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睜眼，隱約能聽見外面已經熱鬧起來的汽車鳴笛聲，衣桐半坐起來，搖晃著腦袋，一把把頭發捋到耳後，怎麽又想起了那麽遠的事情。

即使過了那麽多年，那些記憶還是很清楚。

打了常林峰之後，沒有聽話回去道歉，被雪藏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程梧不斷地打電話來催著她為爸爸‘借’點錢，醫院裏的爸爸還需要昂貴的醫藥費，她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是好？難道真的要回去給那個常董道歉，然後求著潛自己？

胡明則就正好在那個時候出現。

衣桐和他在一次聚會上認識，胡明則是個成熟的商人，洞悉人情世故，安慰的點到即止，絕不戳破也絕不氣勢咄咄。盡管他有追求衣桐的意思，但他卻從來不慌不忙，偶爾出現，問候幾句。大多時候衣桐是避讓著他的，所以在她走投無路時他來的電話讓衣桐有些抗拒，她害怕他也會趁火打劫，對自己提一些過分的要求。

而胡明則還是像往日一樣，先禮貌的和她問好：“衣桐，今天是個晴天，你好嗎？”

衣桐的心依舊懸著，看著醫院來來往往的人，語氣淡淡：“還好。”

“聽說你最近已經休息了幾個月，我有個朋友投資了一部電影，你要不去試試，你也總不能休息啊？對不對？”

他話說的委婉，以他的手段，如何不能知道衣桐發生的事情？只是他願意以另一種方式去告訴她，她並不是走投無路。

衣桐有些敏感：“謝謝胡總，其實不是我休息只是發生了一些事情還沒有解決好，所以最近有些亂，可能暫時不能演戲，對不起啊。”

骨子裏她是清高且自傲的，不容許別人站在高處踐踏她。可人活著活著骨子裏的東西是還在，可卻漸漸隱退被現實蓋去。

胡明則在電話那頭笑了笑：“本來也只是一提而已，你不用在意。”

衣桐遲疑著還是開了口：“胡總，我能向您借些錢嗎？”

胡明則沒有猶豫，極快的接了她的話：“好的，下午我去一趟醫院，我們再具體商量好嗎？我會還有一個會，你還有別的事情嗎？”

胡明則其實就是想去醫院看看她又覺得她肯定會拒絕，那就不給她說不的機會。

“沒事了，您忙吧！”

掛斷電話後，衣桐振奮起精神又走進病房。

“桐啊，你這麽久沒去工作可以嗎？這裏有媽媽就可以啦，不要耽誤了你。”衣媽媽看著消瘦了不少的衣桐說到。

衣桐在病床另一側坐下：“媽，我不是跟你說了嗎？我跟公司請了假，這工作有什麽耽誤不耽誤的！你就別操心啦！”

衣桐看著病床上日漸衰敗的衣爸爸，他伸出手來拿了一個蘋果遞給她，他的動作遲緩，甚至拿不起一個蘋果，還是在衣媽媽的幫助下把蘋果遞給了衣桐。

衣桐接住蘋果，拿著小刀，背過身去，一邊削著蘋果，眼淚就在眼裏止不住的往外流。深深的無力感以及怨恨，她恨命運恨這世上所有顛倒黑白的東西。

也就是在那一刻，她知道這世界並沒有什麽因果報應，好人得的不一定都是好報，反觀那些壞人，個個長壽，個個作惡多端。

衣桐控制著自己一邊擦著眼淚，門口忽然響起了敲門聲，衣桐來不及擦幹眼淚，一擡頭就看到西裝革履的胡明則站在門口。

衣桐立即站起來胡亂的擦了臉上的眼淚，迎著他問：“你不是說下午過來嗎？”

胡明則雙手提著一堆水果補品，那時候的他肚子沒凸出來，還沒禿頂，雖然不算好看，但身上自有一股成熟睿智的氣質。

他走進來，和兩位長輩打了招呼：“伯父伯母好，早就說再來看看叔叔的，但是一直在忙，今天是剛好在醫院附近工作，剛好過來看看叔叔。”

衣媽媽其實比較認可胡明則，但卻實打實的不認為他和衣桐會在一起，他和她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小胡啊，你來就來吧，每回來都帶這麽多東西，下次可不要了！”

胡明則滿口答應，俯下身和衣爸爸說話：“伯父，你最近起色好了很多，很快就會好，你不要著急，這病啊都要慢慢好的。”

衣爸爸笑瞇瞇的點頭。

衣桐一手拿著小刀一手拿著半個削好的蘋果，臉上還猶有淚痕。胡明則伸手接過她的刀和蘋果：“你是不是要去一趟洗手間啊？一會兒我們出去談，我等著你。”說著還舉了舉手裏的蘋果和刀坐在衣桐剛坐的位置上繼續削著蘋果。

衣桐聽他的話去洗手間重新洗了洗臉，出來的時候胡明則已經削好了蘋果，站在門口等著她。

“我和你爸爸媽媽已經說了，走吧！”胡明則遞給她削好已經有些發黃的蘋果。

衣桐點頭回頭說了聲：“媽我出去一趟。”轉過來就看到他遞過來的蘋果，她卻並沒有接：“你吃吧！”

胡明則也不再堅持，一手解開袖扣，一邊吃著蘋果。

“很好吃，謝謝你。”吃完一口，他說。

衣桐搖頭：“不用的，我想問你借300萬，利息就按照銀行的利息你看可以嗎？”

