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凈0018章一念負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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凈0018章 一念負俠名

暗自權衡片刻,玄陽子終是躬身施禮道:“前輩即然肯予施治,貧道自然感激不盡,此番試煉貧道委實獲益良多,斷不會私心怨恨前輩。”

靖陽子聞言一滯,藥俠則是淡淡的道:“如此便好,那你們兩人且隨老夫來吧,老夫雖然腳程不快,但你們也切莫懈怠,否則若是跟丟了,可別怪老夫就此撒手不管。”

他說罷便徑自轉身離去,靖陽子看他那慢吞吞的姿態,本來心中還有幾分不屑,但轉眼間藥俠的身影便已消失不見,直如憑空蒸發了一般!

靖陽子登時目瞪口呆,此時卻聽玄陽子沈聲道:“師弟緊跟我來!”說罷早已當先騰躍而去,靖陽子自然不敢怠慢,也趕緊拔步隨後跟上。

兩人各自運起輕功發足疾奔,前面藥俠的身影卻時不時的若隱若現,隱得隨意而又現得突然,著實令後面的靖陽子驚駭莫名,幾乎懷疑自己是青天白日撞見了活鬼。

玄陽子卻是一言不發,雙目緊緊覷定藥俠逸去的方向,半點都不曾被他落下。靖陽子看得大為欽服,但同時也不禁有些沮喪,為何自己就全然捕捉不到藥俠的蹤跡呢?

如此奔行了約摸小半個時辰,眼見面前已是一處高聳絕壁,藥俠的身影卻又自消失不見。玄陽子和靖陽子兩人只得停下腳步,靖陽子抹了把額上的汗水,費力的比劃道:

“大師兄,那家夥跑哪兒去了,你可曾看到嗎?”玄陽子面色沈靜,雙目炯炯的又觀察了片刻,攢起的眉峰終於舒展,當下微頷首道:“是這裏了,師弟隨我來。”

靖陽子看他便要向面前的石壁走去,不禁納悶的道:“大師兄你難道想徒手攀上這石壁?這個……師弟修為淺薄,恐怕是有些辦不到啊。”

玄陽子無奈一嘆道:“荒唐……我又不是陸地神仙,這等絕壁如何能攀得上去?”靖陽子松了口氣,卻又疑惑的道:“那大師兄這是……”

玄陽子一面走近石壁,一面耐心的解釋道:“此處布有奇門陣法,入口便在這石壁之上,藥俠前輩已經先行通過,咱們也須得盡快跟上。”

靖陽子聽得雲裏霧裏,只能隨後亦步亦趨,須臾兩人來至石壁盡頭,他這才發現上面竟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窄縫,內中黑乎乎的看不分明,但顯然是處洞穴的模樣。

靖陽子不由得嘖嘖稱奇,暗忖自己方才怎沒留意到這條窄縫,玄陽子知道他心中所想,跟著解釋道:“奇門陣勢可迷惑人之六識,利用盲點隱藏關竅,師弟你若略通遁甲之術,此處試煉便不在話下。”

靖陽子總算明白了幾分,由衷欽佩的道:“大師兄博學多才,我真是拍馬都追不上了,索性就讓我為大師兄開路,咱們趕緊追上那家夥。”

玄陽子卻擺擺手道:“不可,洞中恐怕還有其他試煉,須得由我先行一步,待開破險阻之後你再跟上。”靖陽子面色一變,梗著脖子激動的道:“那怎麽成?!大師兄你是傷患,要冒險也該讓我……”

玄陽子截口道:“與是否傷患無關,師弟你對奇門術數一竅不通,獨自涉險必定兇多吉少。何況這本來便是藥俠前輩給我的試煉,也容不得你越俎代庖,你便在此稍候片刻吧。”

靖陽子登時語塞,只能不甘心的看著玄陽子低頭鉆入石縫,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懸著一顆心又待了片刻,石縫中卻是寂無人聲,靖陽子終於再也忍耐不得,一咬牙也通過石縫鉆入那洞穴之中。

