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凈0006章雲封霧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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凈0006章 雲封霧罩

微妙的沈默之中,卻見雪玉觀音雙手合十,不見半分喜怒的道:“薛大俠無須為難,本座僻處南疆一隅,論根基論才能都遠不及各位所屬之名門大派,只是承蒙燕先生擡愛,才不得不忝任元首之職。”

“如今武林大局已定,本座這點綿薄之力實在也是微不足道,所以不妨便容本座退出正義盟,回歸雪域無垢城如何?”

薛繼業聽罷不禁愕然道:“城主這是哪裏話,正義盟各位元首追隨燕先生,無不全心全意為武林同道謀取福祉,又哪來什麽高低之分?”

雪玉觀音和聲道:“薛大俠切莫誤會,本座絕無任何怨懟之意,只不過敝處本身便實力薄弱,經此一役更加元氣大傷,確實無法再為武林同道助力,本座內心對此也頗為歉疚。”

薛繼業哪裏肯聽,連忙正色道:“城主這話更令薛某汗顏了,雪域無垢城為武林同道付出良多,薛某怎能讓城主就此黯然引退,萬請城主慎重決斷啊。”

雪玉觀音一時語塞,此時卻聽苑昆侖咳聲道:“燕先生既去,正義盟已形同解散,不如我等便約定一月之後重新會盟,到時城主若仍願意與我等共事,我等自然倒履相迎,城主看這樣可好?”

雪玉觀音秀眉一展,款款施禮道:“苑掌門此議甚佳,薛大俠便容本座再考慮一月如何?”薛繼業心知她口稱考慮,實際卻恐怕去意已決,終究只能喟然道:

“……好吧,城主拳拳之心,薛某代中原同道鄭重謝過,城主還請多多保重。”他說罷竟起身向雪玉觀音鄭重躬身一禮,雪玉觀音同樣起身還禮,目光交錯間已是心照不宣。

薛繼業整整情緒,提氣朗聲道:“那麽薛某在此宣布,一月後與各位同道會盟於中岳太室山,各派願入盟者我等均欣然接受——今日之會便到此為止,各位請至棲鳳宮吧!”

群雄登時一片歡騰,大有爭先恐後、兔起鶻落之概,覆仇的火焰所激起的興奮伴隨著解脫後的輕松,讓他們狂熱的呼聲響徹群山。艷陽如血,紅雲翻卷,竟是一片妖異之相。

“你此後作何打算?”“晚輩但憑薛大俠吩咐。”“……燕兄仍需有人服侍,你……還是跟他去吧。”“那就請薛大俠多保重了。”“華英的遺體我已經裝殮好,就在前面的山口處。”“……多謝。”

“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重逢?”“邊地苦寒,你身邊又少了護持,自己千萬保重。”“唉……你不也一樣麽?”“言盡於此,後會有期。”“慢著……你……當真再無話對我說了?”“珍重……”

“你的傷勢如何?”“無妨,當下該以追捕四魔為首要。”“不錯,四魔這時已成眾矢之的,咱們絕不能甘落人後。”“你們……?”“——莫要說謝,生分。”“呵……”“這才像話~咱們走——”

英雄盛舉,壯懷激烈,伴著漸漸落山的日頭,終究也只成為一段塵封的歷史。亡者已矣,生者卻又要踏上征途,造就全新的武林傳奇。

“哈哈哈……老禿驢真是善解人意,咱們現在是既有錢又有閑,你們來說說看,是去黃鶴樓享受一把呢,還是去群芳院好好爽一爽?”

“我說老金,這點兒銀子大概都不夠打賞群芳院門口的龜奴呢,至於黃鶴樓嘛……咱們全點大燒餅估計吃得飽,怕只怕人家不賣呀。”

“哼……光想著吃喝玩樂,一點兒理想都沒有,要我說咱麽還是多游歷一番,萬一碰上什麽絕世高人,得著什麽絕世奇珍,武功一夜之間直達燕老頭的絕世層次……”

“然後鐵大俠一人挑遍少林寺,三掌拍死白衣鬼,還俗迎娶蘇美女,再造武林新傳奇那~”“嗯……黃臉奸此言深得吾心,兄弟我發達了決不會忘記你,到時候……”

