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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勸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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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勸降

軍帳中的聲音終於平覆下來了,木法沙將帳篷中能摔的東西都掃落在地,即使跟隨了他這麽多年的華都,也從來沒有見過他發這麽大的脾氣。就連木法沙一直帶在身邊,平日害怕摔壞的磁盞也沒能幸免,那是林墓送給他的,如今那個人能下這樣的毒手,還留著他送的東西幹什麽呢!

夜已深,林墓睡不著,夏風輕柔拂過他的鬢發,院子裏竹影撩動,他呆坐在石桌旁,根本沒有留意月光投在腳下的影子,直到這個影子的主人坐到了他的對面。

“你怎麽還不睡,你的傷還沒好。”

“我傷的沒有你重。”

林墓垂眸,月光皎潔,他的臉卻隱沒在陰影之中。

“你剛到老師那裏的時候心裏害怕,可是又不敢說,夜裏總是一個人坐在院子裏。後來竟然變成了大半夜不睡覺要跑出去逛夜市。”良久,周彤開口道。

“就算能回到小時候我也不願意回去。”林墓低聲。

“可是長大了有長大了的痛苦呀!”

“師兄。”

“嗯?”

“你有什麽痛苦嗎?”

周彤望著林墓,眼中映著月光,好一會兒突然笑道:“我以後是不是就挽不動弓了。”

林墓忍不住苦笑。

“讓人痛苦的事情多的是,想不過來的。” 周彤唇角挑起,“就算想破腦袋,你能有兩全的辦法嗎?既然沒有辦法,就好好睡覺,好好吃飯,多活些日子,說不定能等個好結果。”

雖然周大人的話很有道理,可是靠等真的不一定能有什麽好事情。第二天鎮西門外傳來了震耳的鼓聲。

鎮西門在漁陽城的西面,被兩條江水形成的夾角中,本來是最保險的一個城門,卻不想納蘭軍度過了昭水,這裏就成了納蘭軍攻擊的重點。故而吳傑親自率眾鎮守,振奮了軍心,鎮西門外納蘭主將也是熟人,郭九沖率領的納蘭軍無論怎樣的攻勢,甚至幾次攻上城樓,都被士兵們拼死擊退了下去。

鼓聲過後卻沒有預料的攻擊,城垛後的褚軍官兵禁不住更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昨天剛打了南定來的援軍,今天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憋著什麽幺蛾子呢?”

“快看,下邊有人要爬城墻。”

“再等等,這麽遠的距離射不準浪費箭。”

城下的人似乎聽到了城垛後的竊竊私語,剛剛到了城墻下邊停住了。

隨即城下傳來高亢的叫喊聲,【城上聽著,昨日你們的援軍已經退回去了,現在獻城保證城中無恙,如若不降,城破之日必會屠城。】

【納蘭軍所到之處攻無不克,你們外無援軍,內務糧食,生死無望,不如早些獻城投降,免受苦楚。】

【納蘭禾汗英明神武,寬宏大量,定然不會計較之前的事情。】

“放屁,傻子都不會信你們這些鬼話。”城頭上有人一邊啐,一邊低聲道。

“我聽說失守的那幾個城寨都沒有屠城。”

“你在那?還是你看見了?再說,他們在咱們手上吃了多少虧呀!現在他們是上不來,但凡上來了,能放過咱們嗎?”

“我還放不過他們呢,咱們死了那麽多弟兄,難道就不是命,就不用賠嗎?”

此話一出,城垛後一片安靜。

【林博士,旁人不知,難道博士不知嗎?河中王對降臣降將一向寬仁,委以重任,還望博士不要糊塗。】

“世子不知道聽到沒有。”

“林公子幸虧不在這邊,不然聽了要氣吐血了。”

“我聽說林公子是從河中來的,難道他跟那個河中王真有交情?”