洞中隧道異常狹窄,轉折之處更十分隱蔽,靖陽子此刻心急火燎,幾番碰壁之後直弄得暈頭轉向,尤其還數次撞在山石之上,頓時便落得鼻青眼腫。

所幸這洞穴也並不太深,靖陽子勉強耐下心來仔細摸索,終於也尋得幾許蛛絲馬跡。如此堪堪才走出不到半裏地,眼前便已經見到閃爍的火光,看來該是到地頭了。

靖陽子心中大定,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去,須臾只覺眼前豁然開朗。一盞昏黃孤燈照耀下,玄陽子正與藥俠相對而坐,看到靖陽子進來時臉上終於也露出釋然之色。

靖陽子見玄陽子無礙,松氣之餘咧嘴一笑,此時卻聽藥俠哂然道:“靖陽啊靖陽,敢情你啞了之後又瞎了不成?否則就這麽區區幾步路,機關也已經被玄陽破去,你怎麽還是落得這副烏眼雞的德性?”

靖陽子雖然遭他調侃,卻破天荒的沒再頂撞,反而鄭重施禮道:“前輩教訓的是,只要前輩能醫好大師兄,我隨你怎麽處置都成。”

藥俠微微一怔,也不禁莞爾道:“好好好……知過能改,善莫大焉,老夫只盼你是真心服膺,而不是早謀算著過河拆橋,完了再蒙頭蓋臉的揍老夫一頓出氣。”

靖陽子大為尷尬,一時也不知該如何解釋,藥俠則又轉向玄陽子道:“……依舊延續方才的話題,以你所見老夫所布這陣勢如何?”

玄陽子沈吟著道:“前輩所布陣勢看似平平無奇,實際卻並非如表面上那般簡單,貧道熟悉的乃是劍法,索性便以劍法與之一比。”

“劍者若是身有劍心、心有劍意、意有劍神、神有劍靈,那麽只須任意揮灑,便足以使得明眼人驚才絕艷,根本無須再多作修飾。”

“而前輩所布陣勢同樣如此,其中雖然既無奇門變化也無生克之效,但若是真正加以深究,卻又令人深感其不過是冰山一角、雲龍半爪,內中所蘊含之精深奧義,已足夠讓貧道窺之不透、高山仰止。”

“貧道絕非有意逢迎,實在是有感而發,怕是讓前輩見笑了吧?”他這一番體悟說罷,藥俠已忍不住拊掌笑道:“玄陽果然是可造之才,那不妨再回答老夫一個問題,你究竟是如何查知老夫行蹤的?”

玄陽子踟躕著道:“前輩能瞬乎隱藏形跡,是因前輩可將自身形體寄托於自然萬物之中,正似形如木石而氣如川流之絕頂境界。然而先前貧道全神追索,卻仍能感知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所以……”

藥俠微微一笑道:“老夫從未有意洩露任何氣息,至於你所說的若有若無,只不過是因為你自己內功修行尚未大成,所以短時間內無法感知老夫的蹤跡罷了。”

玄陽子聞言一怔,藥俠卻又緩緩的道:“我所用的不過是簡單的雲隱之術,而你們昆侖派的上乘內功本身便是這類異術的克星,所以此刻若是你師父苑昆侖在場,老夫這點伎倆根本就不值一哂。”

玄陽子一時默然,靖陽子則難掩感慨的道:“怪不得我連半點感知都沒有,連大師兄都稍欠火候,那我這點修為就更不成了。”藥俠不由失笑道:“哈……靖陽你麽,恐怕連門徑都還未窺得吧。”

靖陽子又遭調侃,只能撓頭苦笑不已,此時卻聽玄陽子清咳一聲道:“不知前輩對貧道還有怎樣的試煉,貧道皆欣然領受。”

藥俠為之莞爾道:“好了,再試煉下去便過分了,玄陽你伸出手來,待老夫看過再做定論。”靖陽子聽他終於肯著手施治,不由得喜上眉梢,玄陽子卻神色平和,坦然將殷紅欲盈的雙手伸至藥俠面前。

丹室密洞之外,藥俠急怒攻心,雙掌一錯便猱身攻上,悍然直取蘇琬珺雙肩。蘇琬珺藝高人膽大,雙肩一晃抵隙切入,劍指一駢疾刺藥俠脅下。

藥俠冷笑一聲,如一團烏雲般向側一滑,同時抖手直取蘇琬珺頭頂。蘇琬珺似是早有準備,瞬乎之間化指為掌,凝力劈向藥俠胸前。

藥俠去勢未變,單拳迎上蘇琬珺的纖掌,霎時只聞砰然一震,蘇琬珺雖是仰身飄退,掌中的玉女飛綾卻陡然筆直刺出,嗤的一聲正中藥俠胸口。

藥俠踉蹌退後之際,蘇琬珺已翩然落地,緊接著冷笑一聲道:“胡先生,憑這點功夫便想制服小女子,你未免也太不自量力了吧?”

