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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蕪的舊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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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蕪的舊庭院

師姐葬禮那天,江城大雨時行。常明彥和夏瑤光撐著一把純黑的傘立在吊唁人群中,跟隨著儀式鞠躬,將菊花放在她的墓前。

導師安慰了林爸林媽一陣,最後也只是苦著臉離開。

常明彥留在最後,將車鑰匙遞給夏瑤光道:“你開車先送導師回學校吧。”

夏瑤光遲疑著接下,隨後就將鑰匙遞給了導師:“老師,我不敢上高速。”

導師剛止住的眼淚又開始決堤:“上天為什麽要奪走我最得意的門生?”

然後給我留下這麽一個菜包子?

夏瑤光不知道導師的內心活動,一路沈默著跟她回了學校。

一切好似又回到了原點。夏瑤光依舊上課、下課、去圖書館、去食堂。然而在某一個傍晚,她和陳頌打視頻時,卻因為一件小事發了火。

陳頌的測算正在關鍵期,他為此連續加了好幾天班。這天他和夏瑤光視頻也只是匆匆講了幾句,連飯也沒顧上吃就要回學校。夏瑤光卻一瞬間哭了起來,陳頌摸不著頭腦,只能徒勞地安慰著:“瑤光,別哭,我錯了。”

“你錯哪了?”夏瑤光一邊哭一邊問。

“我不該不顧著你的心情。”陳頌知道這些日子,她因為師姐的離開始終郁郁寡歡。

“根本不是錯在這裏,掛了吧,我要回宿舍了。”夏瑤光匆匆掛斷電話。

次日一早,她有一節早八課,在去往教室的路上,夏瑤光被一輛飛馳的電動車濺了一身泥水。

看著自己純白的風衣上布滿泥點,而那輛肇事車竟只是停下看了她一眼就要離開。夏瑤光怒火中燒,兩步跑過去,一把揪住了車主的衣領。

“給我下來!”她大吼道。

車主是一位男生,帶著眼鏡,略有些文質彬彬,不過此時被揪著脖頸,倒也看不出什麽氣質。他見夏瑤光盛氣淩人,自覺弱了氣勢:“學姐,我要遲到了。”

“現在走在這路上的,誰不是要上早八?但你濺了我一身水,這事怎麽辦吧?”夏瑤光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那我跟您道歉,對不起。”男生急於脫身,隨口說道。

“這就完了?”夏瑤光冷哼。

“不是,大姐,這馬上就八點了。你不怕遲到我還怕呢!再說我歉都道了,你還想怎麽樣啊?”

“你什麽態度!”夏瑤光的怒氣值達到了頂峰。

“我今天話就放這,處理不好這件事,你別想去上課。大不了一起遲到好了,我就跟你耗著!”

“那你到底想怎麽樣啊?”男生絕望地跺跺腳。

“我這件風衣上的這汙點需要送去幹洗,幹洗費你要負責。另外,你剛剛道歉絲毫沒有誠意,甚至一開始我不抓你你就要肇事逃逸。鑒於你惡劣的情節,你必須再向我道歉。”

男生被夏瑤光磨得沒有了耐心:“你有病吧!”

他伸手想要推開夏瑤光,然而手腕剛剛發力,就被另一只手緊緊握住了。那只手的主人力氣不小,男生不僅掙脫不開,反倒被他捏紅了手腕。

“幹什麽!你一個大男人在這推搡一個小姑娘,像什麽話!”手的主人冷起嗓音來,連夏瑤光都楞了一瞬。

“師哥?”她回頭,看到常明彥就站在自己身後。

“我知道你,文學院大一3班的。剛剛的事兒我也大概了解了,你有錯在先,把我師妹衣服弄臟了,她不過讓你去洗一下,道個歉,有什麽不對嗎?”常明彥的氣勢很足,又準確地報出對方的身份,這讓那位小男生更加心虛。

“對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衣服我會給你洗幹凈還給你的。”男生見狀,只得給夏瑤光鞠躬道歉。

夏瑤光將風衣脫下,由常明彥遞給他道:“洗好直接給我,不要再去找我師妹!”

常明彥則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遞給夏瑤光:“這兩天降溫了,披上點。”

男生灰溜溜地走了,夏瑤光也正準備進教室,卻忽然被常明彥喊住:“我給你請了一個星期的假,回家休養幾天吧。”

夏瑤光不解:“啊?我沒事啊?”