“越說越不像話。”

不知道是城上一直沒有應答,還是得了什麽將令,城下的喊聲越來越起勁。

“來人!”終於城上的一名軍官喊了起來。

“將軍,屬下是再也聽不下去,不給他們點教訓,還以為咱們大褚都是沒有血性的男人。”

軍官年紀不大,此時臉色有些難看:“林公子豈是他們能構陷的!想讓咱們投降,也得先問問咱們的大炮答不答應。”

“將軍,你等著,我要不讓他們嘗嘗咱們城上的石頭是個什麽滋味,我就跟他姓。”

炮手摩拳擦掌,城頭上的投石機徐徐調轉,對準了城墻下。

郭九沖本以為昨日城上的褚軍眼睜睜地看著江上的援軍被擊退,預料今日的勸降定然能有奇效。當飛石迎頭砸下的時候,他竟有些措不及防。

“將軍小心!”

話音未落,郭九沖只覺身下一沈,□□的戰馬一聲慘呼,一頭栽倒在地,不等他反應過來,便感覺頭頂一股泰山壓頂之力,他的眼前一片黑暗。

木法沙收到郭九沖被飛石擊中的消息時幾乎不能相信。

“王爺,郭將軍是想勸城上人獻城投降,可是……竟然,被暗算。”

“你下去吧!”

木法沙的臉如同鐵塊一般,沒有一絲的表情,華都上一次看到他這個樣子還是林墓在盤龍嶺受重傷那一次,他差一點直接將幾萬燕軍坑殺。

“將軍,不會是先生下的令,他……”

“他下得去手。”好一會兒,木法沙喃喃道。

自進入夏季以來,天氣漸漸變得炎熱濕悶,納蘭士兵來自北地,怕熱不怕冷,更何況從沒有經歷過益州這樣潮濕的氣候,軍中時不時有人病倒,很多人不是嘔吐,就是腹瀉不止,漸漸起了疫癥的跡象,更有蔓延的趨勢。

郭九沖身中飛石,被運到漁陽城東面的納蘭大營,這裏條件簡陋,於是木法沙將郭九沖送去了十裏外的縉雲山佛寺裏。益州之地比之中原或者江左本就缺醫少藥,更加上戰禍一起,好的醫師遍尋不到。軍中的軍醫看著谷酒蟲的傷勢日益嚴重卻束手無策。

自從郭九沖受傷,木法沙的心情不好,對於漁陽城的攻擊也有些群龍無首的渙散,再加上夏季雨多,攻城時而受阻,於是納蘭軍便開始了另一種的攻勢。每日幾隊人在漁陽城的幾處城門下勸降,這幾隊人專挑吃飯的時間,一邊敲著碗盆,一邊在旁邊點起竈火,烤肉,煮湯,香氣四溢。旁邊的人用牛皮扇子一邊往上扇,一邊用牛皮卷筒對著城上大呼小叫。

【烤羊腿,牛骨湯,最是人間好味道,饑腸轆轆望眼穿,獨守孤城無援軍,打開城門享佳肴。】

“你說納蘭人缺不缺德呀,專挑吃飯的時候烤羊腿。”

“這羊肉是真挺香的!”

“你家吃的起羊肉呀?”

“這不是吃不起麽,咱們這樣的人也就只能吃豬肉。”

“我聽說納蘭人只吃羊肉,渾身上下都是膻味。”

“你是羨慕吧!”

幾個值守的士兵蹲在城垛下你一言我一語正說聊的忘我,卻聽見一聲咳嗽,連忙都收了聲音,轉身盯著城下。

城下的聲音更加清晰,林墓把住垛口往下望,鼻息間傳來一股熟悉的味道,他還記得自己喝牛骨湯喜歡加胡椒。

“林公子,別理納蘭人鬼叫,咱們城中不缺糧食,他們這是沒辦法了想出來的陰招。”一名校官站在林墓的身邊解釋道。

林墓點頭道:“嗯,等一會兒吃完飯的兄弟上來替換你們。”隨後便下了城樓。

“林公子是不是也被他們的羊肉饞到了?”

“少胡說,人家是貴公子出身,還缺羊肉吃!”

