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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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時洛翊穿過長廊，拐過玄關，卻沒有看到林晰的身影。
他扶著膝蓋，一面喘息一面看著醫院裏來來往往的人們。
他想過的，如果回到七年前他會怎麽做。
他一定會叫住林晰，把他帶回家，將自己所擁有的一切都分給對方，他們一起上大學，一起讀書學習，一起彈琴畫畫。
再也不讓他一個人去美國，遭受那些屈辱和不幸，彌補所有的遺憾。
可他回來了，仍舊沒能見到對方。
怎麽辦
“林晰——”
他站在二樓沖著樓下大廳裏的人群，大聲喊著林晰的名字。
“林晰——”
醫院很大，人也很多，他上上下下，跑了一遍還是沒有找到人。
怎麽會呢
林晰去哪兒了
他有種無力感，腳下的每一步都落不到實處，大腦也是渾渾噩噩。
接著，他腳下踩空，身體瞬間失衡，一雙溫暖的大手扶住了他。
時洛翊驚喜地擡頭，可在看到人的一瞬間，他臉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小翊——”方清楓一臉擔憂地看著他， “你在幹什麽”
“林晰——”他突然抓住方清楓，有些急切地說道， “我看到林晰了，你幫我去找林晰好不好”
方清楓一臉為難地看著他: “……你可能看錯了。”
“我不可能看錯的……”時洛翊哀求地看著他， “爸爸……我的病已經好了，你信我好不好帶我去見林晰，林晰回來了，我想見他——”
方清楓看了他一會兒，勉強地笑了一下，安撫道: “那你先去我辦公室休息一會兒，爸爸去幫你找他，好不好”
“你在騙我，我知道——”時洛翊眼含淚水， “我知道你們藏了我的信，我都知道的，你們怕我發病，是為了我好，可我的病真的好了，你信我，我真的很想見他，你不知道，他為了回來受了很多的罪，他在美國吃了很多的苦，他不能這麽回去……你幫幫我好不好”
方清楓皺眉，面色猶疑地看著他，一時拿不定主意。
時洛翊很著急，他怕林晰已經離開了醫院，話未經深思就出口: “求你了，我會死的，沒有他，我活著沒有任何意義，你幫幫我……”
方清楓臉上的表情慢慢淡了下去。
看見方清楓的表情，時洛翊立馬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做家長的怎麽會允許自己的孩子沒了誰就活不下去
他是怎麽了
完全是小孩子思維，心慌著急，喪失了一個成年人的思考能力。
老方抓住他的手腕: “小翊……你只是太累了，和爸爸回家吧，休息一下就好了。”
時洛翊下意識地掙紮，但他馬上停了下來，不能跑……
他越瘋，老方就會越堅決。
冷靜下來，要冷靜!
他不是小孩子，他一定能處理好的。
時洛翊深呼了口氣，緩了情緒，鎮定地說道: “孫慕瀟……她還在等我，我得回去陪她。”
“你……”方清楓大概是想強行將他帶走，但又怕刺激到他，所以很是猶豫。
以前時洛翊不明白，但他現在看得很清楚，為什麽父母臉上總會露出這種左右為難的表情。
他們其實也不知道怎麽做，不知道怎麽做才是真的對他好。
最後，方清楓還是依了他。
回去的時候，孫慕瀟還在哭，看見時洛翊回來，她立馬像是找到救命稻草。
她上前緊緊抓著時洛翊，哭得淒淒慘慘: “你別生氣，別生我氣，我聽你的，我都聽你的。”
時洛翊一言不發坐下來，輕嘆了口氣，現實真是一團亂麻，哪有那麽容易打出夢想中的大團圓結局。
等孫慕瀟去做手術，方清楓陪時洛翊待了一會兒，中途就因為工作被人叫走了。
他走的時候看了一眼時洛翊，見他神色沈靜，眼神清明，和往常一般，平靜得不帶任何情緒，心中稍稍安定。
等老方走了，時洛翊松了口氣。
結果他剛站起身，手術室的門就開了，孫慕瀟被推了出來。
這進去有十分鐘
太快了——
上次也是這樣嗎他完全不記得了。
時洛翊有些頭疼地迎了上去，女孩淚流滿面，擡手抓住時洛翊，仿佛把他當成自己所有的信念。
一個小女孩遭遇這些，沒有父母親人，很難想象她一個人是怎麽挺過來的。
時洛翊不忍再苛責，緩了聲音: “沒事兒了，你先回病房好好休息，我等會兒——”
話至一半，他突然察覺前方有道銳利的目光正在看著他。
看見對方的一瞬間，時洛翊臉色一怔，再顧不得什麽，立時追了過去。
這一次，少年沒有走，他站在原地，輕抿著薄唇，目光緊緊地盯著時洛翊，沈褐色的眼底好似在忍耐著什麽。
他一動不動，看著遠處的人朝他靠近。
時洛翊上前緊緊地將人抱住，又氣又喜: “不是走了嗎，怎麽又肯回來了”
感受著對方身體的溫度，少年的手在袖口下捏成拳，松了又緊，緊了又松，幾次想要回抱住對方，但最後還是忍耐住了。
感覺到少年別扭糾結的情緒，時洛翊閉眼笑道: “不怕我說出什麽難聽的話嗎”
少年身體顫動了一下，眼眶驀地紅了。
時洛翊抱著少年瘦弱的身體，心中酸楚不已，他徐聲說道: “你在怕什麽怕我說那個女孩是我的女朋友，怕我弄大了人家的肚子，還是怕我不喜歡男的，喜歡女孩子”