常明彥翻了個白眼:“大前天,你和班裏同學辯論,把人家說哭了;前天,隔壁宿舍把頭發掃到你們宿舍門前,你拎著那撮頭發沖進去罵了人家一頓;昨天,你舍友上廁所踢翻了你的椅子,你沖下床就要和人家打架。這些功績全被人告到導師那裏了,她替你擺平後給我打電話,讓我送你回家幾天,避避風頭,免得被人尋仇!”

夏瑤光聽見自己的黑歷史被人爆出來,有些心虛地看向別處。

“回去收拾行李吧,一會兒我送你回家。”

他揪著夏瑤光的袖口往宿舍方向走,走出兩步,夏瑤光卻忽然哽咽了聲音喊住了他:“師哥。”

常明彥一回頭,眼眶瞬間紅了:“我知道,你因為師姐的事心情不好,回去休息幾天吧。我也給自己請了一周的假,送完你後,我也要回家去了。”

“師哥,抱歉,我沒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緒。”夏瑤光內疚地說。

常明彥坦然地笑了一下:“嗨,這沒什麽的。”

他沒有告訴夏瑤光,昨天他也因為和人打架被叫到了導師辦公室。

夏媽對於夏瑤光突然到來很是意外,她匆匆趕回家,就見夏瑤光拎著一只行李箱坐在小區花壇邊上。

“怎麽了這是?”夏媽拎著她的胳膊往家走著。

“最近沒什麽課,我回來住幾天。”夏瑤光含糊其詞。

夏媽看著她的表情,顯然不怎麽相信她的話。但見夏瑤光不欲說,她也不再過問。

“一會兒讓你爸下班路上買點排骨,晚上給你燒個糖醋小排。”

夏瑤光“嗯”了一聲,一頭紮進了自己的房間。

她打開電腦,想看看自己的論文,然而頁面滾動了好幾頁,夏瑤光一個字也沒看進去。遂合上電腦,甩掉拖鞋,躺到了床上。

手機震動了幾聲,是陳頌打來了電話。夏瑤光怏怏地接通,無力地應了一聲。

陳頌的聲音帶著些疲態,背景也很是嘈雜。

“在做什麽?”陳頌問。

“在家裏發呆。”夏瑤光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道。

“我的測算工作完成了,結果很好,下一步就可以寫畢業論文了。”陳頌的語氣明顯輕快了一些。

“我現在在我們一起來過的那家書店門前,聞到一陣蘋果派的香氣,一會兒我要點一份吃。”他絮絮叨叨地說著閑話,希望通過這些轉移夏瑤光的註意力。

夏瑤光聽出來了,眼眶瞬間紅了起來:“頌頌,對不起。”

“幹嘛說這個?”陳頌推開門進去。

“前兩天我不該對你發脾氣。”夏瑤光的聲音低低的,恰好能傳進陳頌耳中。

陳頌輕笑一聲:“是啊!我可委屈了很久呢!”

“那你也可以對我發通脾氣,然後跟我生氣。”夏瑤光為他提供了補救措施。

“那你呢?”陳頌問。

“我?我自然是哄哄你了。”夏瑤光回答地很乖巧。

陳頌的心一下就化了。他坐在窗邊,對老板揮揮手,那邊立刻明白,為他端來一杯摩卡。

“我可不舍得和你生氣,哪像你,這樣狠心。”陳頌說這話時,老板恰好在給他送咖啡。

“咦,陳頌你惡心的我午飯都要吐出來了。”老板打了個冷戰,嫌棄地看向他道。

陳頌白了他一眼,繼續對夏瑤光說著:“可以開視頻嗎?我想你了!”

這幾日,因為夏瑤光生氣,陳頌一直都是和她語音通話的。

夏瑤光正準備答應,忽然,門口傳來了夏媽的敲門聲:“瑤瑤,吃點水果不?”

夏瑤光忙捂住手機,對門口喊道:“媽,我不吃。”

說罷,她低聲對陳頌道:“先掛了。”

然後便毫不留情地掛斷了電話。

陳頌這頭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微信顯示通話已結束。

“果然,好狠的心。”他喃喃自語著,喝了一口咖啡。

晚上臨睡時,夏媽忽然抱著被子走到了夏瑤光房門口。

夏瑤光剛準備躺下,看到夏媽過來,她有些意外:“媽媽?”