“灑家決定了,直接開拔喬家莊,請芙蓉大姐醫一下鐵猴子的妄想癥。畢竟兄弟一場,這錢的事嘛,鐵猴子你出九成九就好。”

鐵韋馱不由自主的一哆嗦,卻已被金羅漢強行拖走,銅菩提則意味深長的一笑道:“芙蓉大姐,超越玉皇大帝的神話,蓋過如來佛祖的傳奇呀~”

雲霧山下的喬家莊,這一日的天氣顯得格外晴朗,剛剛一大早,路邊集市上便擠滿了來自莊裏莊外的各色買賣人。

有背了花生核桃之類山貨就地開賣的老人家,有拉來新鮮水果趕早市的中年大叔,有拿了親手做的小飾件來賺外快的大姑娘——居然還有那麽一位……排一桌子稀奇古怪的玩意兒的奇裝異服的年輕人。

眼看過路的客人逐漸多了起來,那年輕人便趁勢大聲吆喝道:“快來看呀快來看,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咱們這裏都是朝廷寶船下西洋帶回來的正經稀罕貨嘞~”

“這裏有大象的牙,犀牛的角,孔雀的尾巴,會說話的鳥。能治病的白玉,最上好的瑪瑙,磨光的銅鏡子能照得見大姑娘的汗毛,還有千真萬確的鳳凰爪嘞~”

聽起來這位賣的還挺雜,那位一邊納著鞋底、一邊看著小飾件攤位的大姑娘忍不住湊過來道:“哎~能不能讓我看看那銅鏡子?”

這大姑娘看起來十七八歲年紀,穿一身梅紅衣裙,留一條烏黑油亮的發辮,面容清秀,柳眉杏眼,倒真是個美人胚子。

年輕人精神一振,連忙遞過一面巴掌大小的圓形銅鏡,同時滿臉堆笑的道:“好嘞,大妹子請上眼……要說今兒個可還是頭一次見著大妹子,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啊?”

大姑娘沒理他,只把銅鏡接過來一照——雖然也不見得比家裏的舊銅鏡清楚,但見那背面的紋飾還算精美,大姑娘也不禁有些心動,便隨口問道:“這個要賣多少錢?”

年輕人察言觀色,陪著笑道:“咱們這可是朝廷寶船帶回來的西洋貨,不過頭一次打交道講究緣分,算大妹子你便宜點,八十個銅板就成。”

大姑娘可也知道買的不如賣的精的道理,當下小嘴一撇道:“怎麽這麽貴呀……就算是西洋貨也太貴了,何況這鏡子哪兒能照得到汗毛了?”

年輕人眼珠一轉,嬉笑著道:“本來是照得到的,可大妹子你長得這麽水靈,臉上又白凈又細嫩,根本就沒汗毛,所以當然就照不出來了。”

大姑娘聽得心花怒放,羞澀的白了他一眼,便要慷慨解囊。此時卻聽旁邊賣水果的中年大叔呵呵一笑,大姑娘不由赧然道:“二叔你……笑什麽嘛?”

中年大叔笑的更“燦爛”的道:“傻丫頭哎,要出嫁的姑娘才會去開臉拔汗毛,這小無賴剛說你沒汗毛,那是在占你的便宜那~”

大姑娘登時羞得滿臉通紅,丟手便把銅鏡扔開,一邊還狠啐道:“小無賴……不要臉!……”說罷飛一般回到自己攤前,一雙手捂著俏臉只管害羞,好一陣兒都不肯放下來。

年輕人無奈的搖了搖頭,徑向那中年大叔道:“喬二叔,你這可太不厚道了,我自作我的生意,你來多什麽嘴呀?”喬二叔笑著道:“好好好,這次算我多管閑事——哎,把你那大象的牙給我看看。”

年輕人一撇嘴道:“看了你買得起嗎?我這可是花了十兩銀子從一個紅頭發綠眼睛的西洋老鬼手裏買來的,至少也得賣十五兩銀子,是專賣過路識貨的貴公子、大小姐的……”

他這廂說得唾沫橫飛,冷不防喬二叔卻一把便將那象牙奪了過去,隨手掐下一塊放到嘴裏,一邊咀嚼一邊點著頭道:“嗯……這象牙真是好味道,不過怎麽那麽像水蘿蔔呢?”