藥俠深吸一口氣,忿忿不平的道:“蘇丫頭,老夫的真實本領你還沒領教過,休要過早口出狂言!”蘇琬珺為之一哂道:“胡先生不服也罷,但譚前輩此刻已經命懸一線,你難道當真不管她的死活?”

藥俠登時一滯,終於退開幾步,難掩焦慮的道:“是老夫糊塗了,但你得快些救她!”蘇琬珺冷哼一聲,疾步來至譚儷彩身邊查探,孰料她此刻不僅氣息若無,連身子都已開始漸趨僵冷。

蘇琬珺心中一驚,趕忙拍開譚儷彩的穴道,又自頭上取下無瑕玉簪,將鋒端刺入她右手虎口之內。只是眨眼間的工夫,便見一滴紫紅色的血珠由玉簪鋒端自行析出,沿著簪身向簪頭流去。

一滴之後又是一滴,漸漸的已形成一條血線,血線緩緩流動之間,紫紅色的血液也隨著慢慢恢覆了鮮紅,通過簪頭由中空之處又流回譚儷彩體內,而簪身也愈發顯得晶瑩剔透、光華奪目。

藥俠一直緊張的盯著兩人,眼見自鋒端流出的血液已經鮮紅如初,他終於無限恐慌的低吼道:“毒質已經除去,彩兒為什麽還沒醒轉?!”

蘇琬珺暗自顰眉,當下橫他一眼道:“胡先生自己便深通醫理,這問題又何必來問小女子,你自己不會看診麽?”

藥俠呆了一呆,旋即恍然道:“是了……無所求毒性猛烈,其性陰寒至極,即便此刻毒質已除,彩兒全身血脈仍是被寒氣所侵而凍僵假死。這不是什麽難題,你速速將人交還老夫,老夫來為她開解。”

蘇琬珺略一沈吟,徑將無瑕玉簪插回頭上,又伸手抵住了譚儷彩的背心。藥俠見狀驚怒交集,脫口厲斥道:“你……你做什麽?!”

蘇琬珺淡然道:“胡先生,縱然譚前輩能夠醒轉,你又將如何面對她?”藥俠氣呼呼的道:“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情!——還是你打算用彩兒來威脅老夫放人?”

蘇琬珺輕嘆道:“胡先生,你我相交也有一段時日了,難道你真以為我會做出這樣的事情?”藥俠冷哼一聲道:“江湖上從來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蘇丫頭也未必如表面上那般正直。”

蘇琬珺不禁鄙夷的道:“胡先生這句話正可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來概述,你自己人面獸心,卻莫把旁人也都想歪了。”

藥俠正自惱羞成怒,卻忽聽譚儷彩輕輕呻吟了一聲,身子也跟著動了一動,這下可由不得他又驚又喜,趨前一步急切的道:“你……方才是以內力為彩兒驅寒?”

蘇琬珺沒有理他,只是繼續將真氣送入譚儷彩體內,終於譚儷彩本來已經僵冷的身軀漸漸恢覆了暖意,之後緩緩的睜開了眼睛。

藥俠見狀如釋重負,顫聲呼喚道:“彩兒……你沒事了吧?”譚儷彩茫然的看著他,卻是勉強一笑道:“小胡……你也來了……”藥俠呆了一呆,無奈苦笑道:“彩兒莫說傻話,咱們兩人都還活著。”

譚儷彩大為錯愕,忽然間也感覺到背後一道暖流正緩緩輸入,當下喃喃自語道:“不可能……無所求是天下至毒,我怎麽可能還活著?”

