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凈0026章重游故地

關燈
凈0026章 重游故地

烏雲籠罩之中,耳邊猶聞悶雷陣陣,天色雖是晦暗不明,但對面的人影卻看得異常清楚。兩人皆身著烏黑勁裝,面上也都蒙著黑巾,雙目之中殺機隱現,分明透出十足兇戾之氣。

左首之人身形魁偉,散發踞立,手中擎一口九耳八環斬馬刀,凜凜雄偉直如天神降臨。右首之人則腰背佝僂,踏肩蛤步,手中握一對暗色刺輪環,沈郁之中別見莫名詭異。

君姑娘打眼覷得分明,卻是為之一哂道:“果然是你姓伏的,既然連獨門兵器都拿出來了,還有必要蒙頭蓋臉嗎?”

持環蒙面人不為所動,倒是持刀蒙面人冷冷接口道:“此乃我等與樊飛之間的恩怨,這位姑娘最好還是不要插手。”

君姑娘瞟了樊飛一眼,面現遲疑的道:“閣下……莫不是怒目金剛陸巨豪?”持刀蒙面人冷哼一聲道:“在下的身份與姑娘無關,奉勸姑娘盡早置身事外,以免遭受池魚之殃。”

君姑娘櫻唇一撇,同樣哼聲道:“有關無關不是閣下說了算,今天這件事情本姑娘還真就管定了。”說罷但見她雙足一點,倏地欺近持刀蒙面人身側,劈手便掃向他臉上的黑巾。

持刀蒙面人不意她說動手便動手,一面舉臂封架一面疾厲的道:“在下這張臉詭怪得緊,姑娘非要看可當心後悔。”

君姑娘成竹在胸,聞言不以為然的道:“本姑娘自出道以來便從沒後悔過,真正該後悔的是某位‘東郭先生’吧。”

樊飛知道她是在調侃自己,苦笑之餘卻也不敢怠慢,雙目覷定持環蒙面人,卻見他只是一言不發的緊盯戰局,甚至連姿勢都不曾稍有變化。

場中兩人皆是以快打快,須臾便已鬥了十招有餘,驀地只聽君姑娘清叱一聲道:“怒目金剛也不過如此,現面吧!”

說話間但見纖指疾揚,緊接著只聽嘶的一聲輕響,持刀蒙面人臉上的黑巾已被拽了下來,但君姑娘卻不由得雙目大睜,當場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原來持刀蒙面人黑巾之下,赫然竟是一片平坦,除去口鼻尚餘模糊的孔洞之外,竟已看不出那是一張屬於人的臉面!

君姑娘心下震駭,霎時亦為之失神,恰在這稍縱即逝的一瞬,只聽持刀蒙面人振聲雄喝,霍地一刀直劈向她的粉頸。

而與此同時,持環蒙面人也突然發動,一個貼地翻滾欺進過來,雙環猛襲向君姑娘的雙腿。君姑娘畢竟藝高人膽大,當下雖驚而不亂,雙足挪移間堪堪避過索命刀鋒,旋即順勢反踢持環蒙面人的肩頭。

孰料持環蒙面人也是矯捷異常,只見他又是貼地一滾,倏地沖到君姑娘背後,再度祭出雙環砸向她的腳踝。君姑娘正自心頭一凜,持刀蒙面人也已卷土重來,兇猛一刀斬向她的肋下。

須知武林中人大多愛惜羽毛,慣常不屑如持環蒙面人那般貼地游移。君姑娘驟逢此等對手,已經感到十分難纏,偏生持刀蒙面人的刀勢竟也與之配合得天衣無縫,更加令她窮於應付。

君姑娘心中著惱,銀牙暗咬間單足點地,逆勢打橫飛掠出去,曼妙身姿舒展之際,一指反點持刀蒙面人的咽喉,同時腳尖疾挑持環蒙面人的下頜。

這一招轉守為攻,瞬間便化被動為主動,不可謂之不妙,但樊飛見狀卻是臉色一變,脫口沈喝道:“君姑娘當心!”