胡明則又咬了一口蘋果，沒說話，伸手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張卡：“裏面有500萬，我私人借給你的，不需要利息，如果你堅持的話，那就按你的來。”

衣桐接過他給的卡：“我一定盡快還給你。”

胡明則輕笑：“說不定以後我還就指望著你這還的錢了。”他是不想衣桐太難堪，可誰想在以後的時間一語成讖。

他們倆的背影漸行漸遠，顧默將手中的花籃隨手丟在垃圾桶上，口袋裏的那張卡被他滿手汗粘的有些滑。

她看起來是接受了他，有人在她身邊照顧她總比沒有的好。

他和她是不會再有交集了吧？

衣桐似有感應般回頭望了一眼，只看見一個落寞的背影拖著沈重的步伐走向走廊盡頭，轉個角落便沒了蹤影。

她竟然在這裏在此時此刻還能想到他？

胡明則走後，衣桐一個人在花園裏坐下。公司冷藏她的手段並不高明，拉出了以前她在《逐鹿》劇組插足顧默戀情的舊聞，這緋聞卻偏是沒人信過，她和顧默是看起來就不會在一起的人嗎？如果是這樣，那就不要再期待了，不是胡明則也會是李明則或者趙明則！有些事情，選擇權看似在自己手裏，其實不是，選擇早在還沒出題前就已經為人做好了選擇。

衣桐甚至有了想死的沖動，活著的意義在哪裏？自己明明沒錯，父母一生本分從未作惡，為什麽要受到這些折磨？活著到底有什麽意義？

抗爭？會不會贏？

忍受？為何忍受？

逃避？往哪裏逃？

所有的事情，都在這麽個時候朝她湧過來，如果真的有因果報應，那麽前世她是做了多大的惡？

廣場盡頭顧默看到了坐在長椅上的衣桐，她一個人，看起來並不快樂。

為什麽不快樂？

顧默從兜裏拿出來筆紙，趴在墻上，利落的寫了幾個字。仔細的疊好，棱是棱角是角。卻遲遲沒能邁出步子過去，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震了起來，顧默拿起來接起，那頭就傳來李青的聲音：“哥，你在哪？王哥找你，他說你不許再出什麽事！你在哪啊？我去找你？”

顧默掛掉電話，人，他已經打了，下一步，青禾就不會再有常林峰這個人！他將是青禾的大股東。

衣桐嘆了口氣，死是不能死的，最起碼眼下還得活著。不是有人說過嗎？活著的意義就是去尋找那些意義。

眼前忽然多了個小女孩，一雙大眼睛朝衣桐看來，柔柔的臉上笑得像一朵花一樣，軟糯的聲音傳來：“阿姨，叔叔說不要難過，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說著張開手心裏捏著一個被疊的極小的正方形狀的白色便簽。

衣桐摸了摸自己的臉，她已經是阿姨了，阿姨就已經長大了，該堅強一點了，心下卻好奇那個叔叔是誰，於是捏捏她的臉問：“哪個叔叔啊？”

小女孩揚手一指，衣桐朝那邊望去，來來去去的人裏有很多和他相似的背影，只是都不是他，不會是他。應該是胡明則吧！只有他在現在會這樣來安慰她。

衣桐拿過來紙條：“謝謝你啦！”

小女孩笑得更開心：“助人為樂是每個人都有的美德，不用謝。”

衣桐摸摸她的頭，小女孩拉了拉她的手：“阿姨加油，老師說人在面對苦難時要堅強樂觀，灰姑娘會遇到白馬王子、青蛙王子也遇到了公主。”

衣桐點頭：“好的，我記住了，謝謝你，我會堅強樂觀的。”

小姑娘笑著跑開。

衣桐展開那張被折的四橫八縱的紙條，一行清晰有力的字映入眼簾：“一切都會好起來。”

一切都會好起來嗎？

她是得謝謝胡明則，在這種時候，他也是尊重她的。

她拿出手機，編輯了一條短信，發過去給胡明則。

胡明則的電話很快撥了過來，衣桐接起來電話。

“你說的是真的？我說的不是謝謝那句，是之後那句，你答應了我的追求嗎？”胡明則的聲音依舊平穩，時時條理清楚。

衣桐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哪種心情，明明是件好事，怎麽自己內心毫無波瀾呢？也許是自己最近心情太過低落了。

“嗯，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們在一起吧！”

胡明則語氣裏這才有了一絲喜氣：“我真的太開心了，我想清存也會開心的。”

衣桐的心情是輕松，卻並非開心。

為何輕松？也許是為自己終於從不切實際的等待裏走出來，也許是為了胡明則兩年來無微不至的照顧，也許是為了在自己感到絕望之際找一個戰友……

她說不清。

對於顧默，她是又恨又愛的，明明他有了女朋友，明明他和女友已經有了孩子……為什麽還要來欺騙她的感情？偏偏她還真的喜歡上了他，到現在都還喜歡。卻因為這喜歡而容不得一絲一毫的欺騙，她的堅決從始至終都是對的。

是對的。

是對的吧？

作者有話要說：

顧默：“窩草，我竟然當了我自己老婆和別人的助攻？”

衣桐：“不然你以為呢？”

“……”可怕的沈默。

顧默：“助就助了吧，那現在你是我的！”

衣桐：“我？是？誰？的？”

顧默：“我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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