藥俠趕忙勸慰道:“彩兒你陽壽未盡,閻王老子當然不肯收你,你一定要答應我,切莫再萌死志。”譚儷彩一時默然,片刻方幽幽的道:“是蘇姑娘襄助麽?老身真是慚愧,還得連累你為老身出力。”

蘇琬珺和聲道:“前輩大義仁心,小女子衷心欽佩,但事情並非沒有轉機,前輩也大可不必如此。”譚儷彩略略恢覆了精神,卻又有些疑惑的道:“是麽?小胡這般荒唐,蘇姑娘當真還願意寬恕他?”

蘇琬珺微微一笑,徑向藥俠道:“胡先生,譚前輩不肯服食九陰無極逆天丹,為此甚至不惜一死,你再煉制此丹還有何用?”藥俠怔忡半晌,頗見蕭索的道:“彩兒,你當真寧死也不肯服食靈丹嗎?”

譚儷彩點了點頭,溫柔的道:“小胡,你收手吧,當初你所說的話,實際都已經兌現了,只是我自己不願意而已,你……千萬莫再執著了。”

藥俠凝視著她,緩緩搖頭道:“彩兒……我為你奔波半生,眼看著就要大功告成,如今你卻一句話便要我收手,這……未免也太兒戲了吧?”

譚儷彩掙紮著坐直身子,微微喘息道:“小胡,一切都是我的錯,我當初本來便不該放你去做這件事情。你若是再繼續傷天害理,那便也等於是我的錯了,我心中只有更加愧悔而已啊。”

藥俠呆立半晌,終於輕嘆一聲,溫言軟語的道:“彩兒,既然你主意已定,我也決不會違逆你的意思,這九陰無極逆天丹……你不服也罷。”

譚儷彩舒了口氣,滿面欣然的道:“小胡,我也不再回苗疆了,我便在這裏等著你,等你領受完應得的制裁,到時要留下我還是趕我走,全憑你的意思。”

藥俠搖頭一笑道:“彩兒你這是什麽話,我怎麽會忍心趕你走,我只盼望你能一輩子留在這裏陪伴我呢。”說話間已自緩步走近,伸手便要拉譚儷彩起來。

蘇琬珺聽他終於肯就此放手,頓時也大感欣慰,但轉念間又心中一動,揚眉輕叱道:“胡先生,事已至此,還望你不要再打什麽其它主意。”

藥俠喟然一嘆道:“蘇丫頭,正如你自己所說,既然事已至此,老夫還能打什麽主意?你只須將彩兒交還老夫,老夫便帶你去見楚楚他們。”

蘇琬珺略一思忖,終是點了點頭,扶著譚儷彩站起身來。藥俠順勢牽過譚儷彩的手掌,將她的身子摟入懷中,分明寵溺的道:“彩兒……我又抱到你了。”

譚儷彩也不知是身體猶未恢覆,還是聽了他這話的緣故,身子在他懷中兀自顫抖不已。藥俠微微一笑,輕輕摘下了她的面紗,譚儷彩不由得驚呼一聲,忙不疊的將頭埋向他懷裏。

可惜她終究還是動作稍慢,蘇琬珺畢竟看到了她的容顏,那是一張雖然已經布滿皺紋、卻不失秀麗輪廓的臉,一張竟然還好似微帶著少女嬌羞的暈紅的臉。

藥俠呵呵一笑,愈顯親密的道:“彩兒,我的好彩兒,我的小師父,乖乖的在這兒等著我,我一定會回來陪著你,直到我死……”

蘇琬珺看這兩人如此纏綿,心中也不禁大感迷茫,著實不知是什麽滋味,耳邊只聽譚儷彩的聲音溫柔的道:“我等你……小胡……我等……”話說到這兒卻戛然而止,本來低垂著的頭也忽然垂得更低。

蘇琬珺悚然一驚,難以置信的看著那仍然緊抱在一起的兩條人影,此時卻見藥俠緩緩放開手臂,譚儷彩的軀體驟失倚護,順著他的身子軟倒在地,直如一片落葉般再無半點聲息!

震驚莫名之下,只聽藥俠喃喃低語道:“彩兒……你乖乖在這兒等我,等我也老到你這般年歲,便會自己下去陪你。你原本只有二十歲,為了救我卻一夜之間老到四十歲,那如今應該是六十歲了吧?”