敢情這年輕人還真下功夫,把水蘿蔔做成象牙的樣子充門面,不細看還真看不出來。近旁眾人頓時爆出一片哄笑,連那位大姑娘都笑出了眼淚——可笑歸笑,人家還不忘拿衣袖遮住小嘴,笑不露齒嘛~

年輕人尷尬得無以覆加,急忙辯解道:“咳咳……嗯……唉,我還不都是讓那‘金魚’教給逼的,這夥兒大爺一來就沒頭沒腦的亂搶東西,我的好貨當然不敢拿出來了,所以才難免濫竽充數一番嘛。”

大姑娘可算是逮到了反擊的機會,立刻嬌哼道:“什麽‘金魚’教,那叫‘鯨魚’教,你看他們不管什麽都往肚裏吞,什麽都剩不下,可不就跟大海裏面那鯨魚似的?”

“還有你少找借口遮羞,那幫壞蛋年前就被道士……們打跑了,依我看他們是再也不敢回來了,明明就是你自己沒有好東西,還亂拿假貨充門面。”

年輕人被她說得面孔泛紅,摸摸鼻子苦笑道:“總之我還是小心為上……是說如今這世道還真亂,道士不去捉妖降魔,反而當起官府的差來了……”大姑娘再次搶白道:

“你懂什麽,人家道士那也是捉妖降魔咯,我就聽一個年輕道士說過,那夥兒‘鯨魚’教的就是妖魔。”年輕人心下郁悶,故意涼涼的道:“嘖……這麽信年輕道士的話,難道大妹子你看上人家了?”

大姑娘聞言怎肯饒她,抓起放針線的笸籮摟頭蓋臉便打將過去,一邊打還一邊羞斥道:“壞東西!不要臉!你……你去死吧!……”

年輕人一邊躲,一邊還不留口德的假裝慘叫道:“餵餵……哎呦呵,大妹子,你怒打薄情郎呀……”喬二叔終是看不下去,便上前將兩人拉開,大姑娘卻還不依不饒,紅著臉又狠狠捶了那年輕人幾下。

就在這時,卻聽那位賣山貨的老人家儼然深沈的道:“你們兩個小子都說錯了,那不是‘金魚’,也不是‘鯨魚’,而是‘凈宇’——所謂‘凈平天下,滌蕩寰宇’,此之謂也。”

說話間還不忘搖頭晃腦一番,聽這口氣,看這姿態,這位老人家還是位學究。年輕人顯然沒有聽懂,卻又不好意思探問,倒是大姑娘偏著頭嬌聲道:“劉先生,您能說清楚一點嗎?……我沒聽懂呢。”

老學究輕咳一聲,擺著更文雅的姿態道:“就是說人家是來掃蕩這世間汙穢的,是做好事的。”大姑娘柳眉一豎,顯見不服的道:“什麽嘛,那不是睜眼兒說瞎話?”

年輕人忙附和道:“可不是嘛,不過這世道還就是說瞎話的人能說話,官府說自個兒保國安民,我看他們跟那些個‘鯨魚’也是一夥兒的,要不怎麽不管管他們呢?”

老學究本來想顯擺一下學問,沒成想討了老大一個沒趣,灰頭土臉的正準備自認倒黴,冷不防肩膀上卻又給人拍了一下。

老學究更加郁悶,作個勢凜然轉過身來,豎著眉毛拿腔作調的道:“哪來的無知小子,居然敢冒犯先生,你家大人沒教過你老吾老以及人……呃……”

話說一半,他自己倒噎住了,原來眼前這位大漢身高八尺有餘,一張紫膛臉透著一派威猛,吊睛鷹鼻,須發如戟——總而言之一句話,若是他晚上出門,嚇死個把夜游魂該不成問題。

而且這大漢背後還負著一口長劍,看來必定是江湖人物,方才眾人說得興起,竟沒留意到場中何時多了這麽一位煞星。

老學究只覺得兩腿發軟,吭吭哧哧的道:“這位……壯士……是哪條道上的呀?”看來老學究還真有些見識,知道面前這位煞星應該是“道上”的人物。

紫膛臉大漢面容嚴肅,扣住他的肩膀道:“老先生剛剛說到凈宇教,便再給某家重說一遍如何?”這話說得倒還算客氣,可這語氣卻著實透著冰冷。

也活該這老學究倒黴沒眼色,當場便全身一軟,哀哀哭叫道:“凈宇教的好漢爺饒命啊!……老朽一介腐儒,說話口沒遮攔,怕是得罪了好漢爺,但老朽以性命擔保,絕對沒有說貴教的壞話呀!……”