少年握緊的手指有些顫抖，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繃了出來: “你……”可就這一個字，仿佛就耗盡了他所有力氣，原本病弱的臉越發的蒼白。
“我在你心中難道就是這樣的人，我有那麽壞嗎”時洛翊深吸了口氣，繼續說道， “你一聲不響地離開，我到處找你，每一天我都在想你，你怎麽可以就那麽離開，招呼都不打，我到處去找你，不知道你去哪兒了——”
他知道這不是林晰的錯，但想起以前，仍舊覺得難過，那無望的等待，慢慢地熬盡了生命，靠著心中的那一點恨才能繼續走下去。
少年怔忡片刻，仿佛在吸收自己聽到的消息，確定自己聽到的這一切是否真實。
等他終於確定時洛翊沒有不要他，少年擡起手緊緊地抱住時洛翊，委屈地辯解: “我給你寫信了。”
“我沒收到……”時洛翊眼眶陣陣發酸。
“你給我寫了分手信——”少年很傷心。
“知道你去美國，我當時太生氣了，我想要你回來——”
“我回來了!”少年緊緊地抱著時洛翊，哽咽道， “我回來了。”
時洛翊笑: “還好你回來了，不然我恨死你。”
兩個少年站在醫院的走廊上，緊緊地抱在一起，享受著久別重逢後的喜悅，絲毫不顧及來往行人的目光。
方清楓處理完事情，回來後看到的便是這樣的場景。
晚上，他帶著兩個少年回了家。
時葉棠看著面前的兩個少年，眼圈都紅紅的，可憐巴巴地看著她。
時洛翊還往前站了一點，一副害怕她對身後少年發難的模樣。
“林晰的爸爸不讓他做飛行員，把他騙到美國去，護照也藏起來了，說考上藤校就讓他回來，結果他爸爸說話不算話，林晰就逃回來了。”
吃飯的時候時洛翊向父母講了林晰淒慘的經歷，他一面給林晰夾菜，一面直麽楞眼地對父母說: “咱們可以收留林晰，就當你們多一個兒子，以後我們一家四口，一起生活。”
少年驚愕地看向時洛翊，嘴上還咬著排骨，一副完全狀況外的模樣。
時葉棠深吸了口氣，用盡全力才壓下自己的火氣，然後心平氣和地說道: “小翊——你不能太想當然了，林晰的爸爸媽媽不會同意的。”
“可是林晰已經成年了，他爸爸沒有資格再這麽對他，而且他還有個後媽，根本不把他當人，稍不聽話就要懲罰他，你看林晰身上都是傷，這是虐待，他還瘦成這樣。”
林晰想說自己其實也沒那麽慘，他不是被家長打的，但他對時洛翊的這個提議很是動心，他收到分手信，頭腦一熱就逃回來了，不知道以後該怎麽辦，但如果和時洛翊在一起，什麽樣的生活他都可以接受。
他見時洛翊父母不讚同的模樣，有些落寞地低下頭: “我可以出去打工賺錢，我在美國做過很多工作……”
時葉棠不讚同道: “那怎麽行你剛多大就去打工，我讓你叔叔去問問你原來的學校，看看什麽情況，學必須得上。”
“打什麽工”時洛翊心疼死了，夾了一只大蝦給他， “以後我養你，我的就是你的，我的爸爸媽媽也是你的爸爸媽媽。”
對面的一對夫妻張口結舌地看著他們，好半天也說不出什麽反對的話來。
莫名其妙的就多了個兒子。
時洛翊卻很高興，比起從前冷冰冰的模樣，整個人都透著鮮活的氣息。
吃完飯他就拉著林晰跑到閣樓，駕輕就熟地找到那個裝信的箱子。
“我沒騙你吧，我真的沒收到，都讓他們藏起來了。”時洛翊將所有信都翻了出來。
少年看著未拆封的信: “你都沒看嗎”
時洛翊想了想，說: “沒看啊，你回來了，我們一起看，你還可以和我講講你在美國的事情。”
就這樣，兩人在閣樓嘰嘰咕咕待了幾個小時。
樓下的夫妻，時不時地能聽見少年玩鬧的笑聲。
“小翊……是怎麽知道的”時葉棠對現在的狀況，滿臉疑惑。
“……許是什麽人和他說了，在醫院的時候就說知道咱們藏信。”
“沒發火”
“你不都看見了嗎”不但沒發火，還在笑，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這還是他兒子嗎
夫妻倆一時沒了主意。
“我有病。”時洛翊坐在閣樓的地板上和少年說道。
說著他還少年疑惑的目光中，扒開自己的袖子給他看手臂上的針孔: “所以他們才會把信藏起來，不想我們在一起。”
少年摸上對方臂肘上青淤的針孔，驚愕地看向時洛翊。
時洛翊指了指自己的腦子: “我精神有點問題，我哥哥沒了，然後我腦子就不太好了。”
少年沒想到時洛翊會這麽直白，有些怔住了。
“你還記得上次我弄傷了你嗎其實我沒想傷害你，我一發病就要死要活的，但都是對自己，那次我真的是一時失手，對不起——”
時洛翊話未說完，就讓少年緊緊地擁到了懷裏: “是我的錯，我什麽都不知道。”
“不怪你，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時洛翊頓了一下，感受著對方身體傳遞來的熱力，輕吸了口氣，問， “你會嫌棄我嗎”
少年擁著時洛翊腰肢，很瘦，很軟，身上有著幽淡的香氣，摻雜著藥味，滿目的心疼慢慢滲入心底。
少年閉上眼: “我以後一定會好好對你的。”
時洛翊順勢說道: “那以後無論發生什麽你都不能退縮，如果父母阻攔我們，無論他們說什麽，你都不能拋下我。”