話音未落,只聽持環蒙面人一聲低吼,手中雙環寒光陡盛,合力鎖向君姑娘的足踝。而持刀蒙面人卻是騰空躍起,斬馬刀攜裹雷霆之勢縱貫而下,勢要將君姑娘齊中剖為兩半。

君姑娘不敢硬接,單掌撐地向側掠開,同時雙足連環踢出,直向持環蒙面人胸前攻到。不料持環蒙面人竟是孤註一擲,喀拉聲響中兩條肋骨雖然已被當場踢斷,但他的雙環也牢牢鎖住了君姑娘的足踝。

這陰陽刺輪環乃是一件奇門兵刃,內外皆布滿倒鉤利刺,且收發均由機簧控制,眼下只須持環蒙面人啟動機簧,君姑娘必定難逃斷足之厄。

正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此刻倏見持刀蒙面人也合身撲上,萬千刀光之中盡顯無窮殺意,頓時將君姑娘上中下三路完全籠罩,正是平生最得意之絕技——滅絕三連斬!

君姑娘這時身體打橫、空門大現,更兼足踝還被牢牢鎖住,縱然肋插雙翅也欲振乏力,著實是險象環生、命在頃刻。

樊飛在旁覷得分明,臉上不禁露出悲憫之色,口中亦發出一聲輕嘆。而就在這聲輕嘆同時,陡見耀目金光劃破夜空,宛似烈日艷陽般絢爛奪目,幾乎令人不敢逼視。

日輪天刀還鞘之刻,君姑娘亦挺腰一躍而起,鄙夷的目光正落在持環蒙面人身上。持環蒙面人仍然保持著方才的姿勢,但不過眨眼之間,他手中的刺輪環和臉上的黑巾便同時碎成兩片,各自墜落塵埃。

不出所料,他的臉上也是一片平坦,只不過在這平坦中間,卻又多出一條縱貫而下的深深血痕。隨著持環蒙面人的身軀頹然仆倒,持刀蒙面人也凝視著手中的半截刀身,片刻方冷笑道:“……好刀。”

君姑娘暗自一滯,雙目緊盯著他道:“不必廢話,本姑娘只問你為什麽要恩將仇報,還有你的臉到底是怎麽回事?”

持刀蒙面人又冷笑幾聲,末了才咬牙切齒的道:“恩將仇報?陸某雖然不才,卻並非狼心狗肺之輩!——樊飛!事已至此,你還要繼續偽裝嗎?!”

樊飛緩步上前,拱手為禮道:“果然是陸兄,你我當真久見了,但陸兄這話又是從何說起?在下自忖從未冒犯於你,難道你是受了旁人的挑撥,所以才對樊某心生誤會?”

陸巨豪怒喝一聲,難抑激憤的道:“夠了!你這道貌岸然的奸賊,到現在還不肯認罪嗎?哼!陸某忍辱負重這許久,終於等到報仇雪恨的機會,無奈你這奸賊竟是命不該絕,總有爪牙幫兇前來助陣!”

“前次先殺害了點蒼米兄,這次又對伏寨主痛下殺手!到如今陸某已經是勢單力孤,你大可繼續趕盡殺絕,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態,徒然令人齒冷!”

樊飛神色平和,仍是耐心的道:“陸兄想必是遭人蠱惑,所以才對在下如此憎惡,你面容被毀必定也與此脫不了幹系,不如便將事情和盤托出,咱們再來一同參詳如何?”

陸巨豪無限憤懣的道:“不必再巧言令色了!當初你這奸賊勾結凈宇教襲滅我派,更加喪盡天良辱我愛妻,事後還裝出偽善面目助我報仇,可恨我竟真將你當作了生死之交!你!……簡直無恥之尤!”

君姑娘聽得秀眉緊蹙,樊飛更加瞠目結舌,片刻方訥訥的道:“陸兄方才所言皆是無稽之談,這些事情你究竟是從何得知,又為何對此深信不疑?”

陸巨豪激動的大吼道:“住口!陸某親眼所見、親耳所聞,難道還會有錯?!可笑你樊飛自以為得計,卻沒料到你那一劍並沒有殺死老魔揚嵩吧?”

樊飛劍眉一軒,難以置信的道:“‘鬼手人屠’揚嵩遭我一劍封喉,當場便完納劫數,你我更一同將他埋葬,又怎會……”

陸巨豪徑直打斷道:“你自然是以為殺人滅口,可以高枕無憂了,殊不知就在你離去之後,陸某卻又將老魔挖了出來,由他親口說出了事情真相!”