“媽媽今天和你一起睡。”夏媽把枕頭被子放下,拍了拍夏瑤光的頭。

夏瑤光伸出手臂,摟住夏媽的腰。

媽媽的身上有種好聞的香味,像陽光混合著洗衣液的味道,還夾雜著一股若有似無的梔子花香。夏瑤光聞著這味道,迅速入眠,進入夢境之中。

夢裏,她回到了南潯的那個庭院,茉莉花墻邊,立著一位穿著白裙子的女子,手拿花灑,正澆灌著那些花。

只靠著那背影,夏瑤光便認出那是林嘉月。

“師姐!”她跑向那道影子。

林嘉月回過頭來,撥弄了一下自己的頭發。

“不是讓你去買小籠包了嗎?”林嘉月仍舊笑著問她。

聽到小籠包三字,夏瑤光的記憶迅速被拉到那天。醫院、空空的病床、護士說的話,以及環繞在耳畔的哭聲。

她清晰的記起,師姐已經離開許多天了。

那眼前的人?夏瑤光回過神來時,林嘉月早就沒了蹤跡。她伸手想要握住什麽,卻只剩一道青煙迅速飄散。

“師姐,別走!”夏瑤光在夢裏開始哭泣,她覺得自己的心臟在抽痛,哭到雙腿沒有了力氣,她徑直跪在了原地。

而夏瑤光的手還在努力去抓著什麽,只是她什麽也沒有抓住。

“別走!”她感到自己哭得幾近窒息。

就在夏瑤光覺得自己也瀕臨死亡的那一刻,她忽然感受到自己被人輕拍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的神思被喚回,睜開眼睛時,周遭一片漆黑,她眼角臉頰都是淚,枕頭也濕了大片。

夏媽的手仍在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瑤瑤,做噩夢了?”

原來瀕死之際,是夏媽將她拉回了現實。

“媽媽,你怎麽還不睡啊?”夏瑤光鉆進夏媽懷裏,用臉蹭了蹭她的下巴。

“媽媽聽見你在哭,就醒了。”

“媽媽,我夢到師姐了。”夏瑤光說道。

夏媽知道林嘉月去世的消息,此時只是輕輕地嘆息:“嘉月,是個好孩子!”

“那是她也想你了,所以才來你的夢裏看看你。”

夏瑤光看向黑暗中的吊燈,月光透過窗簾,發出微弱的光線,照在燈上,似有若無,如同幾只螢火蟲。

無端的,她想起南潯的夜,茉莉花架旁,也是燈下草蟲鳴之景。

次日,她訂了一張高鐵票,又去到南潯。

徑直走到那家民宿門前,卻見門口掛了一個牌子:“謝絕參觀”。

夏瑤光疑惑著,去到房東太太女兒的瓷器工坊,一問才知,原來前兩日有人盤下了這家民宿。

直覺告訴夏瑤光,這個盤下民宿的人她一定很熟悉。

她匆匆告別,跑回民宿門前,重重地敲了幾下門。

“誰啊?”門裏傳來一聲暴躁的男聲。

這聲音讓夏瑤光對自己的猜想更加篤定。

常明彥一推開門,就對上夏瑤光的臉。他瞬間沒了怒氣,扭頭走進去,又坐回了庭院中央的搖椅上。

常明彥腳邊散落著七八個啤酒瓶,成山的煙頭堆在桌上的煙灰缸裏,還有一桶只吃了幾口的泡面。

庭院似乎很久沒有人打掃過了,顯得有些荒蕪。唯一的亮色,恐怕就是常明彥背後的茉莉花架。茉莉的葉片翠綠,因過了花期,此時並無馨香,可從葉片的成色也可知他們被人精心照料著。

“你把這裏盤下來了?”夏瑤光明知故問。

“嗯。”常明彥回了一句,又端起一瓶酒。

夏瑤光並不攔他,只是徑直走進了房間之中。一樓的茶室中央擺放著兩個花瓶,夏瑤光辨認出那是常明彥和林嘉月燒制的那兩只。當年,他們四人的瓷器燒制完成,夏瑤光與陳頌互換,用著對方的那只茶盞。夏瑤光拿了陳頌畫的荷花,陳頌拿了她畫的青竹。而常明彥和林嘉月卻各自拿了自己的那只花瓶,常明彥瓶上是梅花,林嘉月瓶上卻是梨花。

夏瑤光端起那只梨花的花瓶,恍然大悟,原來瓶上的花,早就暗示了他們的結局。

林嘉月離別人間,常明彥孤寂的守著庭院。

她默默地立在茶室裏,一滴眼淚滴落到桌案。隔著窗,夏瑤光看到常明彥雙目無神地躺在搖椅上,手機械地拿起酒杯,往嘴裏灌上幾口。看著這一幕,夏瑤光的鼻頭發酸,卻心知此時他們二人正困在同一場痛苦之中,誰也無法拉誰出深淵。

世界靜悄悄的,似乎能夠看到空中飛揚的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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