少年緊緊地抱著時洛翊，當場作出保證: “不會的，如果父親再來抓我，我就算是爬也也要爬回來見你，你相信我，無論什麽時候，我都不會離開你。”
“我也不會離開你。”
門外的時葉棠看著好兩個小可憐肉麻兮兮地抱在一起，還表演了一出苦情戲，忍不住嘆道: “你兒子這招可真高，把人家脈門抓得死死的，這下誰也當不成那個壞人了。”
方清楓攬著她: “再看看吧。”
晚上，方清楓將客房收拾出來給林晰睡。
他將枕頭遞給林晰: “你身體還沒好，我明天帶你去醫院再看看，再拿點藥，這幾天在家就不要亂跑了。”
少年規規矩矩地接過枕頭，點頭道: “我知道的，謝謝叔叔。”說著他看向門口的時洛翊，不自覺地唇角上揚，露出一個輕快炙熱的笑容，溫暖而燦爛，仿佛帶著一層暖光，慢慢變得模糊不清。
時洛翊心口一跳，下意識地往前走了步，結果周遭的景色變幻。
家具，臥室，窗臺，還有林晰和老方在他面前逐漸潰散。
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時間仿佛靜止，他往前走了一步，耳邊終於能聽見聲音，光線也發生變化。
他站在原地，有捧著書的學生從他身邊路過，對面是層層排列的書架，他看著窗明幾凈的圖書館，一時間有些迷惘。
“發什麽呆”突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 “沒占到座”
林晰一手抓著書，一手拉著時洛翊: “期末圖書館人多，不和他們搶了，我帶你去個別的地方。”
時洛翊看著那只拉著自己的手，輕輕地舒了口氣，他真的和林晰一起上了大學，一切都按照他預想的那般發展。
“去哪兒——”
“一個你一定喜歡的地方。”
時洛翊慢慢笑了: “我都不知道什麽地方是我一定喜歡的。”心中不自覺地帶了些期待。
“去釣魚——”
“釣魚”時洛翊一楞，大學裏能釣魚
“早點起吧，不是說要釣魚嗎起來收拾收拾。”
耳邊突然傳來了時葉棠的聲音。
時洛翊覺得自己有些錯亂。
“你爸要和林晰去釣魚，你不去嗎”時葉棠的聲音越來越近， “都幾點了，該起了，早飯也不吃了嗎”
啊
時洛翊的眼神越發茫然，目光朝著對面的少年看過去，可是他只能看到對方的背影，想要走上前去看清楚，卻發現自己自己的腳根本不聽使喚。
慢慢的，少年的背影和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慢慢崩塌。
直至徹底消失在視線中。
……
時葉棠臉色鐵青地從時洛翊的房間出來，然後抱著胸坐到客廳的沙發上，不發一語。
正在和“姑爺”研究釣魚竿的方清楓，見狀一楞，問道: “怎麽了”
“我也想知道怎麽了”時葉棠氣得不輕， “說什麽我以前就藏他的信，不讓他們在一起，現在又阻止他們，就沒有比我更壞的媽。”
啊
方清楓楞住了，不知道什麽情況。
林晰扶著釣魚竿也是狀況外，但他適時地出聲給時洛翊解釋道: “他起床氣是有點大，大概是做夢了吧，我去看看他。”
時洛翊起床後就是一副無精打采的表情，吃飯的時候舀著粥就是不往嘴裏送，問他什麽事兒，也不說，一副沒睡醒的模樣。
“我們去釣魚，小翊你去嗎”方清楓問他。
時洛翊擡起頭，懶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不去。”
方清楓勸道: “去吧，全家一起出游，還能比賽釣魚。”
時洛翊放下湯匙，靠在椅子上，俊俏的面龐微微帶了些漫不經心: “那種人工水庫，是個人就能釣上來魚，人家小學生用玩具釣得都比你多。”
看著時洛翊欠揍的表情，方清楓拳頭都捏緊了。
這個逆子--
時女士這會兒突然冷“呵”一聲。
時洛翊看過去，發現時葉棠冷著臉，面無表情，看也不看他。他這才想起自己把老媽得罪了，但這也不能完全怪他，他正做著拯救小林晰的美夢，結果讓她一聲喊給攪合了，他還不知道對方要帶他去哪兒，他還有很多事兒想做。
這就好比覆仇電影馬上就要迎來打臉高潮，編劇突然爛尾，把主角寫死了，真是快憋屈死了。
小林晰青春陽光，好rua又好騙，結果就這麽沒了。
這誰受得了
方清楓看了一眼老婆的臉色，笑著打破僵局: “不是去水庫，小林說開私人游艇去海釣，今天天氣不錯，趕著周末，一家人出海散散心也不錯。”
私人游艇
時洛翊一楞，看向林晰: “你什麽時候買的游艇”
“剛到的，”林晰將切好的火腿丁放進他碗中的白粥，又加了一點香菜， “送你的禮物……把粥喝了，不吃東西，一會兒出去就冷了。”
“送我為什麽，又不是我過生日——”時洛翊楞然地看著他。
林晰轉向時洛翊，展顏微微笑道: “想送就送了，送禮物還要挑日子嗎我以前送你禮物挑過日子嗎”
時洛翊一時啞口無言，小林晰有小林晰的可愛，大林晰有大林晰的……鈔能力，真是讓人難以取舍了。
方清楓也沒想到游艇是給時洛翊的禮物，忙道: “送禮物不要送這麽貴重的，不要學那些富二代亂花錢，小翊不是那麽物質的人。”
結果他話音剛落，就聽時洛翊大爺似地說道: “他賺錢不給我花，給誰花，所以你們今天是要坐我的游艇去兜風，某女士請不要再擺臉色給我看了。”
“稀罕!”