也不待樊飛辯駁,他緊接著又道:“你不必疑惑,事實上就在我們圍攻老魔之時,他便已知道大限將至,所以才以一線傳音告知陸某,之後又硬受你一劍假作斃命,實際卻是為了揭下你虛偽的假面!”

樊飛終於也心生不忿,面沈似水的道:“在下自認行事無愧於心,又何來假面之說?何況就算在下藝業不精,老魔殺之不死,那陸兄又怎麽能聽信一面之詞,不加求證便冤枉在下?”

陸巨豪不以為然的道:“冤枉?哼!陸某自然不會冤枉了你!我且問你,你的蓬萊禦仙劍是從何處學來?”樊飛皺起眉頭道:“劍法自然是在下師門所授,陸兄此問不知有何用意?”

陸巨豪恨聲道:“一派胡言!禦仙劍譜乃是我家祖傳,只因先祖為人所敗,一怒之下棄劍學刀,這部劍譜才會閑置下來。而你便是為奪這部劍譜,才勾結魔頭害我全家,是也不是?”

樊飛聽罷只覺匪夷所思,半晌方苦澀的道:“陸兄……你這番執念毫無因由,著實令在下不知從何辯起啊。”陸巨豪哂然道:“你自知理虧,當然無從辯駁,倒不如痛快認罪了吧!”

樊飛沈吟片刻,緩緩搖頭道:“不管如何,陸兄還請告知是何人毀你面容,在下堅信只要找到此人,一切便能水落石出。”

陸巨豪慘然一笑道:“不必了!陸某學藝不精,本來也沒有臉面再去見泉下親友,但樊飛你給我記著,多行不義必自斃!”

說罷只見他拋下手中那半截長刀,隨即竟是雙拳齊出,暴喝聲中猛向樊飛胸前轟來。想必他是自知報仇無望,這一招也毫無章法可言,只不過孤註一擲之下威勢依舊十分驚人,赫赫拳風足可開碑裂石。

然而君姑娘又豈容他傷及樊飛,當下只見她身形電閃,早已擋在樊飛面前,同時右手雙指一駢,疾點陸巨豪胸口的膻中穴。

這一下她無意傷人,只打算先制服對方,然後再詳加審問,所以出招無論時機還是力道都恰到好處,想來絕無失手的可能。

不過她畢竟還是低估了陸巨豪的決死之心,霎時只見這位怒目金剛騰身躍起,似出膛炮彈般向著君姑娘猛撲過來。

如此一來他胸腹之間固是空門大露,但君姑娘也不由得心中駭然,尤其再看到對方那張極盡恐怖的面孔,更讓她陡地生出莫名怯意。

心神震動之刻,出手亦差之毫厘,這一指堪堪戳中陸巨豪的胸膛,卻並未真正封住他的穴道。陸巨豪只是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雙拳卻已越過了君姑娘的阻擋,毫不留情的轟向樊飛。

君姑娘驚怒交集,電光石火間再也無暇顧及其他,日輪天刀下意識的鏘然出鞘,緊接著反腕橫刀疾厲無儔的一抹。

金色光華一閃而過,一腔熱血望空噴灑,陸巨豪的雙臂終於無力的垂了下來,頸中的傷口迅速耗盡了他殘存的生命,隨著八尺雄軀滿懷不甘的倒落塵埃,一切信念也好、執念也罷,統統就此煙消雲散。

樊飛顯然始料未及,見狀禁不住面色慘變,當場彎腰發出連聲劇咳。君姑娘這時也醒過神來,急忙上前攙扶住他,又是氣苦又是羞愧的道:“你……你沒事吧?是我……的確是我失手,他……唉……”

樊飛閉目調息片刻,這才沈痛的道:“君姑娘不必自責,你方才所為本來無可厚非,只怪在下太過掉以輕心,沒能及時挽救陸兄。”

君姑娘聽他這樣說,愈發覺得慚愧無地,只能囁嚅著道:“事已至此,他們幕後之人怕是沒法追查了,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樊飛目光中隱現決絕,咬牙間斬釘截鐵的道:“那幕後之人既已盯上了我,又豈會就此善罷甘休?天尊曾言道‘人不染紅塵、紅塵自染人’,那幕後之人既不容我安然退隱,那非凡神龍便奉陪到底!”