“我若服了九陰無極逆天丹,便能恢覆到二十歲的模樣,那麽等到四十年之後,我再下去陪你,你喜不喜歡?”蘇琬珺在一旁直聽得毛骨悚然,臉色蒼白間顫聲道:“你……你竟然……你竟能……!”

藥俠嗬嗬怪笑道:“竟能如何?竟能親手殺死此生最愛之人?哈……老夫奔波半生,半生心血豈能就此白費?彩兒既然不肯服用,那老夫當然只能自己服用了。”

蘇琬珺身子微顫,兀自不敢相信的道:“你為她奔波半生,她也這般珍重於你,你……你怎能下此毒手?!”藥俠依舊怪笑道:“我為她做的已經夠多了,可她卻要迫得我身敗名裂,這算什麽珍重?”

“對了——她方才實際已經死過一次了,所以不是我殺的,根本就不是我殺的……”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直至幾不可聞,蘇琬珺心中則是五味雜陳,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自處。

驀地只見藥俠身軀一震,嘶聲厲喝道:“這全都是因為你!是因為你蘇丫頭!若不是你非要這般固執,彩兒必定會乖乖服下靈丹!——是你害死了她,不是我……不是我!”

蘇琬珺聽得這話,既氣憤他百般推諉,又可憐他失魂落魄,但自己也著實感到一絲愧疚,只恨憾事已經發生,再也不可挽回。

此時卻見藥俠又低頭看向地上,口中驚咦一聲道:“……彩兒?彩兒怎麽會躺在這裏?彩兒莫要生氣,我這就帶你遠走高飛,以後咱們都不會再分開了。”

他說罷便俯身抱起譚儷彩的遺體,跌跌撞撞的向洞口走去,蘇琬珺見他這般情狀,銀牙緊咬間清叱一聲道:“胡先生留步!”

藥俠並未停下,反而喃喃自語道:“我為什麽要留步,我得趕緊給彩兒服下九陰無極逆天丹呢……不對!——彩兒已經被可恨的蘇丫頭害死了,是……我還要再活四十年,彩兒也還要等我四十年……”

蘇琬珺雖是心亂如麻,但眼見藥俠即將進入洞中,她畢竟還是勉強鎮定心神,疾步上前欲將他攔下。藥俠也似有所覺,霍地回過頭來,厲聲呵斥道:“站住!你是什麽人?跟蹤我幹什麽?”

蘇琬珺心下惻然,腳步卻並未停止,藥俠見狀冷笑一聲,抱緊譚儷彩的遺體道:“彩兒……惡人又要來欺負咱們了,咱們一起打跑她……”

他說罷便邁著蹣跚的步子迎了上來,左手還抱著譚儷彩的遺體,右手則一拳直搗向蘇琬珺的面門——這一拳雖然勢道剛猛,卻是毫無章法可言,與其說是想要傷人,倒不如說是自取滅亡了。

藥俠仔細查看片刻,這才放開玄陽子的雙手,低頭沈吟著道:“玄陽……你中傷日久,癥狀已經十分嚴重,可你此後又與人動手,致使血凝之速更成倍增加,看來老夫先前想的法子恐怕是不能用了。”

靖陽子臉色一變,忍不住比劃道:“前輩所說的可是曾經用來醫治薛大俠的法子?”藥俠微頷首道:“這凝血陰掌可將全身血液吸附至中招之處,只因中招之處的肢體細部已被那邪門掌力完全異化。”

“最初老夫曾想盡辦法將傷者淤血逼退並加以控制,但如此畢竟治標不治本,未過多久傷處便又會重新發作,甚至吸附之力也更加猛烈。”

“之後老夫雖然也想到根除之法,但受治之人卻絕大多數不能忍受那般苦痛,最後還是選擇自殘肢體。直到兩年前老夫遇上了薛繼業,才在他身上首度施術成功。”玄陽子眉峰一舒,緩緩點頭道:

“只要能根除此疾,任何苦痛貧道均可忍受。”藥俠睨了他一眼,不以為然的道:“莫要言之過早,老夫所謂根除之法便是令你氣血逆行,使得異化之細部脫離血液滋養而自行崩解,是為先破後立。”

