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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自省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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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手上金黃色的小顆粒, 陸安珩簡直比捧著一巴掌的黃金還興奮, 這是玉米啊, 可以蒸可以煮來煲湯的香玉米啊!陸安珩頓時就激動了, 望著手中的玉米種子雙眼已經開始放光, 忍不住又壕了一把, 想要將所有的玉米種子全部買光。

然而經過之前紅薯的洗禮,知道陸安珩是個激動起來能直接掐人脖子的兇殘貨色,商人們已經有了經驗了。

一見陸安珩的表情不對, 商人們立即心生警惕,站在陸安珩面前的那個高大的商人行動最迅速, 嗖的一下就往後退了好幾大步, 以免自己再遭受一把陸安珩的鎖喉功。

事實上,陸安珩經過了紅薯的沖擊後, 心中一直有種蜜汁自信, 覺得能找到玉米土豆這些高產量的糧食只是時間問題而已,自己的有生之年絕對是能見到它們的。是以這回陸安珩見著了玉米, 卻並不像之前看到紅薯那樣激動, 反而一臉詫異地看向突然對自己退避三尺的商人,那眼神, 就跟看智障似的。

一時間, 氣氛略微有點尷尬。

還是陸安珩反應快, 立即調整好了自己臉上不恰當的表情,掛上了一臉的笑容,對著這些個商人問道:“這些種子, 你們帶了很多嗎?能不能全都賣給我?”

商人們就等著陸安珩這句話呢,做生意的,帶了商品可不就是用來賣的麽!

經過了白送紅薯的事兒,商人們這回可就沒那麽大方了,畢竟陸安珩轉手就拿紅薯和朝廷做生意去了,不知道掙了多少銀子。再一想想自己等人大老遠地把這寶貝糧食帶來給陸安珩做人情,雖然是為了還陸安珩之前給了拍賣貿易區土地的人情,商人們的內心還是有點肉疼的。

所以這回,陸安珩就沒有便宜可撿啦。商人們對自己的商品價值多少可是門兒清,光憑這種名為玉米的高產量高口感,它們在大齊朝的價值,那就是天價。

能改善民生,填飽百姓肚子,口感還好的糧食,絕對是能讓各國帝王搶破頭的存在。

陸安珩這會兒想將玉米種子都給包圓了,商人們看在以往的情分上,也樂意給陸安珩這個面子。但是價格方面,嗯……就十分令陸安珩肉痛了。

商人們非常敢要價,一張口就將玉米和黃金等價,開口就說一兩玉米一兩黃金,把陸安珩嚇得差點扭頭就走。

這價格,真是考驗自己的心臟承受力。

不過做生意嘛,從來都講究個坐地起價漫天還錢,陸安珩平覆了一下玉米的價格給自己帶來的沖擊力後,理了理自己的思路,擼起袖子就開始和商人們討價還價起來。

不得不說,陸安珩在姬玄身上學到的厚臉皮這招非常有效果,掐架水平爆表,以一敵三楞是不落下風。在經過長達一個下午的討價還價爭論賽後,陸安珩成功地幹掉了這三個漫天要價的奸商,硬生生地將玉米種子的價格往下壓了八倍,從原本的一兩玉米一兩金,變成了現在的八兩玉米一兩金,也就是半斤玉米一兩黃金。

商人們簡直被陸安珩殺價殺得懵逼了,一臉生無可戀地瞪著陸安珩,見這家夥還想往下壓價,商人們頓時就擺出一副死了爹的表情,怎麽著都不搭理陸安珩了。於是價格就這麽定了下來。

不得不說,陸安珩這砍價水平,真是能秒殺掉一大片奸商們了。

然而即便將價格壓到這個數,陸安珩心裏還是萬分不樂意。想想也是,後世玉米都成了爛大街的糧食了,花個兩塊錢就能買個香噴噴的玉米啃著吃。玉米種子更便宜,五毛一塊的就能買上一兩。