君姑娘精神一振,同樣銀牙緊咬的道:“不錯,若不揪出那幕後之人,我自己也不能安心,那你可有什麽計劃?”

樊飛略一沈吟,卻是訥訥的道:“此事原本與君姑娘無涉,在下未能信守對令師的承諾,已經自覺慚愧無地,如今又怎能再連累你以身犯險?所以在下希望君姑娘置身事外,天尊那裏在下自會解釋。”

君姑娘聽得心中有氣,忍不住沈哼一聲道:“我自己接了天尊的令,又要你去解釋什麽?這件事情既然我已經管上了,就絕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即便以身犯險也是我的自由,用不著你來多嘴多舌!”

樊飛為之一滯,低頭思忖了片刻,終是一正色道:“也罷……君姑娘如此高義,在下若是再推辭便顯得虛偽了,日後需要仰仗君姑娘之處甚多,在下在此先行謝過。”

他說罷鄭重躬身施禮,君姑娘這才緩和了臉色,微一頷首道:“算你識相,總之我這次是對天尊負責,可不是對你有什麽……你不許給我想歪了。”

樊飛暗自啞然,當下兩人便合力埋葬了陸巨豪與伏忍的屍身,之後才結伴飄然而去。其時已近午夜,雨勢雖然小了些,但空中的烏雲卻愈見深濃了。

陽春三月,草長鶯飛,時近正午之際,遠方官道之上隱見一條人影行來。端看此人滿面濃髯,背負寶刀,氣態之中不怒自威,正是刀魔岳嘯川。

前方的市鎮已然在望,行進的腳步卻不覺放緩了下來,岳嘯川一時竟覺出些許仿徨,或許這便是所謂“近鄉情怯”了吧。

正自莫名感慨之際,卻倏見一道白影由鎮中疾奔而出,沿著官道飛速馳來。一時之間只聽噠噠蹄聲盈耳不絕,敢情那是一匹異常神駿的寶馬良駒,古人雲“絕影超光,龍馬精神”,此之謂也。

若只是馬匹神駿也還罷了,更奇的是那馬上的騎士,竟似乎只是一位稚齡少女。嬌小玲瓏的身軀顯然還未長開,一襲玫紅衣裙卻是鮮艷如火,正與那匹白馬相得益彰。

只不過此時她一不足踏馬鐙……估計也夠不著,二不牽拉韁繩……反而纏在身上,三更將一雙柔細臂膀緊緊抱著白馬的脖頸……當然是合不攏。

這副情態說滑稽倒也滑稽,但實際可是透著十分兇險,眼看那少女左右搖晃,隨時都有可能墜下馬來,岳嘯川也不由得為她捏了把冷汗,心念電轉間便疾步迎了上去。

隨著一人一馬之間距離漸近,岳嘯川倏地剎住腳步,旋即擰腰背轉過身,趁著白馬沖過的一瞬,雙足一點便躍上了馬背。

他本來打算拉住韁繩,無奈韁繩此刻還纏在那少女身上,一時之間無從借力,索性單臂往前一張,勒緊了那白馬的脖頸。

那白馬登時氣息阻滯,不禁發出希聿聿一陣嘶叫,速度也明顯放緩了下來。岳嘯川趁機再運雄力,片刻之後那白馬終是四蹄發軟,噴著粗氣慢慢停下了腳步。

岳嘯川不敢怠慢,先動手解開纏在那少女身上的韁繩,之後又打橫將她抱下馬來。此時方才覷得分明,只見這少女膚白如雪、嬌美無瑕,但年齡最多不過十二三歲,應該叫她小姑娘才更妥當。

岳嘯川徑將那白馬拴在道旁樹上,這才端詳著懷裏的小姑娘,語氣溫和的道:“你是前面鎮上的人嗎?怎麽會這樣騎著馬跑出來的?”

小姑娘倒是鎮定如桓,全沒半分驚惶駭怕之色,聞言口唇微張,細聲細氣的道:“我……以後再也不騎馬了,一點兒都不好玩兒……”

岳嘯川聽得啼笑皆非,小姑娘卻又瞄了他一眼,期期艾艾的道:“這位……大俠,看你長了這麽一副大胡子,八成不會是女孩兒吧?”