“逆子!”
方清楓這回也被他氣到了，要不是林晰在，從不打孩子的夫妻倆勢必會來一場混合雙打，將這個鬧心玩意揍一頓，然後掃地出門。
時洛翊卻因為收到游艇滿血覆活，歡樂地吃起林晰給他的加料粥。
“都是慣的——”
時女士想讓林晰別這麽慣著他，卻也不方便開口，最後只能氣呼呼地來這麽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說誰。
既然出海，自然是人多熱鬧一點，他們還叫了程永，安瀾和周靜幾個朋友。
雖然已經是春天，但這個時候海風還是有一點涼，時洛翊只在甲板上玩了半小時，一條魚也沒釣上來，立時沒了耐心，林晰見狀讓他去裏面待一會兒。
時女士正在和周靜品茗聊天，見時洛翊進來，立時“哼”一聲，放下交疊的長腿，站起身走到放食物的長桌前，和廚師拿了點吃的，就轉身出去了。
氣性真大，溫柔的慈母一去不返，時洛翊可算知道自己隨誰了。
他嘆了口氣，在周靜面前坐了下來。
周靜給他倒了一杯熱茶: “就知道你挺不了太久。”嬌氣得很，一點冷暖溫差都受不住。
廚師在剛烤完的小羊腿上削了點肉，裝了一小碟放到兩人面前。
時洛翊隔著玻璃看向甲板上的人們，陽光，海浪，所有人都在，連安瀾都在專註地釣魚。
“淩冬陽想見你。”他聽見周靜說道。
淩冬陽的案子前不久才判下來，意料之中的死刑，一周內就要執行。
這些日子，時洛翊從未去探過監，也沒問過關於淩冬陽的任何事。
時洛翊沈默了一會兒，說道: “我不知道能和他說什麽。”
現在說什麽都已經沒用了，在淩冬陽眼中，他始終都是一個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既得利益者。
他沒辦法，也不想去反駁，去爭論。
因為他發現自己並不十分坦蕩，他有認真想過淩冬陽的話，如果他出生在那樣一個家庭，他將會有著怎樣的人生
他無法回答。
如果換了別人，或許可以說一句，無論發生什麽，都不會選擇去做一個殺人犯。
但他不能，如果不是父母一直不放棄，如果不是他們一直給他提供著優越的生活，以他自私孤僻的性子，或許不會到殺人犯的地步，但最後大概也不會比淩冬陽好太多。
人是需要愛來潤養，當不幸概率到自己頭上的時候，誰也不知道自己將會面對什麽。
大多數人都可以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可攤上事兒，這輩子可能就被拖進深淵，除非有人能願意拉一把。
就像當初的鐘彤彤，她本可以爬上來的，明明馬上就要上岸了。
現在無論是責怪淩冬陽，還是勸他悔改，都沒有任何意義。
因為他已經沒有未來了。
“嗯……所以你不準備去見他嗎”周靜問。
時洛翊想了想，說: “我在想，如果給淩冬陽一次機會，他會重新返回人生的哪個節點……可我又害怕知道答案。”
“你害怕他給出的並不是你想要的答案”
時洛翊沈默著，沒有說話。
“那你呢”周靜問道。
“我——”時洛翊的聲音被甲板上突然傳來呼聲打斷。
“大魚!我靠，靠靠——”程永大呼小叫。
那是非常大的一條黃鰹子，時女士扯著桿，方清楓和林晰一左一右從旁幫忙，費了大力氣，那條魚最終被順利地網上來。
所有人都很開心，時女士也露出燦爛的笑容。
時洛翊突然拉開船艙的玻璃，沖著人群喊道， “時葉棠女士……”然後他在對方楞怔的目光下，振臂高呼， “你是最棒的!”