再一看現在的價格,一兩黃金才能買半斤玉米種子,也難怪陸安珩覺得自己被當成傻多速給宰了。

商人們也委屈,這個價真的是跳樓價了,自己等人要是再不講情面一點,跑去大齊附近的其他幾個小國,分分鐘賺得盆滿缽滿。

兩邊都覺得自己虧了,也是迷醉。

不過肉痛歸肉痛,想到香甜軟糯的玉米棒,陸安珩還是強忍著肉疼付了賬。

很好很強大,商人們這回帶來了差不多五十斤的玉米種子,換算一下,這麽一筆生意做下來,那就是一百兩黃金吶!也難怪陸安珩的心都在滴血了。

好在之前陸安珩種出紅薯後,元德帝賞賜好些黃金給了他。不然就光憑陸安珩這幾年做生意掙的銀子,只怕是付完賬後就得回到解放前了。

看著眼前這一堆幾乎與黃金等價的種子,陸安珩的腦海裏瞬間浮現出了玉米的各色吃法。講道理,花了這麽大的本錢,要是種不出玉米來,那陸安珩估計得哭暈。

是以陸安珩對種玉米之事非常關註,拿著玉米種子就跑到了自己的莊園中,將莊戶們都叫了過來,萬分嚴肅地把玉米種子交給了他們。

農戶們拿著這黃澄澄的種子,登時面面相覷。這種子大夥兒都沒見過,咋種啊?

說實話,陸安珩也不知道。

陸安珩小時候雖然見過外婆種地,但是畢竟是好些年前的事兒了,現在讓他想,根本回憶不起來玉米到底要怎麽種,只記得玉米大概就是在四五月份的時候種,十月還是十一月的樣子就可以收了。

農戶們對陸安珩有一種盲目的信任,主要是之前陸安珩弄來的紅薯太給力,量產已經將農戶們樂瘋了。

並且,經過這一年多的推廣,大齊朝各地的農戶們基本已經都領到了紅薯種子,有那些離京城較近的地方,早就已經收獲了一屋子滿滿當當的紅薯了。這樣大的產量,除了交給朝廷的稅收之外,剩下的足夠農戶們一家好幾口人小半年的口糧了。

說實話,在這個做菜都舍不得放油的年代,許多百姓肚裏都缺乏油水,成年的男子,幹的活也多,真要敞開了來吃,一餐能吃下小半斤大米飯。然而這會兒又沒有什麽雜交水稻,也沒有什麽農藥化肥,水稻的產量著實不高,交了稅收後,剩下的也就能緊緊巴巴地湊合著過日子。想敞開肚子吃大米飯?不存在的。只能再吃點粗糧喝點水,讓肚子能有七八分飽就夠了。

所以產量高,口感好,又能飽腹的紅薯一出現,農戶們心中有多興奮激動便可想而知。

在這樣的一個大前提下,農戶們對陸安珩的信心自然是格外充足,即便這種新糧食大家都沒種過,農戶們也自發的將這個新糧食和紅薯劃上等號了。

有那大膽的農戶,還恭聲問陸安珩:“陸大人,不知這種子,是否也是如同紅薯一般,容易種又產量高?”

陸安珩看著農戶們滿是信任的目光,總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大對。不過他們的猜測也沒錯,玉米確實產量也比較高,和紅薯一樣,南方北方都能種。陸安珩還沒想明白農戶們對自己到底有什麽誤解,還在思索中。聽了農戶們這個問題,陸安珩便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開口道:“沒錯。”

農戶們頓時齊聲歡呼起來,眼神炙熱地盯著地上籮筐中那些黃澄澄的玉米種子,恨不得立即將它們帶回家種到地裏去。

陸安珩總算是想明白了哪裏不太對了,連忙開口打住了農戶們對自己的盲目崇拜,擺擺手疊聲道:“鄉親們你們先別高興得太早啊,我的話還沒說完吶,這玉米,我也不會種啊!”

農戶們沈默了一瞬,而後轉念一想,這話沒毛病。人家好好的狀元郎,怎麽可能會跟自己這些莊稼漢一樣,成日裏和莊稼打交道,不會種地,多正常啊。說不得就是這博學多才的狀元郎在哪本書上看到了關於玉米的消息,這才拜托人找了過來吧。

不過,陸安珩沒辦法,不代表農戶們沒思路啊。

雖然農戶們從來沒見過玉米,但是一理通百理通,農戶們可是伺候莊稼伺候了大半輩子,即便沒種過玉米,但是以他們豐富的種地經驗,拿到硬邦邦的玉米種子後,心裏便大致對玉米該怎麽種有了些微猜測了。

陸安珩素來對農戶們很是寬容,非人為因素造成的損失從來不找農戶們要補償,脾氣又好,對農戶們也沒什麽高高在上的主人做派。是以農戶們心中的顧慮不太多,一聽陸安珩這話,當即便有幾個須發皆白的老翁開口道:“陸大人,若是您信得過我們這幾個老東西,不若給一點種子讓我們來種一下試試看?我們別的本事沒有,伺候莊稼還是有一手,這個玉米,我們一起想想辦法,應當能種出來。若是種不成,我們再賠您這個種子錢,如何?”