岳嘯川為之一滯,頗見無奈的道:“不是,我是男子。”小姑娘哦了一聲,忽地小臉一整,鼻中輕哼道:“那你還抱著人家幹嘛,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嗎?”

岳嘯川又是一滯,只好一言不發的將她放下,小姑娘倒不含糊,雙腿一軟便癱倒在地。岳嘯川略一踟躕,仍是溫和的道:“方今世道不靖,你一個小女孩兒在外面亂闖總是不妥,還是趕快回家去吧。”

小姑娘正拿小拳頭捶打著雙腿,聽罷小嘴一撇道:“誰要你來管了,哼……是不是在打人家的壞主意?”岳嘯川並未動怒,反而還生出些許親切之感,再看小姑娘似乎並無大礙,便虛一抱拳轉身而去。

可還沒等他走出幾步,便聽身後的小姑娘嬌喝道:“哎——這個……‘胡’老兄,剛才你雖然救了人家,可也趁機占了人家的便宜,所以人家不欠你的哦。”

岳嘯川不由失笑道:“罷了……隨你怎樣想都好。”他這邊倒是忍讓得很,孰料小姑娘卻偏不領情,眼珠一轉又脆聲道:

“何止不欠你的,就算你不出手人家也未必會掉下來,就算掉下來也未必會摔傷,就算摔傷也未必會去花銀子看郎中。反而你卻心懷不軌,趁機抱了人家那麽久,所以分明就是你欠了人家的。”

岳嘯川不意這小姑娘倒是牙尖嘴利,無奈轉頭沈聲道:“那你還要怎樣?”小姑娘胸脯一挺,不甘示弱的道:“少吹胡子瞪眼的嚇唬人,常言道‘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人家才不怕你呢。”

敢情她這倒還有理了,岳嘯川對著她那張粉妝玉琢的小臉,真是半點脾氣都發不出來,只好搖搖頭道:“……就算欠了你的又如何?”

小姑娘勉強站起身來,志得意滿的道:“欠了當然要還,看你這一副專職打手的德性,估計也沒其他本事,那就幫人家打一架好了。”

岳嘯川心中起疑,上下打量著她道:“看你小小年紀,難道也有仇家?”小姑娘賞他一記白眼道:“胡說什麽呢,人家這麽聰明靈秀、和藹可親、傾國傾城、人見人愛的小仙女,怎麽會有什麽仇家?”

岳嘯川暗自莞爾,當下輕咳一聲道:“那為什麽要讓我幫你打架?”小姑娘嬌哼著道:“還不是因為我家那個笨阿兄,沒來由的就愛亂捅馬蜂窩——你看你看,那不就是我家笨阿兄。”

說話間擡起嫩如水蔥的纖指一指,岳嘯川順著看過去,只見一名身著半舊道袍的年輕人正連滾帶爬、狼狽不堪的向這邊跑來,而他身後還跟著十幾條兇神惡煞般的黑衣大漢,兀自罵罵咧咧的窮追不舍。

年輕人這時也看到了小姑娘,連忙放聲高喊道:“小妹呀!快快解下馬來,咱們趕緊跑路喲!”小姑娘儼然嘆了口氣,秀眸睨著岳嘯川道:“怎麽樣胡老兄,就是那十幾條大黑狗,交給你沒問題吧?”

岳嘯川不明就裏,沈吟間淡淡的道:“先看看再說。”小姑娘微微一頓,卻是揚聲嬌呼道:“阿兄別慌,人家找來個專職打手,肯定能料理掉這群黑狗的。”

岳嘯川正自皺眉,那年輕人已經來至近前,聞言氣喘籲籲的道:“什麽專職打手……咱們還是跑路要緊——啊……?!”

他說著話卻驀地發出一聲大叫,著實讓岳嘯川和小姑娘都吃了一驚,可還沒等兩人開口問話,他便已無比激動的道:“你你你……你是岳嘯川!是刀魔——啊不對……是刀神岳嘯川!岳大俠?”

岳嘯川雖覺啼笑皆非,但此刻也無暇細辯,索性隨意點了點頭。年輕人愈發興奮,手舞足蹈的道:“果然是岳大俠!在下尹嘯風,久仰岳大俠大名,不知今日能否請岳大俠賞光,咱們一起去喝一杯?”

