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9章 哭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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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鐘一響, 陸安珩完全控制不住內心的悲痛,雙手捂臉放聲大哭,腦海中滿是元德帝的音容笑貌,幾乎要哭暈過去。

倒是姜德音鎮定些,驚了一會兒後,連忙指揮著同樣被喪鐘驚醒的下人們開始將府裏頭亮眼的東西給去了,又記掛著陸安珩明天還要去宮裏哭靈,趕緊連夜為陸安珩找來了草素服和黑角帶,自己也找了一套麻布大袖長衫,以備明日哭靈之用。

一切都準備妥當後, 天已經蒙蒙亮了。陸安珩的哭聲卻一直都沒斷過,想到元德帝便停不住眼淚,

小元宵和小月亮年紀尚小,不太明白剛剛的鐘聲是怎麽回事,也不明白為什麽阿爹會哭得這麽慘,心疼親爹外帶被嚇著了, 也開始跟著陸安珩一起哭。

孩子們的哭聲讓陸安珩的理智逐漸回籠,腫著兩只核桃般大小的眼睛將倆孩子給摟在懷裏, 輕聲哄道:“別哭別哭, 是不是嚇著了?”

小月亮在陸安珩懷裏蹭了蹭眼淚, 又擡起小胖手將陸安珩臉上的淚水擦幹,啞著嗓子道:“阿爹也不哭,小月亮害怕。”

另一邊的小元宵也在努力地拍著陸安珩的背,嘴裏胡亂念著平日裏奶娘哄他睡覺的童謠。

陸安珩的眼淚落得更兇了, 根本沒辦法控制自己已經崩潰的情緒,一把摟緊兩個孩子,聲音嘶啞地開口道:“阿爹沒事,就是有一個對阿爹很好很好的人離開了,阿爹很傷心。”

“是太上皇嗎?”

一聽到太上皇三個字,陸安珩的情緒更崩潰了,摟緊兩個孩子繼續放聲大哭。姜德音見這也不像個事兒,輕手輕腳地將兩個孩子從陸安珩的懷裏接過來,帶著他們到了隔壁的暖房柔聲安慰了一通,慢慢將他們哄睡了,又吩咐奶娘和小湯圓好好看著他們,姜德音這才轉身回了房,繼續開解陸安珩去了。

陸安珩斷斷續續已經哭了一個多時辰了,眼睛腫成了一條線,嗓子啞的幾乎說不出話來。姜德音看著心疼,忍不住也陪著落了一回淚。不過姜德音到底和元德帝沒什麽感情,傷感之情來得快去得也快。

恢覆平靜後,姜德音拿帕子擦了擦臉,又吩咐侍書將廚房那頭已經熬好的冰糖雪梨湯端了過來,輕輕吹了吹,見陸安珩的哭聲稍低了些,姜德音趕緊柔聲勸道:“天快亮了,等會兒你就要去宮裏哭靈,好歹喝點東西潤潤喉。太上皇在世時對你這麽疼愛,想必也不想看到你這麽糟蹋自己的身子。”

陸安珩確實哭累了,伸手接過姜德音遞過來的碗,仰頭就將這碗湯一口氣灌了下去。恢覆了些許精神後,陸安珩雙手捂著自己的臉,抽噎道:“太上皇就這麽走了,我心裏難受。除了阿爹阿娘,太上皇是第一個對我這麽好的人。我能有今日,全是太上皇護著我。如今他就這麽走了,我心裏委實難受。”

說完,又嗚嗚咽咽地低聲哭了起來。

說實話,陸安珩兩輩子加起來都沒有這麽傷心過。元德帝對於陸安珩而言,是一個極為特殊的存在。這個心胸廣闊的帝王,用他的寬容護著陸安珩一路成長,讓陸安珩當年的種種壯志都成了真,對陸安珩當真是一片慈父之心。君臣之間也是一樁伯樂與千裏馬的佳話。

元德帝突然駕崩,陸安珩當真是覺得天都塌了,恨不得奔進宮去再看他最後一眼。然而這卻是不可能的事情,陸安珩只這麽一想,眼睛又是一酸。

等到時辰差不多了,陸安珩穿著素服,踩著麻鞋,腫著雙眼便渾渾噩噩地出門了。

姜德音原本還擔心陸安珩會不會太過悲痛出了岔子,而後轉念一想,還有姜閣老他們在呢,應當鬧不出什麽事來,也就放了心。命婦同樣要去哭靈,安頓好三個孩子後,姜德音也穿上了麻布長衫,戴上麻布蓋頭,同陸安珩一道兒進宮去了。

陸安珩神色木然地進了宮,宛若行屍走肉般地跪在一幫官員之中,聽著周圍的哭聲,木然地掉眼淚。

倒是把幾個閣老給嚇了一大跳。

閣老們同元德帝君臣相得了大半輩子,對元德帝之間的感情並不比陸安珩弱。只是閣老們的情緒不如陸安珩這麽外放,再悲痛也只憋在心裏,還得打起精神處理元德帝的喪葬之事。這會兒一見陸安珩,別說閣老們了,就連看陸安珩不大順眼的某些官員們都忍不住吃了一驚,這家夥的桃子眼腫的,都要睜不開了,再加上蒼白憔悴的面色,木然的神情,整個人就跟個游魂似的,看上去格外瘆人。原本看他不爽的人都快要心疼他了,這形象,著實慘了些。