此語一出,那年輕人也嚇得腳軟身麻,說不出半句話來。倒是大姑娘銀牙一咬,擡起低垂的頭,顫顫巍巍的道:“凈……凈宇教又怎樣,欺名盜世之徒,等……等道士哥哥們回來,一定饒不了你們!”

“一定……一定把你們碎斷萬屍!你……你趕快把劉先生給放了!”看來她也真是緊張,好好兩個成語還都說錯了,連喬二叔一直跟她使眼色都沒看見。

那大漢聽罷卻是哭笑不得,當下隨口問道:“這位劉先生是你們熟識?”大姑娘索性豁出去了,毫不示弱的道:“劉先生是書塾的先生,在莊子裏也住了十多年了,我們當然是熟識。”

那大漢仔細的看了看老學究,直看得他又哆嗦個不住,好像下一刻便要五體投地、叩頭求饒。那大漢皺了皺眉,扯住他的衣袖沈聲道:“凈宇教的那兩句賊號,是誰告訴你的?”

老學究連忙信誓旦旦的道:“好漢爺明鑒,那都是老朽早先無意間聽來的,真不是老朽自己編的啊!”那大漢看他這副嘴臉,倒是真有些無奈,索性便放開了他,轉向大姑娘道:

“東邊那叫做什麽山,山上有沒有人住,要去那兒大約有幾裏路?”大姑娘心思靈巧,聽他剛剛說到“賊號”二字,已經認定他不是壞人,心中自然便鎮定下來。

這時只見她掠了掠鬢邊的秀發,燦然嬌笑道:“那是雲霧山咯~離這兒大概有六裏路,我們這莊子往來便利,近處的百姓大多在莊上落戶。至於那雲霧山……林子太密、山勢又陡,好像沒人住吧……”

喬二叔也看出那大漢不像惡人,於是補充道:“只是有一個七八歲大的孩子,最近一年多來總是一大早就背了滿捆木柴從那邊過來賣,一天要跑四五趟,這不今天才剛剛回去。”

大姑娘聞言也一拍腦門道:“對對,前些日子我偶爾出來的時候也見到過,大家見他年紀那麽小就跑這麽遠來賣柴,都好心幫他,所以很早就賣完了。”

那大漢聽罷道聲多謝,旋即風馳電掣般騰身而去。年輕人這才扶著老學究坐好,一邊還心有餘悸的道:“總算走了,看他的樣子就不是什麽良善之輩。”

大姑娘狠狠白了他一眼,嬌哼著道:“人家在的時候嚇得不敢說話,人家走了才跑背後嚼舌根,你有些男子氣概沒呀?哼,還不如我一個婦道人家哩。”說罷發辮一甩,得意的繼續開始繡鞋。

年輕人和老學究面面相覷,各自只見到一張關公像,哪還說得出半句爭面子的話來?集市依舊熱鬧,那大漢的驚鴻一現在平凡的人們眼中,也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而已。

“海客談瀛洲吆餵,煙濤微茫那~信難求。越人語天姥哎,雲霞明滅或~或可睹啰。天姥呀連天向天橫,咱勢拔五岳~嘿!掩赤城。天臺那~四萬八千丈啊,對此~欲倒~啊東南傾啰~”

雲霧山正是山如其名,雲霧繚繞且依稀縹緲,而這歌聲也就顯得越發清晰。稚嫩的童音還帶著幾分懶散,懶散中又夾了幾分調皮,只不知若是李太白有幸聽到自己的名篇被如此演繹,又將會作何感想。

身上穿著一件雖然破爛卻還幹凈的粗麻布衣,腰間插著一柄雖然生銹卻還夠快的短柄斧頭,看年齡也不過才七八歲模樣,或許這便是大姑娘和喬二叔口中的小樵子了吧。

大概是走累了的緣故,小樵子終於不再唱歌,只見他找了一棵大樹倚著坐下,口中自言自語的道:“唉,幹柴又降了價碼,一捆才能賣八十文,分明就是要逼死人嘛,看來以後一天跑四趟都不夠了。”