時葉棠拎著大魚，怔然地看著他，隨即嘴角緩緩向上挑起，慢慢地微笑開。
魚尾冷不防地甩在她的臉上，時葉棠吃了一臉鹹水，眾人連忙手忙腳亂地過來幫忙。
過去既然已經成為過去，那麽就將所有遺憾都留下，他們的未來更讓人期待。
他並不想回到過去，而是更喜歡現在。
“有人想去音樂節嗎”
吃飯的時候，安瀾突然問眾人。
“你有票”時洛翊有些感興趣，林晰會很喜歡。
“嗯，我朋友有，有人想去嗎”
“什麽朋友”程永立時八卦道， “是男朋友嗎”
林晰給時洛翊夾魚的動作一頓，看著安瀾突然有些害羞扭捏的模樣，臉色不自覺地沈了下來。
“他是幹什麽的，家裏幾口人，都是做什麽的，年紀多大，有正經工作嗎”
林晰一連幾個問題，問得安瀾張口結舌，忍不住看向時洛翊求助。
時洛翊笑著給安瀾加了一塊烤魚: “音樂節看不看倒在其次，那男人能不能入你哥的眼才是大問題，不然他可能去扒人老底兒。”
“有空帶回來，大家給你參謀參謀。”時女士也接口道。
“沒錯，人多熱鬧——”
“我最會看男人，你程哥肯定好好幫你參詳。”
大家七嘴八舌討論起來，熱鬧極了。
時洛翊的心底升騰起淡淡的滿足感，溫暖又舒適，滿心的思緒都舒展開。
陽光燦爛，海風徐徐，空氣中縈繞著淡淡的美好。
似乎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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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最後一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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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扶著膝蓋，一面喘息一面看著醫院裏來來往往的人們。
他想過的，如果回到七年前他會怎麽做。
他一定會叫住林晰，把他帶回家，將自己所擁有的一切都分給對方，他們一起上大學，一起讀書學習，一起彈琴畫畫。
再也不讓他一個人去美國，遭受那些屈辱和不幸，彌補所有的遺憾。
可他回來了，仍舊沒能見到對方。
怎麽辦
“林晰——”
他站在二樓沖著樓下大廳裏的人群，大聲喊著林晰的名字。
“林晰——”
醫院很大，人也很多，他上上下下，跑了一遍還是沒有找到人。
怎麽會呢
林晰去哪兒了
他有種無力感，腳下的每一步都落不到實處，大腦也是渾渾噩噩。
接著，他腳下踩空，身體瞬間失衡，一雙溫暖的大手扶住了他。
時洛翊驚喜地擡頭，可在看到人的一瞬間，他臉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小翊——”方清楓一臉擔憂地看著他， “你在幹什麽”
“林晰——”他突然抓住方清楓，有些急切地說道， “我看到林晰了，你幫我去找林晰好不好”
方清楓一臉為難地看著他: “……你可能看錯了。”
“我不可能看錯的……”時洛翊哀求地看著他， “爸爸……我的病已經好了，你信我好不好帶我去見林晰，林晰回來了，我想見他——”
方清楓看了他一會兒，勉強地笑了一下，安撫道: “那你先去我辦公室休息一會兒，爸爸去幫你找他，好不好”
“你在騙我，我知道——”時洛翊眼含淚水， “我知道你們藏了我的信，我都知道的，你們怕我發病，是為了我好，可我的病真的好了，你信我，我真的很想見他，你不知道，他為了回來受了很多的罪，他在美國吃了很多的苦，他不能這麽回去……你幫幫我好不好”
方清楓皺眉，面色猶疑地看著他，一時拿不定主意。
時洛翊很著急，他怕林晰已經離開了醫院，話未經深思就出口: “求你了，我會死的，沒有他，我活著沒有任何意義，你幫幫我……”
方清楓臉上的表情慢慢淡了下去。
看見方清楓的表情，時洛翊立馬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做家長的怎麽會允許自己的孩子沒了誰就活不下去
他是怎麽了
完全是小孩子思維，心慌著急，喪失了一個成年人的思考能力。
老方抓住他的手腕: “小翊……你只是太累了，和爸爸回家吧，休息一下就好了。”
時洛翊下意識地掙紮，但他馬上停了下來，不能跑……
他越瘋，老方就會越堅決。
冷靜下來，要冷靜!
他不是小孩子，他一定能處理好的。
時洛翊深呼了口氣，緩了情緒，鎮定地說道: “孫慕瀟……她還在等我，我得回去陪她。”
“你……”方清楓大概是想強行將他帶走，但又怕刺激到他，所以很是猶豫。
以前時洛翊不明白，但他現在看得很清楚，為什麽父母臉上總會露出這種左右為難的表情。
他們其實也不知道怎麽做，不知道怎麽做才是真的對他好。
最後，方清楓還是依了他。
回去的時候，孫慕瀟還在哭，看見時洛翊回來，她立馬像是找到救命稻草。
她上前緊緊抓著時洛翊，哭得淒淒慘慘: “你別生氣，別生我氣，我聽你的，我都聽你的。”
時洛翊一言不發坐下來，輕嘆了口氣，現實真是一團亂麻，哪有那麽容易打出夢想中的大團圓結局。
等孫慕瀟去做手術，方清楓陪時洛翊待了一會兒，中途就因為工作被人叫走了。
他走的時候看了一眼時洛翊，見他神色沈靜，眼神清明，和往常一般，平靜得不帶任何情緒，心中稍稍安定。
等老方走了，時洛翊松了口氣。
結果他剛站起身，手術室的門就開了，孫慕瀟被推了出來。
這進去有十分鐘
太快了——
上次也是這樣嗎他完全不記得了。