閣老們自然也被陸安珩給驚著了,心疼之餘又有些欣慰,這樣實誠的娃,太上皇當初也算是沒白疼他一場。

正朔帝的臉色也難看得嚇人,帶頭先哭了一回後,這才打起精神讓百官們商量,到底該給先帝定一個什麽謚號。

謚號是帝王駕崩之後,由朝臣根據他這一生的功過,最終給他定的號,選定的字有褒貶之意。元德帝的功過自是不用說,平北戎,安朝政,最近十年已有盛世騰飛之景象,妥妥的一代聖君。就是在定最終謚號的時候,朝臣又吵了一波。最終定下了一個“文”字,慈惠愛民曰文,元德帝這一生施行仁政,愛民如子,“文”字一出,所有官員都閉了嘴。

吵完了謚號又吵廟號。按照典制,文治武功都有所建樹的帝王才能有廟號,才能入廟進行奉祀,一般稱祖或稱宗。元德帝這樣的帝王,誰敢說他沒資格定廟號?

然而問題又來了,祖有功而宗有德,朝臣們為著祖和宗這倆字兒又吵了許久。後來見正朔帝臉色實在不好,朝臣們也不敢再觸這位帝王的黴頭,想著反正都是好字,也就不再啰嗦,最終定了個高祖的廟號。

元德帝這一生,就這樣蓋棺定論了。日後史書上,他便是齊高祖。

陸安珩渾渾噩噩地聽著,還未從悲痛中走出來。正朔帝見狀,又讓姜閣老宣了遺詔。其實本應一開始就念遺詔來著,只是因著元德帝早就退位,最重要的新帝人選早就登基了,正朔帝又一心撲在親爹的喪事上,便將宣遺詔的流程往後推了一回。

元德帝的遺詔內容極為簡單,無非就是將自己私庫裏頭的東西給分了分。除卻給妃嬪皇子留的東西,還給大臣們也分了些物件兒。

五位閣老並幾位德高望重的太傅得了東西不說,陸安珩竟然也有份。元德帝將自己平日裏帶的還算勤快的一塊佩玉給了陸安珩,又給了他一封自己的手書,頗是讓人羨慕。

直到這個時候,陸安珩的魂魄才歸位,捂著臉放聲大哭,嗓子已經啞得連謝恩的話都說得極為艱難。

正朔帝被陸安珩這麽一哭,又跟著落了回淚,心下卻很是滿意陸安珩這樣悲痛的狀態,又覺得自己找到了同自己一樣悲痛的人,再想想元德帝駕崩前對自己的囑咐,正朔帝對陸安珩打心眼裏生出了幾分親近來。

陸安珩連著哭了三天靈,整個人都消瘦了一圈,看著家裏三個孩子後才打起精神,努力將自己從虛脫呆木的狀態下掙紮出來,精神逐漸好轉,讓姜德音暗暗松了口氣。

接下來的百日孝期也匆匆而逝,陸安珩只覺得今年真是自己兩輩子加起來過的最糟糕的一個年了,這樣的生離死別,當真是讓人無奈至極。即便陸安珩再怎麽不願意面對,看著街市上已經恢覆了幾分喜氣的人群,陸安珩也不得不承認,屬於元德帝的時代真的過去了。人們很快就會忘記這個曾經給了他們幾十年太平日子的帝王,而屬於正朔帝的時代,這才剛剛開始。

只是這位即將帶領大齊開創一代盛世的正朔帝,他也病了。

正朔帝可是元德帝手把手地教大的,對元德帝的感情自是不用多提。安葬完元德帝之後,正朔帝的悲痛卻並未減輕半分,每日除了批閱奏折處理國事外,還經常去奉先殿拜祭元德帝的靈位,憂思悲痛之下,就這麽斷斷續續地病了大半個月。

陸安珩也蔫了三四個月,直到琉璃坊那邊說做出了陸安珩說的放大鏡了,陸安珩的興致才高了幾分。

拿著匠人們搗鼓出來的造型跟後世差不多的放大鏡,陸安珩心下又忍不住一酸,若是元德帝還在,又能看上一樣新鮮東西了。他那年紀,肯定也有老花眼,偶爾拿著這個放大鏡瞅瞅書本奏折也不錯吶。

這還是陸安珩頭一次弄出了新東西,心裏卻沒有一絲嘚瑟之情了。

等到陸安珩將這放大鏡呈給正朔帝時,正朔帝和幾位閣老把玩了許久,忽而嘆了一聲道:“若是父皇還在,得了這東西不知道得多高興吶。”

陸安珩險些被正朔帝勾出眼淚來,看著正朔帝微紅的眼眶,再看看他滿臉病容精神不振的樣子,陸安珩忍不住開口勸了一聲:“您也要多保重身子才是,多少朝廷大事還等著您處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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