玄陽子登時一滯,靖陽子亦瞠目道:“這怎麽成?!那氣血逆行可是折磨逼供的手段,便是一時半刻也足以讓人生不如死,我先前也給凈宇教的魔崽子炮制過,那……那絕對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藥俠淡淡一笑道:“那或許薛繼業不是一般人吧,所以才能忍受得住。”靖陽子正自無語,卻聽玄陽子訥訥的道:“未知這氣血逆行需要持續多久,貧道雖不敢與薛大俠相提並論,但未必不能一試。”

藥俠嘆口氣道:“薛繼業當初中傷不過半月,卻也足足耗去近三個時辰才算勉強毀盡異化細部,而你中傷已經兩月有餘,雙手細部幾乎全遭異化,所以這時間究竟要耗費多久,連老夫都不得而知了。”

玄陽子聽罷一時做聲不得,臉上卻不由得露出一絲苦笑,藥俠見狀又咳聲道:“即便你當真能承受那般苦痛,長時間氣血逆行也必會大大耗損功體,以你眼下的修為而論,老夫恐怕你確實無法堅持。”

靖陽子心下郁悶,忍不住抱怨道:“前輩既然早知道大師兄受了這傷,那為什麽不第一時間出手幫忙,甚至到現在還要故弄玄虛,害得大師兄更加傷勢惡化……”

玄陽子忙示意他停手,接著滿懷誠懇的道:“前輩肯仗義相助,貧道已經榮幸之至,何況前輩先前還須為薛二俠費心,想來定是不克分身的。”

藥俠微微一頓,不置可否的道:“總之事已至此,玄陽你有何打算?”玄陽子微一沈吟,終是鄭重的道:“貧道職責未了,這雙手實在難言輕棄,所以還請前輩循舊例醫治,貧道定會拼盡全力堅持。”

藥俠沈思半晌,卻是搖搖頭道:“老夫已經說過,這並非簡單的忍耐問題,若是你自己修為不夠,前功盡棄還在其次,稍有不慎更會功體盡毀,乃至性命不保。”

玄陽子主意已定,當下毅然道:“生死皆由天定,倘若真讓貧道斬去雙手,那也與殺死貧道無異了。總之前輩無須顧慮,不論結果如何,貧道都絕無怨言。”

藥俠為之一哂道:“你這話著實可笑,大好男兒有用之軀,生死大事怎能交由天定?何況即便沒了雙手,你昆侖派絕技也不只劍掌兩樣,怎能說與殺死你無異?”

玄陽子不為所動,反而愈顯決絕的道:“前輩不必多說,貧道情願一賭。”藥俠察言觀色,無奈含糊的道:“你先莫急,且容老夫再思索一番,看是否還有什麽別的法子可行。”

玄陽子豈看不出他是有意拖磨,暗自嘆息間正待再說,此時卻聽藥俠輕咦一聲,自言自語的道:“雙手皆傷,傷勢無異,嗯……應當可行……”

玄陽子心中一動,連忙探問道:“前輩莫非真的想到了其他辦法?”藥俠微頷首道:“不錯……薛繼業當初只傷了一只手,而你卻是雙手皆傷,如此看似更加難辦,實際卻不失為一個新的契機。”

玄陽子莫名其妙,訥訥間只聽藥俠又解釋道:“你雙手皆傷,相當於身上有兩處凝血源頭,而傷勢無異,則表明二者吸附之力亦旗鼓相當,萬物相生相克為宇宙至理,而這便是老夫所說的契機。”

玄陽子似有所悟,不禁動容道:“前輩之意……莫非是要促使這二者兩敗俱傷?”藥俠讚許的道:“玄陽果然一點就透,老夫的法子便是先解除你身上所下的禁制,令凝血之力暫時發揮到極致。”

“而此時你還須默運真元,令雙手之間經脈互生交感,如此一來那兩處凝血源頭便如同強弓之弓弰一般,而它們之間的吸附之力便成為了弓弰之間的弓弦。”

“當吸附之力大到足夠程度,便好似這張強弓已被拉開作滿月之狀,一旦突破最終臨界,弓弦自然會轟然斷裂,而弓弰亦會隨之土崩瓦解,再難為害於你。”

玄陽子聽罷已知其理,臉上卻不由得露出擔憂之色,藥俠見狀輕咳一聲道:“當然如此施治的兇險也顯而易見,若是你終究力有不逮,未能拉斷弓弦不說,反而還被這強弓耗盡了氣力,那便……”

玄陽子暗自喟然,接口訥訥的道:“那麽貧道便會瞬間遭到反噬,甚至因氣血失控而當場喪命。”藥俠嗯聲道:“不錯,這法子雖然成算更大,但兇險也成倍增加,所以何去何從,全由你自己決定。”

玄陽子一時之間委決不下,靖陽子卻又不甘心的道:“前輩……難道就沒有其他更好的法子了嗎?”藥俠苦笑一聲道:“若是還有更好的法子,老夫又怎會棄之不用?”