時洛翊有些頭疼地迎了上去，女孩淚流滿面，擡手抓住時洛翊，仿佛把他當成自己所有的信念。
一個小女孩遭遇這些，沒有父母親人，很難想象她一個人是怎麽挺過來的。
時洛翊不忍再苛責，緩了聲音: “沒事兒了，你先回病房好好休息，我等會兒——”
話至一半，他突然察覺前方有道銳利的目光正在看著他。
看見對方的一瞬間，時洛翊臉色一怔，再顧不得什麽，立時追了過去。
這一次，少年沒有走，他站在原地，輕抿著薄唇，目光緊緊地盯著時洛翊，沈褐色的眼底好似在忍耐著什麽。
他一動不動，看著遠處的人朝他靠近。
時洛翊上前緊緊地將人抱住，又氣又喜: “不是走了嗎，怎麽又肯回來了”
感受著對方身體的溫度，少年的手在袖口下捏成拳，松了又緊，緊了又松，幾次想要回抱住對方，但最後還是忍耐住了。
感覺到少年別扭糾結的情緒，時洛翊閉眼笑道: “不怕我說出什麽難聽的話嗎”
少年身體顫動了一下，眼眶驀地紅了。
時洛翊抱著少年瘦弱的身體，心中酸楚不已，他徐聲說道: “你在怕什麽怕我說那個女孩是我的女朋友，怕我弄大了人家的肚子，還是怕我不喜歡男的，喜歡女孩子”
少年握緊的手指有些顫抖，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繃了出來: “你……”可就這一個字，仿佛就耗盡了他所有力氣，原本病弱的臉越發的蒼白。
“我在你心中難道就是這樣的人，我有那麽壞嗎”時洛翊深吸了口氣，繼續說道， “你一聲不響地離開，我到處找你，每一天我都在想你，你怎麽可以就那麽離開，招呼都不打，我到處去找你，不知道你去哪兒了——”
他知道這不是林晰的錯，但想起以前，仍舊覺得難過，那無望的等待，慢慢地熬盡了生命，靠著心中的那一點恨才能繼續走下去。
少年怔忡片刻，仿佛在吸收自己聽到的消息，確定自己聽到的這一切是否真實。
等他終於確定時洛翊沒有不要他，少年擡起手緊緊地抱住時洛翊，委屈地辯解: “我給你寫信了。”
“我沒收到……”時洛翊眼眶陣陣發酸。
“你給我寫了分手信——”少年很傷心。
“知道你去美國，我當時太生氣了，我想要你回來——”
“我回來了!”少年緊緊地抱著時洛翊，哽咽道， “我回來了。”
時洛翊笑: “還好你回來了，不然我恨死你。”
兩個少年站在醫院的走廊上，緊緊地抱在一起，享受著久別重逢後的喜悅，絲毫不顧及來往行人的目光。
方清楓處理完事情，回來後看到的便是這樣的場景。
晚上，他帶著兩個少年回了家。
時葉棠看著面前的兩個少年，眼圈都紅紅的，可憐巴巴地看著她。
時洛翊還往前站了一點，一副害怕她對身後少年發難的模樣。
“林晰的爸爸不讓他做飛行員，把他騙到美國去，護照也藏起來了，說考上藤校就讓他回來，結果他爸爸說話不算話，林晰就逃回來了。”
吃飯的時候時洛翊向父母講了林晰淒慘的經歷，他一面給林晰夾菜，一面直麽楞眼地對父母說: “咱們可以收留林晰，就當你們多一個兒子，以後我們一家四口，一起生活。”
少年驚愕地看向時洛翊，嘴上還咬著排骨，一副完全狀況外的模樣。
時葉棠深吸了口氣，用盡全力才壓下自己的火氣，然後心平氣和地說道: “小翊——你不能太想當然了，林晰的爸爸媽媽不會同意的。”
“可是林晰已經成年了，他爸爸沒有資格再這麽對他，而且他還有個後媽，根本不把他當人，稍不聽話就要懲罰他，你看林晰身上都是傷，這是虐待，他還瘦成這樣。”
林晰想說自己其實也沒那麽慘，他不是被家長打的，但他對時洛翊的這個提議很是動心，他收到分手信，頭腦一熱就逃回來了，不知道以後該怎麽辦，但如果和時洛翊在一起，什麽樣的生活他都可以接受。
他見時洛翊父母不讚同的模樣，有些落寞地低下頭: “我可以出去打工賺錢，我在美國做過很多工作……”
時葉棠不讚同道: “那怎麽行你剛多大就去打工，我讓你叔叔去問問你原來的學校，看看什麽情況，學必須得上。”
“打什麽工”時洛翊心疼死了，夾了一只大蝦給他， “以後我養你，我的就是你的，我的爸爸媽媽也是你的爸爸媽媽。”
對面的一對夫妻張口結舌地看著他們，好半天也說不出什麽反對的話來。
莫名其妙的就多了個兒子。
時洛翊卻很高興，比起從前冷冰冰的模樣，整個人都透著鮮活的氣息。
吃完飯他就拉著林晰跑到閣樓，駕輕就熟地找到那個裝信的箱子。
“我沒騙你吧，我真的沒收到，都讓他們藏起來了。”時洛翊將所有信都翻了出來。
少年看著未拆封的信: “你都沒看嗎”
時洛翊想了想，說: “沒看啊，你回來了，我們一起看，你還可以和我講講你在美國的事情。”
就這樣，兩人在閣樓嘰嘰咕咕待了幾個小時。
樓下的夫妻，時不時地能聽見少年玩鬧的笑聲。
“小翊……是怎麽知道的”時葉棠對現在的狀況，滿臉疑惑。
“……許是什麽人和他說了，在醫院的時候就說知道咱們藏信。”
“沒發火”
“你不都看見了嗎”不但沒發火，還在笑，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這還是他兒子嗎
夫妻倆一時沒了主意。
“我有病。”時洛翊坐在閣樓的地板上和少年說道。
說著他還少年疑惑的目光中，扒開自己的袖子給他看手臂上的針孔: “所以他們才會把信藏起來，不想我們在一起。”
少年摸上對方臂肘上青淤的針孔，驚愕地看向時洛翊。
時洛翊指了指自己的腦子: “我精神有點問題，我哥哥沒了，然後我腦子就不太好了。”
少年沒想到時洛翊會這麽直白，有些怔住了。
“你還記得上次我弄傷了你嗎其實我沒想傷害你，我一發病就要死要活的，但都是對自己，那次我真的是一時失手，對不起——”
時洛翊話未說完，就讓少年緊緊地擁到了懷裏: “是我的錯，我什麽都不知道。”