“我看見他咽口水了,定然是饞了。”

“我看是你自己咽口水吧。”

並沒有走遠的林墓聽到只言片語,心中說不出來的滋味。羊肉的確很香,可是他寧可回到當初涼水泡肉松吃的日子。郭九沖被飛石砸中的那一日他並不在鎮西門,然而城就這麽大,很快消息傳到奇勝門。城上官兵無不興高采烈,卻沒有看到林墓的臉色比白紙還要白。雖然兩國交戰,戰場上管你是來刀槍見紅的,還是來巧舌如簧的,殺便殺了,可是木法沙向來桀驁,受傷不受辱,更何況當年郭九沖是他們兩人一同招降的,如今已是他的左膀右臂,他如何能咽的下這口氣。可是,這個時候卻沒有氣急敗壞的攻城,而是打起了心理戰,難道有什麽其他的事情發生?

“王爺,郭將軍想要見見王爺。”傳令兵跪倒在地,不敢擡頭。

木法沙看向傳令兵,好一會兒問道:“他……?”可是話到了嘴邊他又不想知道了。

郭九沖傷勢嚴重,送到大營時還是昏迷不醒,連日來稟報的人都說郭將軍高燒不退,每況愈下,今日怎麽就可以說話了呢?

縉雲山佛寺位於山腳下,木法沙跳下棗紅馬,直奔郭九沖所住的禪房。郭九沖沒有昏睡,他的臉上泛著一種奇異的紅。見到木法沙走進來,他的眼中綻出一絲興奮的光。

“王爺。”郭九沖的聲音微弱。

木法沙走上前,旁邊服侍的奴隸想要去扶郭九沖坐起來,被木法沙擡手制止。郭九沖看了一眼身邊的奴隸,向他使了一個眼色,奴隸低頭退了出去。

“你有話怎麽不等好些再說呢!”木法沙坐在床邊。

“王爺,你心裏也明白,我回不去豐都了。”

郭九沖的一句話,木法沙的喉嚨只覺有什麽東西堵的難受,話也說不下去了。

“王爺,我們在漁陽已經幾個月了,久攻不下,時疫流行,士氣低落,只怕再拖下去會生變數,不如撤軍吧。”

木法沙的眉梢輕挑,自從歸降納蘭郭九沖沖只怕被人說自己是三臣,沖鋒陷陣從不貪生怕死。此時說出這番話,他心裏再明白不過了。自己這次南征是奉的禾汗之命,可是沒有人知道,他是有多不情願。其中原因,只怕除了每日跟在自己身邊的華都,跟隨他南征的幾位主將都明白。然而,上一次回到草原,阿勒達的身體早已大不如前,一統江南是他的願望,他希望給自己的兒子們留下更廣闊的疆域。梅太師竭力籌謀,才有了這一次的南征,禾汗也派來了三殿下徒赤與他一同南征,他不能讓一直珍愛信任自己的禾汗失望。

然而,林墓怎麽辦。他曾經問過自己:如果有人射中了他的金鷹,他會怎麽辦。他說:將視之為此生之敵,賭氣也好,真心也好,彼此已經說出了自己的決定。可是真到了要面對的時刻,他卻再難做到果決。主帥猶豫不決,乃是用兵的大忌,郭九沖是在替他考慮。

“你安心養傷吧。”

木法沙從郭九沖的禪房中走了出來

“王爺,上一次我跟隨你回到喀爾喀草原,幾位殿下的關系都看在眼裏,現在你遠在西南,三殿下深入江左,如若大汗有變,草原……”跟在木法沙身邊的托托終於忍不住說道。

剛才郭九沖的一番話,木法沙全都明白,若是不能求得速戰速決,撤軍便是最好的決策。

“你讓我再想一想。三殿下從江左捷報頻傳,益州撤軍只怕讓他前功盡棄。”

托托不再多話,木法沙回頭再看一眼禪房,眉宇間的陰郁更加沈重。

木法沙走後第二天,傳來郭九沖不治身亡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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