岳嘯川和小姑娘聽得各自一滯,這時後面的黑衣大漢也都追了上來,為首的一個當即一口濃痰啐在地上,橫眉立目的道:“臭道士!多嘴多舌不算,還敢偷婁老爺的馬,你是壽星公上吊嫌命長了吧!”

年輕人——尹嘯風幹咳一聲,一本正經的道:“這位兄臺怎麽能冤枉好人,貧道只是說了幾句逆耳忠言,這馬卻是貧道小妹凰兒偷的,如何竟也栽在貧道身上?”

那為首的大漢尚未搭腔,小姑娘凰兒已忍不住嬌叱道:“笨阿兄!人家偷馬還不是為了調狗離窩,不然你早給打死了,這會兒卻又讓人家頂包,你真是沒良心!”

尹嘯風面現尷尬,儼然“語重心長”的道:“那個……小妹呀,你年紀還小不懂事,就算犯了王法也不會被重判的,左不過關幾年就會放出來,可阿兄我呀……”

凰兒氣得七竅生煙,立時還嘴道:“阿兄你可是男人啊,有事就該義無反顧的擋在前面才對,何況事情原本就是你惹出來的呢?偷東西而已嘛,左不過割鼻子挖眼睛砍手指剜膝蓋,肯定不會殺頭的。”

尹嘯風眼珠一轉,連連搖頭道:“小妹你太天真啦,殺不殺頭也不是官府說了算,萬一人家婁老爺非要殺頭呢?到時候阿兄我一命嗚呼,你阿嫂也跟著守寡,這可是‘一屍兩命’啊。”

凰兒嬌哼一聲道:“怕殺頭就別惹事嘛,阿兄你再怎麽說也是娶過親的,小妹我可還沒嫁人呢,難道你就忍心讓我給人家抓去殺頭?”

尹嘯風神色一淒,唉聲嘆氣的道:“這……唉……也罷,殺頭就殺頭吧,小妹你可要記住,以後千萬別跟阿兄學,見了不平事一定要當作沒看見啊。”

他這廂一副“悔不當初”的悲愴模樣,凰兒貌似也受了感染,當下淚眼盈盈的道:“阿兄你放心吧,小妹一定會照顧好阿嫂的,保證你能含笑九泉。”

她說罷便走上前去,尹嘯風亦俯下身來,兩兄妹做一處旁若無人的抱頭痛哭,觀之倒也頗有幾分感天動地的架勢。為首大漢聽得一楞一楞的,半晌方惡狠狠的道:

“少他媽的嚎喪,臭道士你也不用等殺頭了,咱們這就送你小子上西天!至於小丫頭嘛……嘿嘿,看這小模樣兒倒還真是勾人,先弄回去養個一兩年,到時候正好送進婁老爺的銀瓶院做頭牌,哈……”

後面那一群大漢聞言也都發出了淫猥的笑聲,尹嘯風不由得怒上眉山,脫口叱喝道:“你們這幫走狗!霸占岳家祖宅打算開窯子也就罷了,現在居然還要草菅人命、逼良為娼!我……我跟你們拼了!”

他說罷便放開凰兒,踉踉蹌蹌的沖向為首大漢,只不過看他那副架勢,充其量也就是王八拳非高手的範兒。

為首大漢吊眉一挑,覷準時機一腳猛踹,尹嘯風便慘叫一聲打橫飛出,啪的一聲跌落在地,當場暈了過去。

為首大漢嘿嘿一笑,轉目又睨向岳嘯川,滿含不屑的道:“臭小子你又是哪根蔥,沒事兒別他媽在大爺跟前晃悠,不然可當心咱們忠武鎮十三太保把你也炒了下酒,哈……”

岳嘯川並未答話,只向凰兒不動聲色的道:“……那婁老爺果然霸占了岳家祖宅,還打算開設青樓?”凰兒先點了點頭,接著卻又搖搖頭道:“不是青樓,是開‘窯子’。”

岳嘯川微一頷首,語氣轉冷的道:“去照顧你家阿兄,打狗的事情交我。”凰兒吐舌一笑,徑自去到尹嘯風身旁,身後只聽叮咣五四一陣亂響,顯然是岳嘯川已經動上了手。

“阿娘喲,就算是專職打手,這胡老兄也打得太狠了吧?”“別亂說,什麽胡老兄,這位是鼎鼎大名的刀魔岳嘯川。”