“不怪你，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時洛翊頓了一下，感受著對方身體傳遞來的熱力，輕吸了口氣，問， “你會嫌棄我嗎”
少年擁著時洛翊腰肢，很瘦，很軟，身上有著幽淡的香氣，摻雜著藥味，滿目的心疼慢慢滲入心底。
少年閉上眼: “我以後一定會好好對你的。”
時洛翊順勢說道: “那以後無論發生什麽你都不能退縮，如果父母阻攔我們，無論他們說什麽，你都不能拋下我。”
少年緊緊地抱著時洛翊，當場作出保證: “不會的，如果父親再來抓我，我就算是爬也也要爬回來見你，你相信我，無論什麽時候，我都不會離開你。”
“我也不會離開你。”
門外的時葉棠看著好兩個小可憐肉麻兮兮地抱在一起，還表演了一出苦情戲，忍不住嘆道: “你兒子這招可真高，把人家脈門抓得死死的，這下誰也當不成那個壞人了。”
方清楓攬著她: “再看看吧。”
晚上，方清楓將客房收拾出來給林晰睡。
他將枕頭遞給林晰: “你身體還沒好，我明天帶你去醫院再看看，再拿點藥，這幾天在家就不要亂跑了。”
少年規規矩矩地接過枕頭，點頭道: “我知道的，謝謝叔叔。”說著他看向門口的時洛翊，不自覺地唇角上揚，露出一個輕快炙熱的笑容，溫暖而燦爛，仿佛帶著一層暖光，慢慢變得模糊不清。
時洛翊心口一跳，下意識地往前走了步，結果周遭的景色變幻。
家具，臥室，窗臺，還有林晰和老方在他面前逐漸潰散。
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時間仿佛靜止，他往前走了一步，耳邊終於能聽見聲音，光線也發生變化。
他站在原地，有捧著書的學生從他身邊路過，對面是層層排列的書架，他看著窗明幾凈的圖書館，一時間有些迷惘。
“發什麽呆”突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 “沒占到座”
林晰一手抓著書，一手拉著時洛翊: “期末圖書館人多，不和他們搶了，我帶你去個別的地方。”
時洛翊看著那只拉著自己的手，輕輕地舒了口氣，他真的和林晰一起上了大學，一切都按照他預想的那般發展。
“去哪兒——”
“一個你一定喜歡的地方。”
時洛翊慢慢笑了: “我都不知道什麽地方是我一定喜歡的。”心中不自覺地帶了些期待。
“去釣魚——”
“釣魚”時洛翊一楞，大學裏能釣魚
“早點起吧，不是說要釣魚嗎起來收拾收拾。”
耳邊突然傳來了時葉棠的聲音。
時洛翊覺得自己有些錯亂。
“你爸要和林晰去釣魚，你不去嗎”時葉棠的聲音越來越近， “都幾點了，該起了，早飯也不吃了嗎”
啊
時洛翊的眼神越發茫然，目光朝著對面的少年看過去，可是他只能看到對方的背影，想要走上前去看清楚，卻發現自己自己的腳根本不聽使喚。
慢慢的，少年的背影和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慢慢崩塌。
直至徹底消失在視線中。
……
時葉棠臉色鐵青地從時洛翊的房間出來，然後抱著胸坐到客廳的沙發上，不發一語。
正在和“姑爺”研究釣魚竿的方清楓，見狀一楞，問道: “怎麽了”
“我也想知道怎麽了”時葉棠氣得不輕， “說什麽我以前就藏他的信，不讓他們在一起，現在又阻止他們，就沒有比我更壞的媽。”
啊
方清楓楞住了，不知道什麽情況。
林晰扶著釣魚竿也是狀況外，但他適時地出聲給時洛翊解釋道: “他起床氣是有點大，大概是做夢了吧，我去看看他。”
時洛翊起床後就是一副無精打采的表情，吃飯的時候舀著粥就是不往嘴裏送，問他什麽事兒，也不說，一副沒睡醒的模樣。
“我們去釣魚，小翊你去嗎”方清楓問他。
時洛翊擡起頭，懶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不去。”
方清楓勸道: “去吧，全家一起出游，還能比賽釣魚。”
時洛翊放下湯匙，靠在椅子上，俊俏的面龐微微帶了些漫不經心: “那種人工水庫，是個人就能釣上來魚，人家小學生用玩具釣得都比你多。”
看著時洛翊欠揍的表情，方清楓拳頭都捏緊了。
這個逆子--
時女士這會兒突然冷“呵”一聲。
時洛翊看過去，發現時葉棠冷著臉，面無表情，看也不看他。他這才想起自己把老媽得罪了，但這也不能完全怪他，他正做著拯救小林晰的美夢，結果讓她一聲喊給攪合了，他還不知道對方要帶他去哪兒，他還有很多事兒想做。
這就好比覆仇電影馬上就要迎來打臉高潮，編劇突然爛尾，把主角寫死了，真是快憋屈死了。
小林晰青春陽光，好rua又好騙，結果就這麽沒了。
這誰受得了
方清楓看了一眼老婆的臉色，笑著打破僵局: “不是去水庫，小林說開私人游艇去海釣，今天天氣不錯，趕著周末，一家人出海散散心也不錯。”
私人游艇
時洛翊一楞，看向林晰: “你什麽時候買的游艇”
“剛到的，”林晰將切好的火腿丁放進他碗中的白粥，又加了一點香菜， “送你的禮物……把粥喝了，不吃東西，一會兒出去就冷了。”
“送我為什麽，又不是我過生日——”時洛翊楞然地看著他。
林晰轉向時洛翊，展顏微微笑道: “想送就送了，送禮物還要挑日子嗎我以前送你禮物挑過日子嗎”
時洛翊一時啞口無言，小林晰有小林晰的可愛，大林晰有大林晰的……鈔能力，真是讓人難以取舍了。
方清楓也沒想到游艇是給時洛翊的禮物，忙道: “送禮物不要送這麽貴重的，不要學那些富二代亂花錢，小翊不是那麽物質的人。”
結果他話音剛落，就聽時洛翊大爺似地說道: “他賺錢不給我花，給誰花，所以你們今天是要坐我的游艇去兜風，某女士請不要再擺臉色給我看了。”
“稀罕!”