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就是這麽處出來的,陸安珩聽了這幾個老農真摯的話,再看著他們極為認真的神情,心知他們是真的願意自己花錢來做實驗,將虧損都擔在了他們自己身上。

陸安珩知道這幾個人家裏光景也不大好,他們雖然得了莊戶的活計,又種了紅薯,按理來說日子不應過得這麽緊巴巴,只是他們家中人口眾多,又有好幾個正值長身子的孫子,俗話說半大小子吃窮老子,是以家中怎麽也留不下餘糧來。

即便如此,幾人還想著為陸安珩分擔一下煩惱,打算自己扛一部分風險。雖然那些風險在陸安珩看來不值一提,卻有可能是他們一家一年的口糧。

這樣的淳樸,足以讓陸安珩動容。

看著這群農戶們臉上的滿足與期冀,陸安珩有一瞬間的恍惚。和淳樸的人在一起,似乎總能被人性中最質樸的那一部分所感染,讓人浮躁的心逐漸安定下來。

陸安珩忍不住沈下心來回想了一下自己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驀然發現,自己已經偏離了原本的軌道,正在往一條歧路而去。

在揚州的陸安珩意志堅定,一門心思為科舉而努力,初入京城的陸安珩找到了更深層的人生方向,想要為正在苦苦掙紮求生的普通百姓做一點點貢獻。翰林院修撰的陸安珩也做得極好,沈穩地朝著目標努力。

然而當上了中書舍人和肥團子們夫子的陸安珩卻迷失了自己,在周圍人的縱容寵愛之下,逐漸有了熊孩子的影子,雖然心性依舊良善,氣性卻大了不少。這樣的發展,在官場而言,絕對是致命的。

想到元德帝恨鐵不成鋼的眼神,再回想了一下姜錦修意味深長的臉色,陸安珩頓時覺得臉上燒得慌。原來長輩們早就看出了自己的變化,只是出於愛護之心,並未下狠手敲打自己。

陸安珩想明白後,自然是羞愧難當,想著自己之前還和元德帝頂嘴,更覺得自己蠢得天怒人怨,將別人的好心當做驢肝肺。

既然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陸安珩面壁思過了好幾天,便耷拉著腦袋滾去姜錦修面前挨噴去了。

出乎意料,素來一言不合就噴人的姜錦修這回竟然沒有爆發,反而是用一種極為欣慰的眼神看向陸安珩。

冷不丁受到這種特殊待遇的陸安珩還有點小慌張,生怕姜錦修正暗搓搓地給自己憋了一個大招。

這回陸安珩倒真是誤會姜錦修了,姜錦修這會兒是真心實意地感到了欣慰,看著陸安珩既羞愧又忐忑的神情,姜錦修的眼神柔和了不少,含笑點頭道:“說實話,你能這麽快就意識到自己所犯的錯誤,倒是比我預計的時間還早了上了不少。”

陸安珩傻眼,楞楞地看著姜錦修,疑惑道:“合著您這是等著我自己自省不足呢?”

“那是自然,”姜錦修優雅地翻了個白眼,接著道,“你都已經在官場待了一年多了,若是事事還要我來提點,那和廢物點心有何區別?”

廢物點心陸安珩受教,也好奇,“依師父你的脾氣,竟然沒在第一時間將弟子噴得狗血淋頭,您這段時間,忍得挺辛苦的吧?”

姜錦修斜睨了陸安珩一眼,輕嗤道:“我又不是將所有精力都放在你身上,做什麽會忍得辛苦?所謂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你若是實在太廢,我再怎麽耳提面命都沒用吶!現在看來,我的眼光不錯,挑中一個出類拔萃的弟子。”

陸安珩被臊的臉都紅了,心說自己要是早幾天聽到這話,估摸著還能瞎樂一會兒,畢竟自己幹的事情著實不少。然而認清自己的錯誤後,再一聽姜錦修這話,陸安珩只覺得兩輩子的臉皮加在一起都不夠用了,實在是沒有臉面受此稱讚。

姜錦修卻是真心實意地誇獎陸安珩,見陸安珩臉上的羞赧之色,姜錦修更是滿意,再次耐心教徒弟,沈聲道:“你可知,你最大的問題是什麽?”

陸安珩點頭,恭敬地答道:“知道,心思太浮,在諸位前輩們的愛護之下,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幾斤幾兩了。”

沒成想姜錦修卻搖了搖頭,嘆道:“這並不是根本。我且問你,你可知,你這嫡長子的身份,意味著什麽?”

“繼承家業,孝順父母,友善兄弟姐妹?”