“畢竟若是不慎醫死了玄陽,老夫一定會名譽掃地,那豈非大大的不妙?”靖陽子氣往上撞,面現不忿的道:“這時候居然還在考慮自己的名頭,前輩你真是……哼!”

藥俠同樣哼聲道:“名頭之於老夫便如雙手之於玄陽,你難道沒聽他方才所說麽,失去雙手便猶如失去性命。”玄陽子聞言一驚,連忙鄭重的道:“貧道生死全是自己之事,前輩切莫為此太過自咎。”

藥俠打個哈哈,接著悠悠的道:“失去雙手於你如同失去性命,老夫卻不似你這般愚笨,若是當真壞了名頭,老夫索性便改頭換面再創新篇,到時或許自號‘醫俠’也未可知。”

靖陽子登時氣得直翻白眼,玄陽子也只覺哭笑不得,藥俠見他已經放松下來,便不失時機的道:“玩笑且放在一邊,玄陽你考慮得如何?”

玄陽子心中已是一片明朗,當下誠懇的道:“前輩嘲諷貧道愚笨,貧道欣然接受,方才權衡利弊,貧道還是更傾向於那第二個法子。”

藥俠拊掌笑道:“好,既然你心意已絕,老夫便舍名陪君子了,至於靖陽……你在一旁護法便好。”靖陽子點頭答應,卻又忍不住問道:“別的可還有要我效力之處?”

藥俠不以為然的道:“你修為不足,眼下無須勉為其難。”靖陽子正有些不服氣,藥俠卻又想起什麽似的,一拍腦門道:“對了靖陽,其實老夫忘了吩咐你一件要事。”

靖陽子精神一振,連忙正色道:“什麽要事,我一定盡力去辦!”藥俠幹咳一聲道:“老夫是忘了吩咐你,今後你與老夫說話大可不必動手,老夫看你口型便能領會。”

靖陽子登時噎住,心中直是郁悶之極,藥俠卻不再理他,又向玄陽子道:“你若當真已經下定決心,便就此抱元守一、收攝心神,暫時散去全身功力,老夫也好為你解除封禁。”

玄陽子微一遲疑,還是訥訥的道:“前輩之命貧道自當遵從,但在此之前貧道還有一點疑問,企盼前輩能夠解答。”藥俠似是一怔,隨即慨然道:“有何疑問但說無妨,老夫盡力解答便是。”

玄陽子整整顏色,不疾不徐的道:“前輩似乎對本派武功所知不少,不知是否與本派有其淵源?”藥俠微微一頓,儼似不解的道:

“你昆侖派如今威震武林,赫然已經成為足堪與少林、武當、丐幫等中原巨擘並稱的大宗派,那老夫略略關註一些也不奇怪吧。”

玄陽子微一苦笑,緩緩搖頭道:“如果只是略略關註也還罷了,可是前輩不僅知曉本派上乘內功,甚至還深知此功乃是天下異術的克星,這便令貧道百思不得其解了。”

藥俠略一沈默,卻是哂然道:“所以呢,玄陽你在懷疑什麽?”玄陽子大見踟躕,片刻方悶聲道:“本派當初一夕覆滅,雖然派內元老大多身亡,但仍有幾位至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莫非前輩……”

藥俠啞然失笑,擺擺手打斷道:“玄陽,就算老夫知曉光明神訣和乾靈心法,那又能證明什麽呢?老夫只是藥俠,絕不是你昆侖派的元老。”

玄陽子聞言面色一變,藥俠卻又輕嘆道:“武林過往不知隱藏了多少秘辛,你年紀輕輕又如何盡知?老夫不過是好意提點,卻怎料竟引得你心生懷疑,這不知是該叫自作多情呢,還是叫弄巧成拙呢?”