“逆子!”
方清楓這回也被他氣到了，要不是林晰在，從不打孩子的夫妻倆勢必會來一場混合雙打，將這個鬧心玩意揍一頓，然後掃地出門。
時洛翊卻因為收到游艇滿血覆活，歡樂地吃起林晰給他的加料粥。
“都是慣的——”
時女士想讓林晰別這麽慣著他，卻也不方便開口，最後只能氣呼呼地來這麽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說誰。
既然出海，自然是人多熱鬧一點，他們還叫了程永，安瀾和周靜幾個朋友。
雖然已經是春天，但這個時候海風還是有一點涼，時洛翊只在甲板上玩了半小時，一條魚也沒釣上來，立時沒了耐心，林晰見狀讓他去裏面待一會兒。
時女士正在和周靜品茗聊天，見時洛翊進來，立時“哼”一聲，放下交疊的長腿，站起身走到放食物的長桌前，和廚師拿了點吃的，就轉身出去了。
氣性真大，溫柔的慈母一去不返，時洛翊可算知道自己隨誰了。
他嘆了口氣，在周靜面前坐了下來。
周靜給他倒了一杯熱茶: “就知道你挺不了太久。”嬌氣得很，一點冷暖溫差都受不住。
廚師在剛烤完的小羊腿上削了點肉，裝了一小碟放到兩人面前。
時洛翊隔著玻璃看向甲板上的人們，陽光，海浪，所有人都在，連安瀾都在專註地釣魚。
“淩冬陽想見你。”他聽見周靜說道。
淩冬陽的案子前不久才判下來，意料之中的死刑，一周內就要執行。
這些日子，時洛翊從未去探過監，也沒問過關於淩冬陽的任何事。
時洛翊沈默了一會兒，說道: “我不知道能和他說什麽。”
現在說什麽都已經沒用了，在淩冬陽眼中，他始終都是一個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既得利益者。
他沒辦法，也不想去反駁，去爭論。
因為他發現自己並不十分坦蕩，他有認真想過淩冬陽的話，如果他出生在那樣一個家庭，他將會有著怎樣的人生
他無法回答。
如果換了別人，或許可以說一句，無論發生什麽，都不會選擇去做一個殺人犯。
但他不能，如果不是父母一直不放棄，如果不是他們一直給他提供著優越的生活，以他自私孤僻的性子，或許不會到殺人犯的地步，但最後大概也不會比淩冬陽好太多。
人是需要愛來潤養，當不幸概率到自己頭上的時候，誰也不知道自己將會面對什麽。
大多數人都可以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可攤上事兒，這輩子可能就被拖進深淵，除非有人能願意拉一把。
就像當初的鐘彤彤，她本可以爬上來的，明明馬上就要上岸了。
現在無論是責怪淩冬陽，還是勸他悔改，都沒有任何意義。
因為他已經沒有未來了。
“嗯……所以你不準備去見他嗎”周靜問。
時洛翊想了想，說: “我在想，如果給淩冬陽一次機會，他會重新返回人生的哪個節點……可我又害怕知道答案。”
“你害怕他給出的並不是你想要的答案”
時洛翊沈默著，沒有說話。
“那你呢”周靜問道。
“我——”時洛翊的聲音被甲板上突然傳來呼聲打斷。
“大魚!我靠，靠靠——”程永大呼小叫。
那是非常大的一條黃鰹子，時女士扯著桿，方清楓和林晰一左一右從旁幫忙，費了大力氣，那條魚最終被順利地網上來。
所有人都很開心，時女士也露出燦爛的笑容。
時洛翊突然拉開船艙的玻璃，沖著人群喊道， “時葉棠女士……”然後他在對方楞怔的目光下，振臂高呼， “你是最棒的!”
時葉棠拎著大魚，怔然地看著他，隨即嘴角緩緩向上挑起，慢慢地微笑開。
魚尾冷不防地甩在她的臉上，時葉棠吃了一臉鹹水，眾人連忙手忙腳亂地過來幫忙。
過去既然已經成為過去，那麽就將所有遺憾都留下，他們的未來更讓人期待。
他並不想回到過去，而是更喜歡現在。
“有人想去音樂節嗎”
吃飯的時候，安瀾突然問眾人。
“你有票”時洛翊有些感興趣，林晰會很喜歡。
“嗯，我朋友有，有人想去嗎”
“什麽朋友”程永立時八卦道， “是男朋友嗎”
林晰給時洛翊夾魚的動作一頓，看著安瀾突然有些害羞扭捏的模樣，臉色不自覺地沈了下來。
“他是幹什麽的，家裏幾口人，都是做什麽的，年紀多大，有正經工作嗎”
林晰一連幾個問題，問得安瀾張口結舌，忍不住看向時洛翊求助。
時洛翊笑著給安瀾加了一塊烤魚: “音樂節看不看倒在其次，那男人能不能入你哥的眼才是大問題，不然他可能去扒人老底兒。”
“有空帶回來，大家給你參謀參謀。”時女士也接口道。
“沒錯，人多熱鬧——”
“我最會看男人，你程哥肯定好好幫你參詳。”
大家七嘴八舌討論起來，熱鬧極了。
時洛翊的心底升騰起淡淡的滿足感，溫暖又舒適，滿心的思緒都舒展開。
陽光燦爛，海風徐徐，空氣中縈繞著淡淡的美好。
似乎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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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最後一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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