“我稚嫩的肩膀啊……現在連歇這一下都要覺得心裏不安,還有妹妹,瘦成那副模樣……嘖,要能被我發現什麽寶貝就好了……”

他說著卻忽然一笑,擡頭謔聲道:“嗯~寶貝找不到,摘幾個果子也是好的,所謂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嘛——呀呀呔!果子們趕快洗幹凈脖子,本將軍正待調兵遣將,來將爾等盡數斬殺啦~”

他這廂精神一振,倏地躍起身形,手腳並用便向樹頂上爬去。一邊爬還一邊又唱起了自創的山歌版《夢游天姥吟留別》,看來當真是好不逍遙自在,哪裏還像一個單靠劈柴養活自己和妹妹的苦孩子呢?

樹身很高,枝葉也很密,野果卻只有零星的幾個,恐怕是早給旁人摘過,這在人跡罕至的荒山裏可不尋常。小樵子攀上一根粗枝,摘下一枚野果塞到嘴裏,一邊大嚼一邊困惑的道:

“誰會這時候跑來山上摘果子呢,要說是拿去賣,怎麽又不摘完,奇怪奇怪呀真奇怪——哇!”思忖間卻不防背後被人猛推了一把,險些便要跌下樹去!

幸虧小樵子在樹上活動也不是一年兩年了,小手下意識的已經抓住了一條臨近的粗枝。可還沒容他喘口氣,金刃破空的聲音竟又已堪堪襲到!

小樵子登時嚇出一身冷汗,使出全身力氣又跳向臨近的一條粗枝,搖晃了兩下才勉強站直。驚怒之下回頭一瞧,卻是差點兒沒當場暈倒,敢情這背後暗算之人,居然只是個年齡好像還沒他大的小姑娘。

這小姑娘身上的羅衫綢褲又臟又破,臉上也滿是塵霜之色,再加上一副狠霸霸的兇相,手裏還握著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看來實在是有些不倫不類。

小樵子究竟是小孩兒心性,眼見這小姑娘如此模樣,一時渾忘了剛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反而脫口笑道:“小丫頭片子你發什麽瘋呀,光天化日之下就要殺人。”

小姑娘緊握著匕首,想跳過來追殺卻又有些不敢,聞言脆聲嬌斥道:“你看到了我,那就該死!”

小樵子摸摸腦袋,連連苦笑道:“看到你就該死,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何況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看到你了呀?我自在吃我的果子,背後也沒長眼睛……”

小姑娘眉頭一皺,擺出一副更加兇惡的樣子,可惜也就更加不倫不類。只聽她振振有詞的道:“反正你有可能看到我,我就不能讓你活命,你要是識時務,就自己跳回來給我殺,否則……”

小樵子嬉笑著打斷道:“否則怎麽樣,左不過也是被你殺,幹嘛要跳回去,當我是傻瓜嗎,有本事你跳過來呀。”敢情他是篤定了那小姑娘不敢跳,樂得自在耀武揚威。

不料小姑娘登時氣得柳眉倒豎,一咬牙竟真的騰身向他跳了過來。小樵子沒想到她竟如此“光棍”,心想還是別惹這瘋丫頭的好,於是便提氣又躍向另一根鄰近的粗枝。

這次他有了準備,自然是輕松到位,正思謀該如何脫身之際,耳邊卻忽聽得一聲尖叫。原來小姑娘跳是跳了過來,可終究還是沒能站穩,眼看她身子一歪便要掉下樹去。

這棵樹足有五人多高,掉下去可真不是鬧著玩的,小樵子見狀也來不及多想,忙探過去伸手便抓住了小姑娘的手臂。

也虧得他反應夠快,另一只手及時抓住了近旁的枝條,否則兩人一起掉下去可就慘了。這一來他大起“英雄救美”的自豪感……雖然小姑娘實在稱不上“美”,那也勉強將就了。

小樵子正想借此表現一下“寬廣胸懷”,以便借機脫身。可孰料還沒容他開口,驚魂甫定的小姑娘竟是毫不留情,又揮起匕首向他胸前刺來。

小樵子這下可真是沒轍了,躲又躲不過,再跳向一邊也來不及。情急間只覺腳下一滑,哎喲一聲便向樹下掉去,腦海中頓時一片空白,連害怕都全忘記了。

千鈞一發之際,卻見一條黑影自半空中電射而至,張臂便托住了他的身子,兩人跟著一起落下地來。小樵子死裏逃生,總算稍稍回魂,喘口氣正準備道謝,沒想到打眼一瞧卻又嚇出一聲尖叫。