“唔……那就岳老兄好了,不過這個鼎鼎大名是真的麽?”“呵……再真也沒有了,你阿兄今天可真是三生有幸呢。”

“嗯……不是開玩笑,不是糊弄我,不是又打算玩陰的?”“咳咳……小孩子別亂說話,這一次情況絕對不同以往。”

“嘻……那還不趕快謝我,這位岳老兄可是我找來的哦~”“好好好……你這淘氣包本事一塌糊塗,運氣倒還不差,少時阿兄重重有賞……”

約摸過了頓飯工夫,岳嘯川和尹嘯風兄妹結伴走進了忠武鎮,岳嘯川目光中猶存寒意,徑向尹嘯風道:“敢問尹先生,那婁老爺家住何處?”

尹嘯風殷勤的道:“回岳大俠,穿過前面的八大錘巷,左拐過忠武祠,再右拐那條再興街上就是了。”岳嘯川道聲多謝,便即騰身絕塵而去。

凰兒見狀微訝道:“阿兄你不是說要跟岳老兄交朋友嗎,那怎麽不跟上去?”尹嘯風幹笑著道:“現在去還得幫著打架,那不就露餡了嗎?”

凰兒不以為然的道:“就算不動手幫忙,跟去看看也是好的嘛。”尹嘯風伸了個懶腰,呵呵一笑道:“不必不必,真到該見之時再見不遲。”

凰兒哦了一聲,忍不住嬉笑道:“阿兄,你說岳老兄為什麽要把那群黑狗都倒吊在樹上呢?看他們那副臉紅脖子粗的苦相,真是笑死人了。”

尹嘯風亦莞爾道:“這個嘛~岳大俠大概也是為他們著想,他們不是號稱‘十三太保’麽?既然吃得‘太飽’,那就倒吊著吐些出來好了~”

荊楚道中心治所乃是漢陽府,既可沿長江西上巴蜀、東下吳越,又可溯漢水北達豫陜、南抵湘桂,往來水路四通八達,自古便有“九省通衢”之美稱。

漢陽府中酒樓茶肆林立,其中猶以蛇山頂上的黃鶴樓盛名遠播,一向與蜀中太白醉仙樓、江南樓外樓及河東龍興茶樓平起平坐,並稱為天下四大名樓。

夜幕降臨之際,黃鶴樓同往日一般,依舊高朋滿座、少長鹹集,各方英雄豪傑推杯換盞,當真是好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而就在蛇山腳下的一間會友樓中,此時只見一男一女兩人正相對而坐,那男子看來四五十歲模樣,一張蠟黃臉上透著一股病懨懨的勁兒,那女子則正值雙十年華,過人姿色之中更見得十分嬌媚。

酒桌上的菜肴雖然也稱得上豐盛,但偶爾擡頭看到山頂上的繁華氣象,卻總難免讓人生出些“落架鳳凰不如雞”的感慨。

那女子顯然心思靈巧,覷目間抿嘴輕笑道:“老方~看你這魂不守舍的模樣,敢情是那邊的樓子裏有你的小情人不成?”

那男子登時一滯,無奈苦笑著道:“小姐莫要說笑,老奴怎可能牽涉那風月之事?咳……老奴無非是想到咱們原先家大業大,如今卻落到這步田地,當真是造化弄人啊。”

那女子微頷首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世事本來如此。所幸咱們這次探聽到了岳老板的下落,只要能夠得他之助,東山再起必定指日可待。”

那男子陪著笑道:“小姐放心,岳老板的下落絕對可靠,明早咱們再置辦些飲食衣物,之後便搭船北上尋他討還舊債。”

那女子莞爾道:“老方的情報我自然不會懷疑,其實一時之間找不到岳老板也不打緊,無非是咱們再多盤桓些時日,我保證會幫老方你養老送終的。”

那男子暗自擦了把冷汗,此時卻聽樓梯口處腳步響動,一位穿著淡銀色長袍的中年漢子走了上來,打眼間徑自走近兩人,接著拱手為禮道:“方兄果然在此,日前方兄不辭而別,小弟可真想煞你了。”

那男子——姑且便稱他“方兄”好了,聞言不由得面色陡變,片刻方冷哼道:“尚兄的確消息靈通,堪稱陰魂不散那。”

