我還真以為你是鄉下來的小偷呢。”小白獅驚訝地說，“米歇爾女士這學年才來到我們學校，她每天都很忙。我們只聊過一次，這學期開學的時候，她說我的上學期期末成績很不錯，希望我這學期也能取得好成果，然後會面就結束了。咦，你看——她連仲夏節都在忙。”
弗洛倫斯順著她指出的方向看去。在教學樓附近，小熊貓校長正領著一隊比小白獅略大一點的孩子們參觀校園。從他們的衣著打扮來看，他們可能就是新一屆的慈善學生。在未來，是否會有另一個特蕾莎出現呢？她暗自思忖。
“他們中的大多數畢業後都會進入教會工作。”小白獅說，“其實我也想去教會工作，做一名修女，我的叔叔也很支持我為造物主奉獻自我。但是我有的時候又試試想幹別的，比如說開一間餐廳。”
“可是要想成為一名修女，你需要先放棄所有財產。那樣你就沒法繼承遺產了。”弗洛倫斯說。
“我知道。”小白獅若有所思地說，“我不介意讓叔叔繼承我的遺產，可是我不想給堂哥一枚銅幣——要是堂哥提前死掉，我就會毫不猶豫地把遺產都給叔叔。你說，有這種可能嗎？”
弗洛倫斯暫時沒有回答，她看見另一只小熊貓從校門口走了進來。查爾斯或許是來見墨菲斯的妹妹，不過這只小熊貓很快就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存在，調轉方向朝她們走來。
“那是誰，你的同夥嗎？”小白獅的聲音裏透著緊張。
“他是米歇爾女士的兒子，一名警探。”
“哇，我從沒想過米歇爾女士有兒子。不過，他們長得的確很相似。”
查爾斯走到了她們跟前。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小白獅看，以至於忘記了向她們打招呼。
小白獅被他的銳利目光嚇得不輕，但她壯起膽子，大聲對他說：“你好呀，米歇爾女士的兒子！”
“你是市長的——”查爾斯遲疑了一下。
“侄女。”弗洛倫斯說，“我在她身上發現了一些有趣的情況。她的父母在家被意外燒死，留下巨額遺產，時間正逢市長第二次參加競選。”
查爾斯輕輕點頭：“參加市長競選需要很大一筆錢。”
“市長還鼓勵她將來成為一名修女。”弗洛倫斯說。
“我覺得修女是光榮的職業。”小白獅說，“呃，廚師當然也是。它們一個從精神上哺育動物，一個填飽動物們的肚子。”
查爾斯露出微笑：“這兩種都是很不錯的職業，孩子。你現在可以幫我一個忙嗎？去見米歇爾女士，告訴她我來了，然後直到我過來找你們之前，你都要待在她身邊。結束之後，我可以答應你一個條件。”
小白獅的眼睛轉了轉：“這很簡單。那個條件我想到了，你要吃一頓我親手做的食物，並寫下1000字的感受和意見。”
“可以。”查爾斯說，“以及我比較喜歡吃蘋果和竹葉。”
“不，我做什麽，你吃什麽。”小白獅說。
“行。”查爾斯說。
小白獅歡呼雀躍般朝教學樓跑去。
查爾斯擡頭看著弗洛倫斯：“謝謝你，幫我找到了一條非常有力的突破口。”
“我只希望你這次能夠做點什麽。”弗洛倫斯說，“還有，對付那只白頭海雕恐怕不會比對付市長更難吧？山羊霍伯特和鸚鵡小Y，你不在意這兩只動物的死亡，但是他們對我來說就像是朋友一樣。如果我再年輕一點，肯定靠自己就能把希爾維婭的罪證揪出來，可惜我已經成了一頭老狼，特蕾莎的事……讓我需要回黑加侖屯好好休息一段時間。”
“那只兔子到底做了什麽，你還有事瞞著我嗎？”
“沒有，她就是墨菲斯的同夥，是殺害鸚鵡小Y的主謀。也許她在晉升之路上還作過什麽惡，你得去找教會調查了。但這一切……並不完全是她自己的錯。”弗洛倫斯望著遠處的學校主樓，“因為我好像曾有許多次機會改變這個結局，然而我全都錯過了，這才讓我有一種無能為力的難過感。”
過了一會，查爾斯才開口回答：“我以為你會很熟悉這種感覺。”
“她與我過去遇到的所有罪犯都不一樣。我真的可以改變她的命運，但我沒做到。她太孤獨了，只需要我在黑加侖屯朝她搭個話，伸個手，借給她一本書，她就絕不會走向絕境，可是我什麽也沒做。我在黑加侖屯隱居，與村民們隔絕，我其實瞧不上他們。我從小就覺得他們蠢得無藥可救，大革命無法改變他們思想觀念，火車無法改變他們的生活方式。我的傲慢導致我從沒在意過哈裏家的大女兒是一只怎樣的兔子，我以為那些兔崽子都一個樣。”
“別自責，誰也沒有預知的能力。就像我同樣未料到墨菲斯背著我幹了那麽多壞事，他甚至還朝我開槍——”
“請原諒，查爾斯，那是因為你實際上挺蠢的。墨菲斯的危險性很容易就能註意到，他父親的揮霍無度和糟糕的經商能力給他帶來貧瘠的童年，但他又必須假扮光鮮亮麗地生活在一群真正富裕的孩子們中間。這種經歷徹底摧毀了他在未來完美扮演慈善家的能力，他的貪婪和欲望在眼眸中一覽無餘。說實話，你們的相識可能就是一個圈套，是他從身邊的動物中挑中了你作為朋友，而不是你們成了朋友。你仔細想想，你認識他之後，你身邊還存在其他好朋友嗎？”