原來救他這位仁兄竟是滿臉鮮血,面貌之兇惡更勝過樹上那小姑娘,而且他一只右耳也已經不翼而飛,這正是他滿臉鮮血的原因。

小樵子哪見過這樣的限制級血腥場面,驚叫出聲也不算奇怪。可那血面人卻比他更加吃驚,脫口便厲叱道:“你是誰?!——小公主在那裏?!”小樵子聞言一愕,期艾著道:“小公主?哪個……?”

血面人面色更兇,不耐煩的嘶吼道:“快說小公主在哪裏!否則老子立刻宰了你!”說罷手上一用力,小樵子頓覺呼吸困難,他可真是癟透了心,直道怕是出門沒看黃歷,不然怎麽凈遇上些瘋子?

正在將暈未暈之際,頭頂卻傳來一聲嬌呼道:“厲梟,我在這裏。”敢情這正是樹上那小姑娘的聲音,雖然這聲音此時聽來猶如天籟,但小樵子仍舊是大跌眼鏡。

原來這既兇巴巴、又不漂亮,還忘恩負義、蠻不講理的小母夜叉竟然是公主?!……這太離譜了吧?跟娘親講的故事完全兩碼事嘛!不過總算這家夥良心發現,救了自己一命,沒被那兇神惡煞給勒死。

小樵子正要在心裏謝她幾聲,沒成想小公主卻又接口道:“這個奴才剛剛看到我了,厲梟你快給我殺了他。”

小樵子聞言差點背過氣去,眼見血面人眼中兇光一閃,便要動手取他性命,他卻毫無反抗之力,只能乖乖待宰而已。

正在小樵子萬念俱灰之際,身後卻驀地傳來一聲冷笑道:“太遲了,厲梟你夠蠢,竟看不透我們故意放你突圍的用意。”

血面人——厲梟臉色大變,返身便向那冷笑之人全力攻出一掌,可那人著實也不含糊,單掌擊出同樣是勁道十足。

眼看兩道掌力即將遇上,厲梟竟突然將懷中的小樵子拋向那人,自己則轉身向小公主藏身的樹頂上電射而去。

敢情那人正是先前市集上的紫膛臉大漢,眼看厲梟虛晃一槍,卻把小樵子拿來頂缸,他不由得眉頭一皺,脫口斥道:“卑鄙!”

斥聲中只見他驟然收掌,同時另一只手疾探而出,正好抓住已經暈頭轉向的小樵子。可這一下他收掌太過倉促,相當於半數掌力都打在了自己身上,登時便覺得氣息一滯,喉頭也已有鹹意。

紫膛臉大漢勉強壓住那口熱血,順勢將小樵子向旁邊一拋,接著又向厲梟逼上一步。厲梟此時已將小公主抱下樹來,正要奪路而逃,卻不料一道尖風堪堪已襲向他面門。

厲梟慌忙腳步一錯,身子橫移,萬分驚險的躲過了這一擊。只聽得“奪”的一聲悶響,一枚形似鳳尾的暗器已經深深釘入樹幹,隨即便傳來了一聲冷斥道:“惡魔!你死期將至了,快快束手就擒吧!”

厲梟定睛一瞧,眼前又出現了三條人影,原來是兩男一女,剛才發話的正是那女子——華山派掌門呂旌陽的遺孀、鳳尾劍柳含煙,而那一枚鳳尾鏢也正是她的成名暗器。

另外兩位同樣是華山派的傑出弟子,柳含煙的師兄弟,其中一位身材頎長、面容俊秀,手持一口長劍,凜眉沈喝道:“厲梟!還認得華山陶頌謙麽?”