姜錦修繼續嘆氣,“你只說中了一個繼承家業,其他的這些都是為人子者該做的。身為嫡長子,繼承了絕大多數家業同時,自然要承擔更多的責任。尤其是你陸家正值上升之時,以你平時的行徑,大家都能斷定,你便是那個能帶領家族走向輝煌的人。然而現在,你捫心自問,真要將整個家族的擔子扛在肩上,你扛得動嗎?你要明白,不是你父親隨便說一句將陸家交給你,你就是陸家的頂梁柱了。真正的頂梁柱,是能沈穩地安排好家族未來的走向,給家族之人提供強大的庇佑,你能做到嗎?”

當然做不到,自己還在無意識地挖坑埋全家呢!

陸安珩怔住了,忍不住想到了當初自己考中狀元之時,陸昌興曾興奮地開口說了一大串話,其中便提到過,要把整個陸家都交在自己手裏,現在想想,原來自己親爹是這個意思嗎?

陸安珩頓時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重了不少,心情莫名沈重了起來。深覺自己對不住陸昌興,竟然需要別人點醒才能意識到這一點,這麽想想,自己真是廢物本廢了。

見陸安珩蔫頭蔫腦的樣子,姜錦修不由發出一聲長嘆,目光柔和地看著陸安珩,溫聲道:“從理智上來說,我將你點醒是最正確的選擇,能讓你更穩重,穩穩地扛下陸家這副重擔。然而出於長輩對晚輩的疼愛,我私心卻是想著寧願你永遠不會明白這一點。就這麽簡單快樂的過一輩子,誰又能說這不是一種幸福呢?”

姜錦修自己便隨心所欲地過了一輩子,這樣的生活的確暢快。如果可能,姜錦修也希望自己將之視如親子的陸安珩也能這麽無憂無慮地過上一輩子。然而姜錦修的心裏也清楚,自己的瀟灑隨性,都是建立在有個強大家族庇佑的前提下才能做到的,陸安珩的情況和自己完全相反,他是要成為庇護一個家族的人,那麽,就只能狠心讓他認清現實,逼迫他成長起來。

陸安珩倒是接受良好,認真地思索了好一會兒,這才沈聲道:“這些時日是我胡鬧了,是我太過驕傲自滿,我定然會好好改正!只是,要如何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家族頂梁柱,還請師父教我。”

姜錦修輕笑,忽而挑眉看向陸安珩,饒有趣味地道:“你師父我可是在家族的庇佑之下混吃等死的,現在你問我,要怎麽成為家族的頂梁柱,是不是問錯人了?”

陸安珩無語。

姜錦修見狀,起身走到了陸安珩身邊,拍了拍陸他的肩膀,溫聲道:“你問我的話,不如多看看平日裏我堂伯是如何為人處世的,他能成為內閣首輔,上得聖意下掌百官,到了他那個境界,治國猶如吃飯喝水一般,掌一家族自然是不在話下。其實你也有這個潛力,只不過少年得志,路走得太順,松懈了罷了。不然,早些時日,聖上將你那破玩具廠收上去之時,你早就該為著他這一片苦心感恩戴德了。”

陸安珩撓頭,實在不好意思說,當初自己還是反應過來元德帝的意思了,只是覺得自己有點虧,莫名其妙就因為莫須有的罪名就損失了一家玩具廠,所以忍不住想在元德帝面前作會兒妖。

說白了,這就是元德帝寵出來的賤皮子,結果反過來坑了元德帝一回。

姜錦修對陸安珩的心思門兒清,忍不住戲謔地看了陸安珩一眼,對元德帝半點同情都沒有。反而對著陸安珩道:“我早已為你取好了一個字,本想著在你的弱冠禮上才告訴你,不過看你如今這樣子,我便提前告訴你吧。大俗即大雅,我為你取的字,便是‘慎行’,謹言慎行,望你銘記於心。”

慎行?陸安珩苦笑,這還真是適合自己的好名字。自己也該好好反省反省了。

陸安珩回府後,在書房中靜心寫下“謹言慎行”四個大字,反省了好幾天,深覺自己當初氣元德帝的行為實在腦殘。作為一個長在紅旗下的好騷年,陸安珩那絕對是有錯認錯,絕不給自己找借口。

恰好不久前自己正從阿拉伯商人那裏得到了玉米種子呢,給了那幾個老農做實驗用了一些,現在據說那方法還真有點靠譜,幾個老農嘗試著挖開了一兩個坑,看了看裏頭的種子,發現有幾個長得快的種子已經冒了一點點芽了,這就證明他們的種植方法是對的。

陸安珩自然也高興,想著不久後百姓們就能吃上新鮮的玉米了,真是美滋滋。

這個好消息元德帝他們都還不知情吶,想著自己之前幹的腦殘事,陸安珩便屁顛屁顛兒地捧著玉米種子進宮向元德帝賠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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