玄陽子沈思片刻,終是歉然道:“方才是貧道冒昧,還請前輩海涵。”藥俠打個哈哈道:“無妨之事,若你再無疑問,咱們便可以開始了。”

玄陽子鄭重點頭,靖陽子則一言不發的站起身來,徑自來到藥俠身後。藥俠心中一動,一本正經的道:“很好很好,靖陽,老夫施術之時背後空門大現,你須得好生守護,切莫讓旁人闖入暗算老夫。”

靖陽子沈哼一聲,背後長劍卻已鏘的一聲拔在手中,此時玄陽子亦咳聲道:“有師弟護法,前輩大可放心,但貧道又突然想起一事,不知可否請教前輩?”

藥俠雙手環抱,不溫不火的道:“玄陽,你似乎並不擔心自己的傷勢嘛,否則怎還有這許多閑情逸致,一味的跟老夫問東問西?”

玄陽子肅然道:“並非貧道不擔心傷勢,實在是茲事體大,貧道如鯁在喉、不吐不快。”藥俠淡淡一笑道:“既是如此,老夫也不吝賜教,你還有何疑問都盡管提吧。”

玄陽子微頷首道:“那麽貧道便直言了,本派當初一夕覆滅固然是因為敵勢太過強大,但另一重要原因卻是派內元老之中出現了一名叛徒,前輩既然對本派如此關註,不知能否道出這名叛徒的來歷?”

藥俠嘿的一聲冷笑,接著沈緩的道:“玄陽,你可知這一問會導致怎樣的後果?”玄陽子輕輕一嘆道:“不管有怎樣的後果,貧道都一力承擔,只望前輩能據實以告。”

藥俠聞言更加冷笑不止,玄陽子卻是面色如常,此時只見桌上那盞孤獨的燈火猛一搖曳,竟使得洞中的三條人影都有些模糊起來。

夕陽餘暉之下,失魂落魄的藥俠亦如那夕陽一般頹態盡顯,一拳擊出之後整個人也似支持不住一般,徑直向蘇琬珺身上撞了過來。蘇琬珺心下不忍,一手舉掌封擋他的拳勢,一手則駢指點向他的肩頭。

拳掌肢接之際,藥俠卻陡然變招,化拳為指直取蘇琬珺掌心。蘇琬珺心頭一凜,倏地纖指一曲反鎖藥俠腕脈,而點向他肩頭的攻勢依舊不變。

藥俠沈喝一聲,順手放開譚儷彩,舉掌疾擋蘇琬珺攻向他肩頭的那一指,行動之間竟是絲毫不亂。蘇琬珺冷笑一聲,指尖靈巧的隨勢一轉,藥俠這招登時格了個空,肩頭中指之際身子一震便動彈不得。

然而蘇琬珺此刻卻更加震駭莫名,因為就在這倏忽之間,她胸腹周圍的數處要穴也已全數被重手所制,同樣瞬間失去了行動能力!

兩條人影僵立之間,方才自藥俠懷中滾落的譚儷彩卻緩緩站起身來,隨手便拍開了藥俠受制的穴道。藥俠活動了一下筋骨,向著譚儷彩感激的道:

“這次多虧彩兒你配合得當,咱們才能涉險擒住這難纏的丫頭,另外唐素素身子虛弱,這丫頭必是將她送去了三葉集上的茅家老店,便勞煩彩兒再將她也捉回來吧。”

譚儷彩微一頷首,徑向蘇琬珺道:“蘇姑娘,請你莫怪老身,老身與小胡幾經磨難,多年等待只為今朝,斷不可被你壞了大事。”

語聲雖然柔軟依舊,但此時蘇琬珺聽來卻只覺無比心寒,譚儷彩也不再多言,便即轉身往山下而去。蘇琬珺又默然片刻,這才冷冷的道:“胡先生……你們兩位當真做得好戲!”

藥俠深沈一笑道:“蘇丫頭,在江湖中打滾,武功好未必就能戰無不勝,這一點你與樊飛相比還差得遠。”蘇琬珺聞言既是慚愧又是悔恨,但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再悔恨卻又有何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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