另一位則手持一對判官筆,神色間透著一派冷硬,咬牙一字字的道:“厲梟!今日楊彥平定要讓你橫屍當場!”厲梟並不理會二人,只是眼珠連轉,伺機逃走。

此時那紫膛臉大漢也逼了上來,雙目緊盯著他道:“厲梟,不要再負隅頑抗了,否則管教你立刻血濺五步!”他方才雖然受了內傷,但略一調息便壓住了傷勢,此時已經恢覆了固有的神采。

厲梟默察形勢,四人之中還是要數柳含煙實力最弱,心念電轉間打定主意,他竟是雙目中兇光一斂,對著柳含煙邪邪一笑道:

“哦……我當是誰對厲某念念不忘、窮追不舍,原來是四夫人那。我家主人剛剛禦龍殯天,四夫人便找上厲某不才,難道不怕擔上失節的罵名嗎?”

“嘿……四夫人想必也讀過《三國》,曉得那呂布呂奉先人稱‘三姓家奴’,可你先嫁姓呂的瘟生,再嫁我家主人,現在居然又想讓厲某要你,這八成該叫做‘三姓寡婦’了吧?”

“哈……厲某雖然無惡不作,但主人的女人可真下不去手,所以四夫人還是另請高明吧。”

他這廂滔滔不絕的一番調笑,卻正好戳中了柳含煙心裏最深刻的痛處,將她帶回到了那不堪回首的記憶之中。

凈宇教發於西疆昆侖山,迅速蔓延南下東進,華山派正如秦傲天所說,乃是其“臥榻之側”,因此亦是最早遭到並滅和摧殘的門派。

當時的華山派掌門正是上任還未滿一年的呂旌揚。這位少年掌門年方弱冠便執掌華山一派,並於同年迎娶小師妹柳含煙過門。次年柳含煙又產下一女,正所謂春風得意、天倫盡享,少年意氣自不待言。

無奈造化弄人,秦傲天悍然進犯,華山派一夕覆滅,呂旌揚本人也力戰不敵、殞命當場。秦傲天本是好色之徒,而柳含煙年方及笄便已成婚,其時正是集少女與少婦好處於一身的年華,的確堪稱尤物。

秦傲天一見之下便情不自禁,急欲將之納入帳中。柳含煙雖然拼死相抗,但魔王以她幼女性命相脅,更加華山派整個落入敵手,闔派上下皆任人宰割,又豈容她一個婦道人家強項到底?

柳含煙既為保護亡夫唯一血脈,又不能坐視門派徹底被滅,終於只好拋舍個人榮辱名節,委曲求全以身侍賊,嫁給秦傲天做了四夫人。

之後武林正義盟反攻華山派,柳含煙暗中襄助、裏應外合,使得群雄兵不血刃大獲全勝。江湖同道既知她苦苦支撐門派不倒的艱辛,便都對她的屈辱歷史有意避開不提,柳含煙心中自然也是萬分感激。

她此生最大的仇人秦傲天既已伏誅,那無盡的恨意自然便轉嫁到了他的部曲身上,而這位陰損刁猾的厲梟便是秦傲天以為托孤的第一號忠誠手下,所以才引得她與兩名師兄弟拼死追殺而來。

事情交待到此,且說柳含煙聽到厲梟越說越口沒遮攔,大肆添油加醬汙蔑羞辱自己,忍不住便是委屈羞恨齊湧心頭。

此時只見她粉臉通紅,激動的不克自制,慘然向天呼道:“夫君啊!妾身今日……便隨了你去吧!”呼聲方落,竟是橫劍便往自己頸間抹去!

楊彥平見她如此失態,連忙橫筆將她劍鋒一擋,同時沈聲道:“師姐!厲梟不過是殺人魔王腳下的一條惡狗,他滿口噴糞豈會有人在意?況且侄女如今年紀尚幼,你難道忍心讓她從此無依無靠麽?!”