“我將感到非常難過，弗洛倫斯。”
“可我也才知道自己同樣很愚蠢。我一度以為我和我父親是完全不同的狼——他確實是混血狼狗，當然我不是指血統。他來自翡翠城底層，擁有極高的數學天賦，他選擇用這份天賦去賭博。結果你也知道，他被賭場設局陷害入獄，我覺得他是活該，因為他出獄之後依舊沒改掉那種天真的貪婪妄想。即使他已經在鄉村定居，和一位鄉紳小姐結婚生子，過去的朋友們只需拿著金鎊在他鼻子底下晃一晃，他立馬就跟了上去，重新回到賭桌上。結局重蹈覆轍，因為賭博壓根就不是數學。
“他欠了很多錢，而他自己沒有掙錢能力——他出獄後搞了假身份，去鄉村當家庭教師，直接同他的學生，我母親墜入愛河。鑒於我母親是獨生女，我的外公外婆不得不接受我父親成為女婿，過了幾年，還要替他支付那筆巨額欠債。這次我父親終於感到愧疚，他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但自殺這種事在黑加侖屯那樣一個虔誠的村莊，堪比詛咒一樣令村民們聞風喪膽。我母親隨後不久也病逝了，這是可預見的，你知道我那偉大的母族——長期充斥著□□、血親詛咒、手足相殘，暴虐、瘋癲和癔癥如影隨形，這也是為什麽王國時代最終落幕了。我的母親，我的外公外婆，他們都不正常。我小的時候和特蕾莎一樣孤獨，不過那時我父親會教我數學，所以我並不感到孤單。我還認識了艾米莉，雖然她只會抱怨黑加侖屯的無聊，然後每天和我一起去采花，聊一些城裏的趣事——我後面意識到那些都是她隨口編的故事。
“我父親在遺書中告訴我，他在翡翠文理學校圖書館裏給我留下一份禮物。我耐心等到成年，通過入學考試，得以進入圖書館，才發現他所謂的禮物是一份賭博筆記，一大堆無效公式。就這樣，我離開了翡翠谷地，或許我是自沃爾夫公爵受封翡翠谷地之後唯一做出這樣決定的白狼。我想要利用自己的智慧幫助其他動物，所以我幫助動物們找回丟失的財寶，發掘親友死亡的真相，做了許多對我來說相當具有價值和意義的事。後來，我不滿足這些成就，我妄想找到世界的究極奧妙——動物們的智慧從哪裏來。我和之前的先行者一樣，將視線放在了圍繞在方舟島外的迷霧上。我搭上一艘探險船，不出所料，我們和先前的所有探險船一樣，遭遇了災難。在迷霧裏，指南針失去了作用，天空中尋不到一顆星星，連日夜都無法分辨，等船上食物、飲水殆盡，船員們開始相互啃食。我僥幸靠一個酒桶回到了方舟島，從那之後，我不知道接下來該去哪裏。我待在珍珠海灣，在碼頭幹些雜活，直到律師帶來我所繼承的東西，我認為自己該回家了。
“然而我現在意識到，我的前半生可謂一事無成，我只是在罪惡成型之後才做出反應，那些傷害已經造成了，無法挽回。特蕾莎……她應該是造物主給我的最後考驗，可我完成得糟透了。”
聽完，小熊貓將手按在胸口處的警徽上，註視著她，神情莊嚴地說：“弗洛倫斯，我知道我沒有什麽話能安慰你。我只能向你做出承諾，我會抓住希爾維婭，即便需要付出相當的代價。”
弗洛倫斯沒吭聲，她的目光越過查爾斯，望向校園以外，那片被霧霭籠罩的城市。
幾天後，弗洛倫斯即將乘火車回黑加侖屯。艾米莉和莉莉將她送到車站，她們在站臺上告別。查爾斯給她贈送了頭等車廂車票，不過他並沒有前來送行。羅格帶著實習鑒定回學校完成畢業典禮去了，他即將成為一名正式警員，卻選擇放棄留在翡翠城總警局工作，準備跟另一位同樣來自鈴蘭鎮的警探回家鄉建設鈴蘭鎮警察局。
頭等車廂前的站臺上旅客相對少一些。莉莉可以摘下面紗，擁抱弗洛倫斯，並親吻她的臉頰。隨後艾米莉也擁抱了她。
“等莉莉的繼承程序完成後，我們會來黑加侖屯探望你的，親愛的弗洛拉。”艾米莉說，“在這期間，我要寫一本情節跌宕起伏的小說。我會讓你在第一時間看到她。”
依照弗洛倫斯的親身經歷，她推測她們的重逢會在兩年後。
車頭傳來開動前的提醒鈴聲，弗洛倫斯轉身登上列車。她找到自己的包廂，在窗邊坐下，艾米莉和莉莉也隨之移動到了這扇窗外。
列車開始行駛，弗洛倫斯看著她們的身影消失在霧氣中。一棟棟灰褐色的樓房從旁邊掠過，窗外的景象開始變成原野和森林。弗洛倫斯將頭靠在墻上，逐漸闔上了眼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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