那來人——“方兄”口中的“尚兄”,儼似熟絡的撿張座位坐了,又招呼小二添了幾道小菜,這才微笑著道:“方兄謬讚了,小弟愧不敢當。這一餐方兄也不必擔心小弟打秋風,小弟負責會賬便是。”

“方兄”倒沒再客氣,只是盯著他道:“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尚兄你如今飛黃騰達,自然比我們這些窮鄉僻壤出來的闊綽。”

“尚兄”打個哈哈,又向那女子道:“這位是蓉兒小姐吧,呵……果然是女大十八變,蓉兒小姐可比前次越發出落得水靈了。”

那女子甜甜一笑道:“難為尚老板還記得奴家,奴家可真是榮幸呢。”“方兄”似是不願見到“尚兄”跟“蓉兒”搭話,面色轉冷間沈聲道:“尚兄這一陣不知在哪裏發達,看樣子生意做得不錯嘛。”

“尚兄”嘆口氣道:“哪裏談得上發達,小弟這段時日勢單力孤,無非四處乞憐、勉強度日罷了。”“方兄”鼻中一哼,不以為然的道:“尚兄忒也自謙了,憑你的積蓄便是自立門戶也游刃有餘吧?”

“尚兄”緩緩搖頭道:“非也非也,小弟一人畢竟難以成事,所幸今日又找到了方兄,這才叫做有緣千裏來相會,連老天爺都在撮合咱們重新聚首、再幹一番事業,就不知道方兄還有沒有雄心壯志?”

“方兄”聞言一怔,隨即卻苦笑道:“尚兄的好意我心領了,只不過我如今早已心灰意懶,只想盡心盡力服侍小姐,可再沒膽量去生意場上拼命嘍。”

“尚兄”並未意外,游目四顧間壓低聲音道:“這可就是方兄你的不是了,你們這次北上不是打算跟岳老板討債嗎?小弟自信還有幾分才能,況且大家又都是熟人,何必要對小弟堵上發財的門路呢?”

“方兄”和“蓉兒”對視一眼,各自露出幾分詫異之色,還是“方兄”幹咳一聲道:“尚兄你多半是誤會了,我跟小姐從來都沒打算北上,小姐你說是不是?”

“蓉兒”羞澀一笑,看來是默認了“方兄”的話,“尚兄”見狀意味深長的道:“方兄再諱莫如深便沒意思了,咱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如此才好繼續精誠合作那。”

“方兄”為之一哂道:“尚兄心懷鴻鵠之志,但我充其量不過是只小家雀,所以就請尚兄高擡貴手,別再為難我了吧。”

“尚兄”看他油鹽不進,轉念間又向“蓉兒”道:“看來方兄的確是已經沒什麽雄心壯志了,但蓉兒小姐難道也甘心跟他一起碌碌無為嗎?”

“蓉兒”尚未答話,“方兄”已忍不住沈下臉道:“尚兄你這話未免太出格了!不管咱們之間有何過節,你也不該挑撥我與小姐的關系啊!”

“尚兄”輕嘆一聲道:“方兄啊,就算你不為自己著想,也該替蓉兒小姐的未來多多打算才是,否則倒不如退位讓賢,也免得害人害己呀。”

“方兄”的臉色更加難看,正待反唇相譏之際,卻聽“蓉兒”輕啟朱唇、柔柔怯怯的道:“老方,既然尚老板盛情相邀,咱們也別不問青紅皂白就拒人於千裏之外嘛。”

“方兄”登時噎住,片刻方艱難的道:“小姐你不是不知道,這位……這位尚兄,他實在不是個靠得住的合作對象那。”

“尚兄”聞言連連搖頭道:“方兄何苦這般詆毀小弟,枉費你我這數十年來的交情,今日才知方兄對我竟是如此看法。”

“方兄”冷著臉哼了一聲,“蓉兒”則抿嘴輕笑道:“老方總歸也是出於謹慎,畢竟這生意場上的事情,總得拿出些讓人信服的本錢,然後才能談合作與否,尚老板你說是不是?”

“尚兄”粲然一笑道:“蓉兒小姐言之有理,在下如今雖然窮困潦倒,所幸還有一位生死之交身家闊綽,而且這位朋友與方兄也並非陌生,不知兩位是否有興趣一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