柳含煙靈臺一清,頓時又是愧悔又是感激,連忙勉強震懾心神。厲梟見狀卻又哂然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楊公公……其實楊公公你真是可惜了,這麽好的身板不去宮裏當太監真是可惜了。哈……”

“你說你也是的,人家四夫人雖然孤單,但身邊已經有陶老哥這樣貨真價實兼玉樹臨風的美男子了,你一個太監何苦再插一腳呢,哈哈哈……”

柳含煙聞言又是憤恨又是辛酸,忍不住尖聲怒斥道:“惡賊住口!我……我殺了你!”她說罷便要合身撲上,楊彥平趕緊伸臂一攔,同時冷冷的道:

“厲梟……你們主仆加諸楊某身上的罪惡,楊某從未有一刻忘記!但你想以此激怒楊某,令楊某方寸盡失,那是白日作夢。”

紫膛臉大漢心中暗讚一聲,跟著正色道:“厲梟,用不著再逞口舌之利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厲梟目中兇光連閃,忽然大喝一聲道:“你們找死!”只見他身隨聲動,蓄勢已久的一記重掌,排山倒海般直攻向紫膛臉大漢。

原來他眼見言語刺激無果,而眼前華山派的楊彥平和陶頌謙均非易與之輩,惟有盡全力先擊倒有傷在身的紫膛臉大漢,自己或許才能有些許生機,所以這一掌他當真是用上了十成功力,可謂志在必得。

紫膛臉大漢眼中掠過一絲輕蔑,雄渾一掌同樣怒迎而上,登時只聽得一聲爆響。這一次卻是厲梟吃了大虧,踉蹌著連退三步才勉強拿樁站穩,但嘴角卻已經滲出了猩紅的血跡。

紫膛臉大漢雖然表面上巋然不動,但兩掌之下實際也已內傷沈重,只是勉強不動神色而已。此時只聽他哂然道:

“妖魔餘孽死有餘辜,厲梟,凈宇教肆虐的時候,你們就該想到有這一天了。不過正義盟的規矩不變,某家可以最後給你一個自首的機會。”

厲梟擦擦嘴角的血跡,仰天大笑道:“自首?自首你們會放過我和小公主的性命嗎?”紫膛臉大漢冷笑著道:“至少那丫頭不會像她的屠夫老爹一樣,被禁在絕死谷中受盡折磨而死。”

厲梟尚未答話,小公主已忍不住尖叫道:“你住口!你……你該死!”紫膛臉大漢深深的盯了她一眼,緩緩搖頭道:“龍生龍,鳳生鳳,屠夫的孽種果然也是這般霸道好殺。”

厲梟歉意的看了一眼小公主,霍地震聲道:“來吧!厲梟大爺寧死不屈,總要拉幾個墊背的,哈……”說罷身形瞬動,竟是直向柳含煙撲去。

紫膛臉大漢見狀冷笑道:“不自量力!”霎時只聽數聲嘯叱,四人已經與厲梟纏戰在一處,而柳含煙雙目中的恨火之烈,也足可融化鐵石了。

厲梟至今已被追捕一月有餘,一路上掩藏形跡已經不易,偏還要照顧一個嬌蠻不懂事的小公主,可以說是辛苦之至。

而今日之前他更在不防之下被斬去一耳,之後又在與紫膛臉大漢的對掌中受了極重的內傷。所以此時他不僅臉上鮮血狂飆,胸中也是氣血翻騰,正是內外交困、苦不堪言。

而以紫膛臉大漢為首的四人卻恰恰相反,正是越戰越見精神:陶頌謙一口長劍攻守兼備,舞得風雨不透,時不時的祭出一記殺招,總能逼得厲梟手忙腳亂一番。

楊彥平筆法精湛,招招不離厲梟周身各處大穴,又加他身形靈活,著實令人防不勝防。紫膛臉大漢則穩紮穩打、步步為營,背後長劍雖未出鞘,但掌力之威猛已足以令人側目。

至於柳含煙,雖然四人之中以她最弱,但卻是她的恨意最深,出招也最為狠辣,更使得厲梟疲於應付。四人配合默契,章法井然,揮灑自如之下卻又滴水不漏,完全不給厲梟哪怕一絲一毫的反擊機會。

眼見得生機渺茫,厲梟倏地神色一厲,竟爆出一聲狂笑道:“薛華棟!難道你真要趕盡殺絕?哈哈哈……可別忘了你妹子也是我家主人的十八夫人那!”

一語既出,直將紫膛臉大漢薛華棟氣得紫臉發黑——今日雖不曾面對正主,但手足同胞切身之辱,定要向這無恥爪牙身上討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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